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后期奎因问题
周正朗微微蹙眉,将手中的钢笔盖上笔帽,轻轻放在墨水瓶旁。
“王愚人先生,您说的‘真正的推理’,是什么意思?”
“刚才,林奇带着这些线索来找我,他说……”
王愚人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与两封信,缓缓放在桌上。
“这些线索,是您在一夜之间帮他搜集到的?”
周正朗低头凝视着那几件物品,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事实上,那位律师和蓝若溪都曾因各自的困扰,先后前来俱乐部求助。”
“律师想确认被许杏芬推下楼梯那人的身份,而蓝若溪则想查清那名私生饭。”
“所以,这两封信一直在我手里。”
王愚人随手整理着桌上的线索,将赵维山的信抽出,放到最上面。
“那您是怎么知道,烂尾楼中的尸体和这两封信有关的?”
周正朗没有立即回答,端起茶杯,掀开杯盖,轻抿了一口。
“这大概……”
他眼帘低垂,目光穿过升腾的热气,落在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上。
“源于侦探对案件与线索之间潜在联系的直觉。”
“直觉……”
王愚人将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恰好压住了那两封信。
“周会长,您应该了解‘后期奎因问题’吧。”
周正朗正要合上杯盖的动作微微一顿,注视着王愚人。
隐约间,他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王愚人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推理小说理论中的一项核心议题,即‘真相在系统内部无法确证’的逻辑困局。”
“这一命题延伸出两个经典困境,分别是‘侦探的困境’和‘作者的困境’。”
“对侦探来说,他所依赖的线索,可能是凶手故意布置的伪证。”
“他永远无法百分百确定线索是否完整、是否全部真实,再严密的推理也可能被未知证据推翻。”
“对作者来说,他是故事的上帝,可以在故事结尾随意添加一页,宣告之前的推理错误,真凶另有其人,或另有隐情。”
“由于上述两个困境,‘唯一解’在逻辑上其实是无法保证的。”
“所谓的真相,只是多种可能性中,被作者选中的那一个。”
说到这,王愚人略做停顿,才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我很清楚,自己在林奇面前的那番推理,根本不是在揭露真相。”
“我只是猜到了多种可能性中,被林奇所选中的那一个‘真相’。”
“所以,我说出了他期待的那个答案。”
“或者说……”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上桌面,静静凝视着周正朗。
“您预期的那个答案。”
办公室一时安静下来,两人都沉默地望着彼此。
许久之后,周正朗脸上才缓缓浮现一丝笑意。
“王先生,您或许是误会什么了,我并没有预期任何答案。”
王愚人忽然伸手取过桌上那瓶墨水,拿在手里随意把玩着。
“赵维山那封信,是用钢笔写的。”
“但他的字……不客气地说,很难看,不像是那种会特意用钢笔写字的人。”
“所以我怀疑,这封信是在别人家中或办公室里,用别人的钢笔写的。”
他将墨水瓶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的光,端详其中悬浮着的无数细小颗粒。
“您应该清楚,不同牌子的墨水,成分会有细微的差别。”
“通过化验,可以鉴定出书写所用的具体品牌。”
周正朗注视着他手中的墨水瓶,默然片刻,起身走到窗边。
“唰!”
百叶窗被猛然拉下,室内一下子昏暗下来。
他在阴影中转过身,面容模糊,只有轮廓依稀可辨。
“但是,同一种品牌的墨水,在这座城市里,不止一个人在用吧。”
王愚人瞥一眼百叶窗,又看一眼手中墨水的牌子。
“我只能猜赵维山用的墨水不便宜,用的人不会太多。而且,虽然技术上比较困难,但……”
王愚人话音未落,周正朗突然拿起桌上那支钢笔,拔开笔帽,猛地将笔尖戳向桌面。
“笃!”
