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执盏而立，指尖轻叩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矜贵的自得，对场中众人缓缓说道：

　　“这五石散乃我何晏精心研制的宝物，乃是不传之秘，诸位若日后还想尝试，尽可来我府中，待我服用时自然不会缺了诸位的。”

　　说罢，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语气也沉了几分：

　　“但诸位要记住，不可将我这方子向外泄露半分，否则休怪我何晏不留情面。”

　　众人见状连忙颔首附和，嘴里说着“自然谨记平叔之语”“绝不敢妄传”之类的话。

　　唯有桓瑜，目光越过众人，悄然落在了司马师身上。

　　司马师端坐席间，刻意端着沉稳的姿态，他虽在极力掩饰，但桓瑜还是看得出来司马师此时激动的心情。

　　他刚刚在问何晏五石散可不可以对房事有帮助？

　　难道真如桓瑜所想，司马师那方面可能是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愈发清晰。

　　完全有可能！

　　司马师自从正妻夏侯徽亡故之后，再也没有子嗣诞生，要知道司马师可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

　　作为司马懿的嫡长子，以后司马懿身上的爵位，以及大部分的食邑都将由司马师继承。

　　但他如果生不出儿子，就代表着这些权势以后没人继承，只能从兄弟那里过继。

　　一个男人，若非迫不得已，哪里会愿意将他人的儿子过继给自己为嗣。

　　哪怕是自己亲兄弟的儿子。

　　或许这五石散能让他那里起作用，让他看到了生儿子的希望，所以他才这么激动，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风度？

　　正在这时，司马师似乎感受到了桓瑜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与桓瑜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桓瑜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桓瑜对着司马师点了点头，似是在无声地调侃。

　　司马师心头一沉，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竟然被桓瑜给注意到了，他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

　　却不敢与桓瑜再多对视片刻，猛地转头看向别处，刻意避开了桓瑜略带嘲讽的目光。

　　懊恼之意瞬间席卷了司马师的心神。

　　父亲司马懿自幼便教导他，身为司马家的嫡长子，需得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方能在这朝堂上生存。

　　可他因为五石散可能会对他那方面有作用，一下子竟然没控制住自己，

　　竟然被人给察觉到了自己激动的心情，而且发现他的还是桓瑜这个他有些讨厌的人。

　　他暗自咬牙，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以后再不能这样了。

　　......

　　却说这日，桓瑜来到了马钧家中拜访，他此行目的明确，便是要将这位身怀绝技的巧匠招揽至麾下，带往雍凉为自己效力。

　　在去找马钧之前，他还特意去请教了族叔桓范，征询了一下桓范的意见。

　　桓瑜告诉桓范他想要将马钧带到南安郡担任都尉，桓范自然是不会拒绝这等小事。

　　他当即表明他会跟大将军曹爽说明此事，到时候朝廷必然会同意他的推荐的。

　　马钧的居所朴素雅致，院中散乱着不少木工制品。

　　马钧见到桓瑜登门，他虽有几分意外，却也连忙起身相迎。

　　不等马钧多作寒暄，桓瑜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道：

　　“德衡现在是五品给事中，南安郡可以设两个都尉，都尉也是五品，德衡有没有兴趣随我去南安郡当都尉？”

　　其实桓瑜这话稍微有些冒昧，因为他不过是个郡守，贸然去挖马钧这样一个五品官还是挺勉强的。

　　原先两汉的制度是郡守主管政事，都尉主管兵事，二者几乎可以算是平级。

　　但汉末以来，郡守的权力大幅度扩张，几乎代替了都尉的作用，不仅管政事，也兼管兵事。

　　更何况不少边境的郡守，甚至还会加个杂号将军号，直接就有领兵的权力。

　　桓瑜虽然还未加将军号，但也只是时间问题，因此现在的都尉实际上就是郡守的下级。

　　桓瑜见马钧沉默着没有开口，以为他不愿意随他去南安这种边境郡，或是不想屈于桓瑜之下。

　　他便耐着性子，继续开口劝说道：

　　“德衡现在的给事中职位原本是个很好的官，既不用受政务的劳累，也不需要和他人勾心斗角，只需要听命于陛下吩咐做事。”

　　“但先帝驾崩之后，朝廷以前规划的工程都已被叫停，而且现在陛下年纪尚小，德衡暂时难以得到重用。”

　　“我知道德衡是个有志向的人，而且颇有才能，何必待在洛阳虚度光阴，不如随我去南安郡，那里地处边境，立功的机会很多。”

　　“等君有了功劳，我便可向大司农举荐君......想必德衡也知道，大司农是我族叔......”

　　桓瑜还未说完，马钧便激动地开口打断道：

　　“我......这两年在洛阳几乎成了一个透明的人，承......承蒙明远如此看重，我怎敢拒绝明远的好意，我马钧愿效犬马之劳。”

　　桓瑜还以为要花大力气劝说马钧，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这么同意跟着桓瑜去雍凉了。

　　他立马开口道：“德衡不嫌弃官位小就好，我明天就向大将军上疏推荐德衡，此事我已向大司农说过，多半是能办成的。”

　　马钧笑着点了点头。

　　桓瑜顿时感觉马钧看自己的眼神和之前已经有些不同了，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极大地改变。

　　不是那种关系，而是独属于上下级的那种关系。

　　桓瑜寻思马钧之所以如此激动，应该还是没想到桓瑜竟会如此看中他。

　　这世界上能得到重用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实际上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前程。

　　马钧之前能被曹叡看重，已经属于是运气非常好了。

　　他应该没想到桓瑜作为即将上任的太守，一个在朝中、在军中都有关系的人竟然会亲自来他家里招揽他。

　　要知道算上在王凌府赴宴那一次，这才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马钧不免有些感动，心中产生了要对桓瑜报答知遇之恩的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