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愚人回到自己房间，在床边静静坐下。

　　他双肘撑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个烟盒。

　　“啪嗒”一声，火苗窜起。

　　他将烟点燃，随手把打火机和烟盒放在床头柜上。

　　烟雾自指间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天花板下渐渐散尽。

　　他望着那缕青烟，眼神有些空茫。

　　这个扭曲的世界啊……

　　他举起烟，仔细端详着每一粒明灭不定的火星。

　　良久，他才迟疑地将烟凑到嘴边，尝试着轻轻吸了一口。

　　“咳、咳咳——”

　　王愚人立刻呛了出来，隐约有眼泪被咳出。

　　虽然他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偶尔会抽上一支烟，但王愚人本身不抽烟，这副以自己为模板虚拟出的身体，也本能地排斥着尼古丁。

　　他将烟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向后一倒，成“大”字形瘫在床上。

　　斑驳发黄的木制天花板上，映着从窗口投入的楼下路灯的光。

　　今天是王愚人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躺在自己的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

　　很快，他便沉沉睡去，迎来了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后的第三个梦。

　　而这一次，梦里终于有了清晰的画面。

　　那是一所盖着红瓦的初中。

　　“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安静的校园一下子沸腾起来。

　　像是捅了马蜂窝般，不知从哪忽然拥出来一大帮学生。

　　一个小小的身影单手拎着书包，飞快地冲出校门，跑在所有孩子前面。

　　另一个身影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大声叫嚷。

　　“王愚人！你去哪？今天不去体育场了？”

　　跑在前面的身影停下脚步，回头高喊。

　　“不去了！今天我弟弟满月酒！”

　　说完，他头也不回，拎着书包继续向前跑去。

　　按照这个世界的习俗，满月酒也是为孩子取名的日子。

　　王愚人一边跑，一边忍不住胡思乱想，满怀期待地猜测着弟弟会叫什么名字。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王愚人推开家门走了进去，但立刻就被一阵浓浓的香烟味呛出来。

　　客厅里缭绕着浓浓的烟味，父亲埋头坐在沙发里，还在一支接一支地抽。

　　而历来不喜欢烟味的妈妈，此刻竟反常地没有骂爸爸。

　　本该宾朋满座的家里，却没有一个客人。

　　三桌满满的饭菜空空荡荡的放在客厅。

　　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在王愚人心中，他不知为何忽然慌了起来。

　　他环视着空荡的客厅，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爸爸、妈妈……弟弟呢？”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妈妈用手埋住脸抽泣起来，压抑的哭声让王愚人心中的不安更沉重了几分。

　　爸爸愣愣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视线与王愚人相撞时下意识地闪躲，慌忙掐灭了手中的烟。

　　“愚人……你回来了……今天不和小路他们打球吗？”

　　“爸爸，今天不是弟弟的满月酒吗？”

　　“哦……对，对……也是啊……”

　　爸爸喃喃着，下意识地把已经掐灭的烟又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

　　下一刻，他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哑声开口。

　　“愚人……你弟弟的血检结果出来了……他是牛妖，我们……我们把他放在妖族的聚居地外了。”

　　弟弟……

　　牛妖……

　　脑海轰然炸响，王愚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周围的墙壁、门、窗、沙发、父母，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远离。

　　“愚人……你没事吧？”

　　爸爸亲察觉到他的异常，慌忙起身走来。

　　“不可能！”

　　王愚人猛地大吼一声。

　　“不可能！”

　　“我弟弟怎么可能是妖！”

　　再次大吼一声后，他转身摔门而去。

　　“愚人！”

　　父母惊呼一声，立刻追出来，却见王愚人已经跑下了楼。

　　今天的阳光很好、很明媚，晃痛了刚刚跑出楼道的王愚人的眼睛。

　　父母匆忙下楼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咬了咬牙，朝着妖族聚居地的方向狂奔。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被迎面的风吹散。

　　在他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不可能！我弟弟不可能是妖！”

　　“不可能！我弟弟不可能是妖！”

　　“不可能！我弟弟不可能是妖！”

　　……

　　王愚人一路狂奔，直至城市最为荒僻的一角。

　　眼前，便是妖族聚居地荒凉的边界。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目光焦急地扫过四周。

　　一个孤零零的纸箱，立即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认得这个箱子，那是弟弟纸尿裤的外包装。

　　这种价格昂贵的纸尿裤，绝不是妖族能用得起的。

　　一股力量瞬间涌回疲惫的双腿，他欣喜若狂地冲过去，几乎扑倒在纸箱上。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箱盖，里面却只有一堆废报纸。

　　“弟弟呢？弟弟在哪？”巨大的惶恐瞬间充塞了他的内心。

　　“哇——哇——”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旁边低矮的屋子里传出。

　　王愚人心中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巨大的狂喜。

　　那是弟弟的哭声！

　　他一把扔下手中被攥得发皱的报纸，如一阵风般冲进那间屋子。

　　屋内，一个女牛妖正抱着啼哭的婴儿轻轻颠哄。

　　她看着突然闯入的人类男孩，明显愣住了。

　　在这座城市里，人类与妖族分地而居，几乎从不会有人类踏足妖族的聚居地。

　　王愚人不由分说地扑上来，一把抱住婴儿，使劲掰着女牛妖的手指抢夺弟弟。

　　“这是我弟弟！把我弟弟还我！”

　　女牛妖被他近乎疯狂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松开双手。

　　将弟弟抢到手后，王愚人动作立刻轻柔下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弟弟。

　　而原本不断啼哭的弟弟，竟也忽然止住了哭声，望着他“咯咯”笑了起来。

　　女牛妖原本正要发怒，但看到这一幕后，眼神却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王愚人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用还不太熟练的姿势，有些吃力地抱起弟弟。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一路狂奔带来的脱力。

　　他慢慢挪到门外，将弟弟轻轻放回之前那个纸箱中。

　　父母也终于赶到，他们神情复杂地望着王愚人，同时也警惕着四周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妖族。

　　王愚人的眼中，只有纸箱中正吮吸着手指的弟弟。

　　他拖起纸箱，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父母则默默跟在后面。

　　走了好一段路，母亲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口。

　　“愚人，你弟弟是牛妖，他……”

　　王愚人忽然停下脚步。

　　“妈妈，不弃不是牛妖。他是我弟弟，他……只是生病了。”

　　母亲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错愕。

　　“不弃？不弃是谁？”

　　王愚人抬起头，凝视着父母。

　　“不弃！王不弃！今天是弟弟满月，这就是我给弟弟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