一声轻响,笔尖应声弯折。
墨水立刻从断裂处汩汩流出,在几份文件上晕开一片污迹。
王愚人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数秒后,才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下去。
“虽然技术上比较困难,但实验室里,可以通过笔尖的磨损、划痕等特点,来定位具体是哪一支钢笔……”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那支钢笔。
“即便那支笔的笔尖已经被毁,也可以通过它近期所书写的其他文字来进行比对。”
周正朗扶着椅子扶手,缓缓坐了回去,将钢笔随手一抛。
“咕噜——”
笔身在桌面上旋转数圈,撞上一叠文件。
更多的墨水自断裂处缓缓渗出,泅开一片深色痕迹。
他却看也不看,目光定定地落在王愚人面前赵维山的那封信上。
“王愚人……你具体有什么推理,可以直说。”
王愚人将赵维山的信轻轻推开,露出底下许杏芬的那封信。
“这两封信里,充满了误导与诡计,简直就是专为侦探搭建的舞台。”
“我不得不怀疑,其中有某一封信,是根据另外一封信特意设计的。”
“所以我推测,是赵维山杀害了那名女粉丝,并弃尸在小剧场旁的烂尾楼中。”
“但一周前,也是就9月24日,烂尾楼被人接手,开始动工清理。”
“赵维山担心东窗事发,于是他找到了一个人,希望对方能帮他脱罪。”
“9月26日,在那人的指导下,赵维山书写并寄出了那封给蓝若溪的信。”
“在信中,他将自己塑造成许杏芬的狂热追随者,从而为自己替许杏芬处理善后行为,制造出合理的动机。”
“一个多月过去,尸体上的生活反应已经消失。”
“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即便有人发现赵维山抛尸,他也完全可以用这套说辞来辩解。”
周正朗听着王愚人的话,拿起桌上的茶杯,掀开杯盖凑近唇边。
沉吟片刻,他却没喝水,又将茶杯放回原位,抬头看向王愚人。
“但如果真如你所说,这封信是为了赵维山脱罪而设计的,写得更加直白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这么弯弯绕绕?”
王愚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微微摇着头。
“因为这些‘证据’,从一开始,就是为林奇量身定做的。”
“作为一名年轻气盛的侦探,在推理过程中克服的‘困难’越多,他就越会对自己亲手挖掘的‘真相’坚信不疑。”
“林奇刚刚为警方破获大案,风头正劲,在警方内部有着极高的信任度。”
“他对真相的认知,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警方对案件的判断。”
“那天的聚会,作为组织者,是你定的酒店,同时匿名通知了警方尸体的存在。”
“这样一来,你就能确保林奇会在现场看到案件,从而对案件产生兴趣。”
周正朗轻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摇着头,也不再否认。
“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出席宴会……更没想到,林奇会去找你。”
王愚人站起身,将信件和墨水瓶收起,转身向门外走去。
门锁弹开,他压下门把,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周正朗转过头,望着王愚人的背影。
“王愚人,不得不承认,你的推理确实精彩。”
“但仅凭现有的证据,只能证明赵维山是在我这里写下了那封信。”
王愚人脚步停在门边,半侧过身。
“只要去找,总会有新的证据出现……”
他彻底拉开房门,迈步走出门外。
“就像‘月光湖案’一样。”
楼下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冲散了些室内凝滞的气氛。
才走出几步,王愚人脑中猛然传来一股眩晕感。
所有色彩与声响开始急速剥离,走廊、地板和墙壁如潮水般后退。
某种超越五感的撕扯感猛然攫住全身,仿佛有无数双手正将他拽出这个世界。
【试镜结束!】
下一刻,黑暗如潮水漫过眼帘。
……
“叮咚!”
随着一声清脆的电梯铃响,王愚人再次睁开双眼。
眼前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入。
大片拼接的瓷砖反射着光线,将整个空间衬托得更加宽敞明亮。
一位身着制服的男子正站在电梯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向他微微躬身。
“王愚人先生,欢迎来到人类乐园办事大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