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病院的异常上，却忽略了身边那些细微的别扭感。

　　此刻，像是一道闪电劈开迷雾，那些被忽略的碎片在王愚人脑中疯狂重组：

　　进入这次剧本时，几乎没有什么记忆灌入，或许……他们本就是刚刚诞生的意识。

　　他明明是第一天来到这所病院，老徐却对他说“小伙子，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这老头子说话了？”。

　　林广盼房间里显得有些怪异的布局，不多不少恰好有四个陪护间。

　　那个西装病人，极其自然地端着盘子就直接往自己身上坐来。

　　昨天晚上，瞒过所有人感知忽然出现的林广盼，而且也没法将他打晕。

　　还有刚才医生叫住他们时的话：“喂，那边那个。”

　　……

　　他脑海中闪过的一幕幕场景，如同信号不良的旧电影画面开始剧烈闪烁。

　　画面中，他自己、钱钱钱、米子三人的身影变得极不稳定，仿佛噪点般不断抖动。

　　他们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逐渐淡化、消失。

　　最终，所有的画面中，都只剩下林广盼孤独一人的身影：

　　他一个人蹲在狗舍旁，一会是王愚人的语气，一会是钱钱钱的腔调、一会又是他自己的声音，举着半根香肠自言自语，与那只名叫“阿力”的狗孤独地玩耍。

　　林广盼正以王愚人的口吻向老徐搭话，老徐却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个平日几乎不与人交流的孩子，笑着问道：“小伙子，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这老头子说话了？”

　　西装病人端着餐盘，在林广盼身旁的空位上坐下，开始讲述201病房的故事。

　　……

　　“你要找的那个人格分裂症患者，是不是叫林广盼？”

　　钱钱钱的声音响起，将王愚人从这一幕幕闪回中拉回现实。

　　那医生连忙点头：“对！你要看到的话，赶紧带他回病房，特么的，这小子折腾什么呢！”

　　说完之后，他又匆匆忙忙往其他方向去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米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看看王愚人又看看钱钱钱，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所以……我们三个，其实都是林广盼的副人格？”

　　见王愚人和钱钱钱没有否认，她眨了眨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难怪这个剧本不能带技能和装备，原来我们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只是几个人格而已。”

　　林广盼迷茫地听着三人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

　　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缓缓垂下了头。

　　“原来如此……你们……都是我的心魔吗？”

　　他突然向后跃开一步，掐了个剑诀原地坐下，一边打坐一边还念念有词。

　　“莫道此身非兵刃，红尘之内铸新魂。三千烦恼化飞雪，一点灵光透昆仑……”

　　米子看着入定的林广盼，忽然“咯咯咯”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和别人直接对话，但实际上，对外说话的始终是林广盼咯。”

　　“难怪我卖萌被无视了，原来在那位护士姐姐眼里，看到的是林广盼那张脸在卖萌啊！”

　　听到米子的描述，王愚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用力摇了摇头，把奇怪的画面驱赶出脑海。

　　“倒也不全是这样，还有一个人能看到我们……那个胖护士，她明说过‘你们’这个词。”

　　钱钱钱忽然抬眼道：“我们往不同方向走试试看。”

　　王愚人立刻明白了钱钱钱的意思，两人默契转身，一左一右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不出所料，胖护士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一边高声喝止一边大步冲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怒气。

　　“你们干嘛去？快停下！不是和你们说过，要寸步不离看着林广盼吗？”

　　但两人非但没停，反而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停下！给我停下！”

　　胖护士气急败坏地尖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个拉响的汽笛。

　　王愚人和钱钱钱根本不予理睬，只顾快速向前飞奔。

　　钱钱钱越往前跑，越觉得光线开始扭曲变暗，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就在她以为要陷入黑暗和寂静时，光线又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也重新涌回耳中。

　　然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王愚人身旁。

　　对于王愚人而言，他只觉得自己跑着跑着，就看见钱钱钱、米子、林广盼和胖护士四人毫无征兆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缓缓停下脚步，看向四人若有所思。

　　“所以，现在是我在控制身体吗？”

　　胖护士猛地一把揪住王愚人的衣领，磨盘大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尖锐的声音中带着涌动的怒意。

　　“我叫你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广盼，你到底在干什么？”

