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异卫的职责是调查与排查,如同军队的侦察兵,为后续行动铺路。而净玄使,才是真正冲锋陷阵,与神秘正面搏杀的主力。
按照净玄司的铁律,每一位净玄使都必须从察异卫做起,积累功勋,磨砺心性,直至实力达标。
这意味着,每一位净玄使都绝非庸手,他们不仅经验丰富,更拥有能直面、乃至压制神秘的超绝武力。
其中涉及的,已不仅仅是“神秘学者”的知识,更包含了对抗“神秘”的智慧结晶“神秘武装”的运用。
当程理跟在安俊生身后,亲眼目睹狄无生及其团队展开行动时,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力量的重量,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与无处不在的诡异抗争的残酷智慧。
得益于程理精准的情报,狄无生目标明确,直指“厄运”核心。
但与程理设想中需要大海捞针、布网等待不同,狄无生直接跳过了所有前置步骤,从“捕获”开始。
只见他取出一件令人望之生畏的“神秘武装”【不详之触】。
那是一只陈旧的棉麻手套,形似程理所熟悉的劳保手套,但上面沾满了乌黑干涸的血渍,仅仅是看着,就仿佛能听到无数痛苦与不幸的哀嚎。
“以你目前的权限,很多知识还不能接触。”安俊生适时低声解释,“你只需知道,我们戏命域的神秘,多与因果律的混乱相关。因此,烛龙学宫的主流,便是研究数理逻辑,以期对抗这种混乱。【不详之触】便是此类产物,它源于一位充满不幸的工人死后所化的神秘,被封印‘降格’后制成。凡被它触碰,短时间内将被霉运缠身,遭遇一系列不详。”
程理立刻明悟:“你们想用它制造一个‘极度不幸’的个体,吸引【厄运之骰】上钩?这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你能在对抗神秘时,首先顾及他人安危,这比你的智慧更加重要,希望你能永持此念。”安俊生赞许地看了程理一眼,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属于净玄司的自信与沉稳,“放心,我们早有准备。且看好了,这便是经验。”
话音未落,一具看似普通的木偶被推了出来。
“此乃【替身】。”安俊生介绍,“取一滴血,它便能完美模拟其主的因果与信息。”
“李代桃僵,让替身承受所有风险?”程理反应极快。
“仅此还不够。”安俊生眼中欣赏之意更浓,“戏命域的神秘对因果极其敏感,‘两个我’同时存在,会被立刻识破。”
程理眼神一凛:“所以,必须把‘我’藏起来!”
“正是!”安俊生含笑点头。
而接下来的操作,让程理真正大开眼界。
狄无生团队中一人,走入一间特制的屏蔽密室,身着银箔般的奇异服装,气息瞬间收敛,微弱到几乎从这个世界“消失”。
与此同时,一滴早已备好的血液滴在【替身】眉心,木偶的面孔一阵蠕动,竟化作一张栩栩如生的人脸。
随后,在确认【替身】已经生效之后,另一人戴上那令人不适的【不详之触】,对着木偶轻轻一拍。
无形中,某种气息改变了,周围精密的仪器屏幕之上,数据开始跳跃,标示出各种异常参数。
突然,其中一个参数发生了极其诡谲的骤变。
“来了!”几乎在监测人员出声提醒的同时,狄无生那一直空洞死寂的目光,骤然迸发出实质般的森然杀意。
咕噜——
一声轻微到几乎忽略不计的滚动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没有人看到它是从何处来的,就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一枚色泽暗沉、点数猩红的骰子,诡异地自行滚动着,轻巧地撞在了【替身】的脚踝上。
真的出现了!
程理瞳孔急剧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设想过多番惊心动魄的追逐,却没想到这诡异的骰子,竟如此轻易、如此突兀地就落入了陷阱。
就在骰子停稳的刹那,伺机已久的狄无生动了。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整个临时指挥中心的气压都为之一沉。紧接着,一段根本无法用人类喉舌模拟的、扭曲、森然、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音节,从他口中迸发出来。
这是……什么声音?!
程理顿觉头皮发麻,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攫住了他。那声音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亵渎与不祥,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智摇曳,灵魂战栗。
奇异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震荡,异变再起。
道道璀璨金光凭空涌现,瞬息间凝聚成一条条布满玄奥符文的锁链,随着“咔嚓”脆声响彻,锁链如金色毒蛇般精准绞缠,将那枚【厄运之骰】死死锁在中央。
骰子表面的猩红点数,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开始不安地蠕动,它已经意识到某种危险正在降临。
四周布满的监测仪器立刻开始疯狂闪烁起红色的光芒,一个个异常的数值跳动,似乎正在显示【厄运之骰】本身所蕴含的致命危险。
但,已入陷阱,又岂能容你逃脱?
