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二人驻守的路口人流相对稀疏，但靠近一片密集的居民区，有可能是持烛人藏匿的位置，所以范元驻守的点位离这里并不远。

　　陈湛沉默地站立了片刻，忽然开口，“寻哥，你和范小旗真的也被沾染了？”

　　季寻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敦厚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他压低声音回答道：“没有。我和范头儿暂时都没事。”

　　他顿了顿，“只是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

　　陈湛默然。

　　他不知是该评价这两人过于天真，还是该反省自己是否太过冷血。

　　他自问若是易地而处，自己绝不会为了一个相识不久的同僚，去冒着被列入清理名单的风险。

　　似乎看出了陈湛的沉默所蕴含的东西，季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放在心上，我们也不全是为你。现在这情形，清理几个疑似感染的根本没用，魔烛不除，感染只会越来越多。我们站出来，也是帮总旗下定全力追凶的决心嘛。”

　　陈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抱了抱拳。

　　空洞的感谢毫无意义，有些东西记在心里，比挂在嘴边更重。

　　值守的时间在压抑的气氛中缓慢流逝。

　　不时有捕快或协助的武者，神色紧张地进入临街的民宅，片刻后或空手而出，或捧着一两支白烛，匆匆送往集中点。

　　更令人心头沉重的，是偶尔从巷弄深处抬出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仅仅陈湛目光所及的这条街，他在这里才不到两个时辰，已有二十余具尸体被默默抬走。

　　他们大多死于睡梦，表情凝固在最后的惊惧或茫然中，身上无伤，却神魂已灭。

　　这还仅仅是一条街，昨夜整个铁山县，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悄无声息地死了。

　　那根诡异的魔烛在吞噬了这么多生命后，会不会变得更强了？

　　陈湛正凝神思索时，一旁传来带着浓浓倦意的沙哑声音：“几位，李某实在撑不住了。昨夜至今未曾合眼，容我小憩片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他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正是县里派来支援陈湛二人的李家护院头领，人称李二的李岩，淬体后期修为，在县里也算得上一把好手。

　　来支援的另一人则是六扇门的一位王姓老捕头，他麾下的捕快正在附近搜查，他本人则奉命在此协防。

　　一共四人在这里值守，陈湛三人看了李岩一眼，并未阻拦。

　　几人并无直属关系，且看他那副油尽灯枯的强撑模样，恐怕真是到了极限。

　　李岩道了声谢，径直走到路边一张闲置的长条木凳旁，和衣躺下，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无力垂落。

　　不过片刻，粗重的呼吸便变得均匀起来，竟是瞬间陷入了沉睡。

　　然而，这睡眠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一炷香后。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猛然从长凳上炸开。

　　陈湛、季寻、王捕头乃至附近路过的两名捕快，同时骇然转头。

　　只见李岩直挺挺从长凳上弹坐起来，他双眼暴突，死死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脸上肌肉扭曲。

　　“啊——！！”

　　已经知道内情的他并没有喊出白烛二字，怕引起其他人的死亡，他嘶吼了几声后，眼中的神采就消失了。

　　他向后一仰，“嘭”地一声重重摔回长凳，又滚落在地，溅起少许尘土，不动了。

　　路口，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搜查吆喝声，衬得此地的寂静愈发冰凉。

　　陈湛缓缓握紧了刀柄。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目睹，但亲眼看着一个实力与自己相仿的武者，就在几步之外瞬间死去，那种寒意与压力令他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走上前，与沉默的王捕头一起，将李岩尚且温热的尸身抬到路边阴凉处。

　　陈湛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叫住一个路过、面有菜色的中年挑夫，将银钱塞给他。

　　“麻烦找两个人，把李二的尸身送回西城李家。有劳。”

　　挑夫捏着银子，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陈湛身上的缉妖司青衣，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二人相识虽短，但毕竟共事一场。

　　陈湛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在这席卷全城的灾难面前，个人的力量与情绪，都显得如此渺小。

　　陈湛、季寻、王捕头三人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惊悸。

　　几人刚刚还想着是不是也休息一会，但是现在睡意早已荡然无存，疲惫的大脑被强制清醒了起来。

　　陈湛缓了片刻，压下了心中的惊惧，转而升起对那藏身暗处的圣火教杂碎炽烈的杀意。

　　这个世界本就妖魔横行，人类的生存万分不易，大应在这大陆上建立了这般基业，守护国民也是经历了万般艰难的。

　　而这些邪教的疯子却还在不断地将刚刚好转几十年的局面，推向更绝望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个轻轻的声音在陈湛的身侧响起：“大人……”

　　陈湛转头，却见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旧袄的小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粗布裹着的小包，小脸有些脏，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的纯真与信赖。

　　陈湛眉头微蹙，他并不认识这孩子，但是总感觉有些眼熟，他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他警戒地看着女孩，女孩却似乎不怎么怕他，又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举起手里的布包，“娘亲说大人们在保护我们，很辛苦。这个是早上新蒸的馍，还热着，给大人吃。”

　　她顿了顿，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补充道：“我上次在巷子口，看见大人打死了一只很大很黑的妖怪猫。大人是好人，很厉害！”

　　陈湛脑海中浮现了一些画面，他想起来了，当初击杀那影爪猫妖后，门外有些人在围观，有老有少，似乎这个小女孩也在其中。

　　他看着小女孩手中那个干净的布包，感受到对方眼中那份信任与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