　　王愚人却神色平静，目光如深潭般凝视着她。

　　“为什么不希望我们知道自己是副人格？”

　　胖护士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慌乱。

　　她的手不自觉地松开王愚人的衣领，向后退了一步，声音微微发颤。

　　“你们……你们知道了什么？”

　　王愚人不紧不慢地整理被扯乱的衣领，目光始终锁定在胖护士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你一直不让我们离开林广盼，就是想阻止我们发现自己是副人格，对吗？”

　　胖护士目光闪烁，又后退半步，低头避开视线。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王愚人想要的答案。

　　王愚人向前逼近半步，继续问道。

　　“人格不会无缘无故产生，既然你一直在阻止我们发现自己是副人格，我想你应该清楚，为什么会诞生我们这三个人格吧？”

　　胖护士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接着，她掩饰般地捏紧了拳头。

　　王愚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动作，双眼微微眯起。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什么？

　　是我们这三个人格的诞生，让她感到恐惧？

　　而且……为什么恰好是三个杀手汇聚到了这个剧本？

　　数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闪，最终，一个最猜测在脑海定格。

　　他定住目光，盯着胖护士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想杀人？”

　　胖护士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你怎么……”

　　“杀人？”

　　米子跃跃欲试，目光灼灼地盯住胖护士。

　　“要杀谁？杀她吗？”

　　胖护士被米子的反应吓得连连后退，匆忙否认。

　　“不是！你们不是来杀我的，你们就是我的杀念所诞生出来的人格。”

　　米子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既然我们是由你的杀念所诞生，你又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发现自己是副人格？”

　　胖护士轻轻咬着牙，目光游移不定，始终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众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因为……”

　　说出开头两个字后，胖护士忽然之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叹息一声。

　　“因为……连我自己都没下定决心，到底要不要这么做。”

　　“毕竟，那是杀人啊。”

　　胖护士心中潜藏的对某个人的杀意，催生出了他们三个人格。

　　但由于她理智上始终在抗拒和否认这股杀意，导致他们最终以“义工”的身份出现，而不是直接三个杀手人格。

　　“可是，你要杀谁？”

　　王愚人有些不明白，这一天半下来，他不觉得有谁能让胖护士产生如此强烈的杀念。

　　他的视线投向正在打坐的林广盼：难道是要杀死主人格，然后取而代之？

　　胖护士无力地垂下肩膀，再次深深叹息。

　　“你现在当然想不明白我的杀意从何而来……因为你们所看到、听到的世界，都是我进行修饰和美化过的。”

　　钱钱钱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到了什么：“创伤加密？”

　　米子有些不明白：“创伤加密是什么？”

　　钱钱钱停顿片刻后，又轻轻摇了摇头。

　　“也可能是DID的一些其他理论，比如超然监控、信息中介机制、观察者人格，或者别的什么。”

　　“比如Frank W. Putnam认为，跨人格信息传递存在等级结构。”

　　“出于保护整体心理状态的目的，当面对外界的创伤和压力时，高级的人格会将信息进行进行加工后，再呈现给其他人格。”

　　“总之，他们的核心理念都差不多，当个体面对外界的创伤或压力时，部分人格接管了外界信息，并出于保护个体的目的，对这些信息进行了加工。”

　　“曾经有个案例，一名DID患者的母亲在他面前，被客厅柜子上掉落的重物砸死，但他却根本看不到客厅中央躺着的母亲尸体，还打电话报警说母亲失踪。”

　　“也有治疗记录显示，某些创伤相关记忆会以象征性意象的形式在不同人格间传递，例如将暴力场景转化为暴雨意象进行跨人格交流。”

　　“原来如此……”

　　米子点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钱钱钱。

　　“哇，安澜姐懂好多呢！”

　　钱钱钱没搭理米子，目光依然淡淡地落在胖护士身上。

　　“让我们看看真实的世界，至于要不要杀人，我们会自行判断。”

　　胖护士神情挣扎，沉默片刻后，才低声缓慢说道。

　　“我在林广盼病床的床头藏了一些资料，你们看了就会明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如果我停止对真实世界进行修饰……以林广盼目前的身体状况，会对精神造成极大的压力，每个人格一天最多只能控制身体十分钟。”

　　“每人有十分钟吗？”

　　王愚人的视线从钱钱钱和米子身上掠过，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容。

　　“如果是杀人的话，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