更衣室里，里皮没有多说，只是看了武石一眼。

　　“下半场，多往中路靠。孙继海再强，也三十四了，体能撑不了全场。”

　　武石点头。

　　他坐在角落，喝水。

　　银的声音响起：

　　“孙继海确实难缠，但他说得对，全力以赴才是尊重。你上半场有点收着踢。”

　　武石没说话。

　　“下半场，放开踢。这可能是你未来很多年内最后一次在中超踢球了。下一场就没了。难不成你不想去欧洲磨练，下赛季还在中超踢？”

　　武石愣了一下。

　　银说的对。亚冠决赛还在后面，但中超，这可能真是最后一场。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下半场第58分钟

　　武石在中路拿球。

　　这次他回撤得很深，几乎到了中圈。陕西的后腰跟出来，但被他一个变向甩开。

　　他带球向前推进。

　　面前是孙继海。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银分析并给出选项：

　　A.分边，成功率82%。

　　B.和埃尔克森做二过一，成功率71%。

　　C.自己突破孙继海，成功率43%。】

　　武石选择了C。

　　他降低重心，球在脚下左右晃动。

　　孙继海没有出脚，只是卡住内线，逼他走外线。

　　武石右脚外脚背把球往右一拨，作势要从右侧突破。

　　孙继海横移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武石左脚将球扣回，从左侧钻了过去！

　　人球分过！

　　球从孙继海一侧过去，武石从另一侧绕过！

　　孙继海转身想拉人，但慢了！

　　武石突入禁区！

　　另一名中卫补防过来，武石右脚一扣，晃开角度，左脚推射远角！

　　球滚入网窝！

　　1比0！

　　全场安静了三秒，

　　是主场球迷的失望后的沉默。

　　然后爆发出掌声

　　主队球迷再给武石鼓掌。

　　武石站在原地，没有庆祝。

　　他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队友不要过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中圈。

　　在陕西球迷看台前，他停下来。

　　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再鞠一躬。

　　第三次鞠躬的时候，他的眼眶有点红。

　　弹幕炸了：

　　“武石哭了？”

　　“我滴龟龟，这画面”

　　“他是陕西出来的啊”

　　“叛徒？人家给老东家鞠躬呢”

　　“这球进得真漂亮，人球分过孙继海”

　　“武石牛逼！”

　　孙继海站在不远处，叉着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等武石抬起头，他走过去，伸出手。

　　“这球，确实漂亮。”

　　武石握住他的手。

　　“孙哥，谢了。”

　　第72分钟

　　武石被换下。

　　里皮特意让他享受全场掌声。

　　他慢慢走向场边，朱雀体育场的球迷站起来鼓掌

　　不管是主队还是客队，都在鼓掌。

　　他低着头，用球衣擦了擦眼睛。

　　替补席上，队友们站起来，挨个和他击掌。

　　他坐下，用毛巾盖住脸。

　　银的声音轻轻响起：

　　“哭了？”

　　武石没说话。

　　“哭啥哭，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还能回来。”

　　武石闷声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武石没回答。

　　终场哨响，1比0。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朱雀体育场的电子屏上定格着1比0。

　　武石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屏幕，呼出一口白气。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水。

　　他抬起手，朝四面看台挥了挥。

　　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

　　不只是客队看台的红色方阵，主队看台的蓝色方阵里，也有不少人站起来鼓掌。

　　“武石！”

　　“陕西的孩子！”

　　有人扯着嗓子喊。武石循声望去，看不清是谁，但他还是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赛后，武石和孙继海交换了球衣。

　　孙继海把那件21号球衣搭在肩上，拍拍他肩膀：

　　“去欧洲好好踢，别给咱中国人丢脸。”

　　武石点头。

　　“有空回来看看，陕西球迷其实没恨你，就是心里不得劲。”王指导也上前拍了拍武石，“今天你那一鞠躬，什么都过去了。”

　　武石看着看台上还没散去的球迷，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陕西的孩子，常回家看看。”

　　他鼻子又酸了。

　　李建国走过来也拍了拍武石，“行了，赶紧去谢场，球迷等着呢。”

　　武石点点头，跟着队友们一起走向客队看台。

　　恒大远征军的红色方阵在东南角，三四千人，喊声震天。武石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齐声高喊他的名字。

　　他鞠了一躬，挥手致意。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主队看台。

　　那些主队球迷的身影，那些曾经为他鼓掌、也曾经嘘过他的人。

　　他慢慢走过去。

　　越走越近，能看清前排球迷的脸了。

　　有中年大叔，有年轻小伙，有抱着孩子的父亲。

　　他停下脚步。

　　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再鞠一躬。

　　第三次鞠躬的时候，他听见看台上传来一阵骚动。

　　然后有人带头喊起来：

　　“武石！武石！武石！”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主队球迷身影加入进来。

　　是真真切切的呼喊。

　　武石直起身，眼眶有点热。

　　他看见前排一个大叔举着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陕西的孩子，常回家看看。”

　　他冲大叔点点头，大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谢场结束，武石往球员通道走。

　　刚走到通道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他：

　　“石头！”

　　武石回头。

　　是张浩。

　　发小张浩，两辈子都是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站在警戒线外面使劲挥手。

　　武石笑了，走过去。

　　“你小子怎么来了？”

　　“废话，你回西安踢球，我能不来？”张浩隔着警戒线，伸手捶了他一拳，“人球分过孙队！牛逼啊石头！”

　　武石揉揉肩膀：“还行吧。”

　　“还行？我特么在台上嗓子都喊哑了！”张浩瞪着眼，然后压低声音，“对了，你妈也来了，在那边看台上，还有你妈单位的同事。我刚才还看见苏浅浅了。”

　　武石愣了一下：“浅浅也来了？”

　　“来了，跟你妈坐一块儿。”张浩挤眉弄眼，“人家小姑娘特意来看你的，你不去见见？”

　　武石沉默了两秒。

　　苏浅浅。

　　邻家妹妹，比他小两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小时候她被人欺负，他帮她出头；她考试没考好哭鼻子，他安慰她；她爸妈吵架，她躲到他家，他就给她讲笑话逗她笑。

　　后来他踢球越走越远，她上了重点初中，高中，学业越来越忙。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也就是点个头打个招呼。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知道怎么主动找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