狄无生那双死寂的眼中,寒光如实质般凝聚,他口中发出的、那亵渎人智的怪音陡然拔高,化作某种无形的、令人牙酸的尖锐震颤。
空气仿佛成了粘稠的胶质,被这声音强行扭曲、固化。
那缠绕着【厄运之骰】的金色符文锁链应声而变,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瞬间吞噬了整个骰子。
光芒并非简单的照射,更像是在“焊接”空间本身,令原本绞缠的锁链结构飞速变化、重组,如同活物般编织、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由纯粹金光构成的、布满流动符文的立方体牢笼,在瞬息间成型,它将【厄运之骰】死死囚禁在内。
牢笼表面,无数细小的符文如同活着的蝌蚪,高速游走,每一次碰撞都迸溅出细碎的金色火花,形成一张无死角的、不断演算和加固的封印之网。
“律令!”安俊生低声对程理解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艳羡,“这是狄无生当年亲手捕捉一只强大的神秘,通过解析,完成降格之后,成功掌握的一种知识。”
这,就是神秘学者的能力吗?
程理微微颔首,虽然安俊生没有完全解释这份能力的原理,但那金光中蕴含的、近乎规则般的强制力,已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神秘学者的可怕力量。
与此同时,牢笼内的骰子也仿佛感受到了末日降临。
猩红的点数疯狂地闪烁、跳动,如同垂死野兽的瞳孔,暗沉的骰身表面,那些细微的划痕和污渍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扭曲、尖叫的黑色细线,疯狂地冲击着金色的符文壁垒。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监测仪器凄厉到变调的蜂鸣。
屏幕上代表能量级数和概念污染的数值,瞬间突破警戒线,飙升至危险的深红区域,整个临时指挥中心的光线都变得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致命的危险气息。
程理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心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骰子的挣扎,不仅仅是力量的宣泄,更像是一种对“不幸”本质的具象化冲击,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别乱动!”安俊生猛地伸手,一把将程理拽到自己身后侧方,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场悄然展开,将程理护住。那力量场如同无形的屏障,削弱了大部分直冲心灵的恶意冲击,让程理得以喘息。
“它在进行最后的污染和反扑!”安俊生紧盯着牢笼,语速极快,“垂死的挣扎最为疯狂,它会不惜一切代价扩散自身存在的‘厄运’本质,试图污染周围所有活物,甚至不惜同归于尽。呵,你现在知道,当初面对的【悲命伶人】,是何等的……讲道理了吧。”
程理闻言心神微动,忆起破解【悲命伶人】的种种。
相比之下,那位确实堪称“友善”,满足执念便安然离去,哪会像【厄运之骰】这般癫狂挣扎,试图拖一切下水。
确实,此前有些小瞧“神秘”的凶险了。
就在程理心念电转之际,牢笼内的骰子挣扎已然达到顶峰。猩红的点数灼烧如炭,暗沉的骰身猛地向内坍缩,凝聚起所有残存的不幸与恶意,如同一颗黑色的心脏,搏动着,狠狠撞向金光囚笼。
咔嚓——!
囚笼被这决死一击撞得金光乱颤,赫然浮现出一道清晰的裂痕。但骰子自身也付出惨重代价,崩裂的一角化作痛苦哀嚎的黑色粒子,凄厉飘散。
“哼,垂死挣扎!”
狄无生空洞的声音里首次带上了一丝不耐,遥遥对准【厄运之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立方体牢笼缓缓虚握。
“归寂。”
还是那扭曲怪异的词语,却带着言出法随般的重量。
那金光牢笼应声而动,不再只是物理上的挤压,而是仿佛被赋予了“终结”的概念。牢笼的内壁,符文不再是游走,而是化作了无数微小的金色磨盘,开始无声地旋转、研磨。
【厄运之骰】在其中疯狂冲撞,释放出的黑色厄运气息,触碰到那旋转的金色磨盘,便如冰雪遇阳,寸寸消散,被彻底“磨灭”,那不是破碎,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抹除。
骰子的挣扎越来越弱,猩红的光芒急速黯淡,最终,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满含极致不甘的尖啸,骰子连同其承载的全部厄运,在金色磨盘的碾压下,彻底化为虚无。
金光牢笼也随之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灼感,以及仪器屏幕上缓缓回落的数值,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指挥中心内落针可闻,几名工作人员这才敢大口喘息,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如何?”安俊生脸上恢复了那温和的儒雅笑容,转向程理,问道:“这堂生动的实践课,你可还算满意?”
程理凝视着骰子消失的地方,眼中还残留着对那“律令”力量的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审慎的评估。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由衷赞道:“叹为观止!”
随即,他话锋一转,轻声呢喃:“但,蛮力碾压,毫无技巧与韵味可言,这可一点都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