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荣国府。

　　因荣国公生死不明，外加时至金秋，阖府上下皆弥漫着一股悲寂哀愁的情绪。

　　大红的墙头飞瓦，在外人看来依旧大气磅礴，可是却衬得府里枯黄的枝叶愈加破败。

　　穿梭在游廊过道上的丫鬟婆子们，个个皆是屏气敛神，只专心做着手里的事情，不敢再像往常那般，路上遇到了相熟的丫鬟婆子，或是寻到了偷闲的时间，便拉着躲到廊道的角落，碎碎交谈顽乐片刻。

　　便是小姐、奶奶和太太们，也不敢在这个特殊的时候，聚在一起肆意顽乐大笑。

　　没有人想触老太太的霉头。

　　不过，整座荣国府，倒是有一人是个例外。

　　“母亲昨夜睡得可好？”

　　本是族学上课的时间，贾宝玉却才刚刚起来，省了老太太后，才来到母亲这里问安。

　　昏定晨省，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顺藤摸瓜，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戴圣所编的《礼记》。

　　凡为人子之礼，昏定而晨省。

　　像是贾家这般的国公勋贵之家，自是极重礼数。

　　看到堂下贾宝玉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王夫人放下手里的精美茶碗，无奈地摇了摇头。

　　“宝玉，眼下已是族学上课的时辰，你且快去读书罢。”

　　王夫人身旁，大丫鬟金钏轻轻捶着王夫人的肩膀，觑见贾宝玉对着自己挤眉弄眼，连忙垂下脑袋，把笑意吞了回去。

　　贾宝玉见自己成功逗得金钏姐姐笑了，白皙圆润的脸上，也是不禁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老祖宗近来心情不好，宝玉身为晚辈，自当要陪在老祖宗身旁，讨得老祖宗的欢心。

　　况且老祖宗也发话了，准许我今日不用去族学。”

　　见母亲又要催促着自己去族学读劳什子圣贤书，贾宝玉连忙搬出了贾老太太这尊大佛，用陪伴老太太的借口，来逃避上学。

　　说实在的，贾宝玉并非不喜欢读书，只是他不喜欢读正经书，那些之乎者也、君父臣子的内容，教他读得头都大了。

　　相比而言，还是杂书、诗词，更讨他的喜欢。

　　王夫人想到老太太近来确实心情不好，每次去见老太太时，都能看见老太太眼眶微红肿胀，显然是昨晚又哭了一夜。

　　转念一想，读书也不差今儿这一天两天，便由着贾宝玉去了。

　　只不过贾宝玉刚行完礼，转身迈出门槛，便听到王夫人轻唤了一声。

　　“宝玉，等等！”

　　王夫人的话像是定身咒一般，让贾宝玉的身体即刻僵住了。

　　“母亲可还有何吩咐？”

　　贾宝玉心里一紧，收回迈出门槛的左腿，小心翼翼地看向王夫人。

　　瞅见贾宝玉委屈可怜的神情，王夫人不免笑了笑，抬起衣袖，指向桌子上瓷盘装着的精致糕点。

　　“可曾用过早饭了？”

　　见到母亲只是问一句吃了早饭没有，贾宝玉顿时松了口气，“不曾吃过，不过老祖宗说了，叫我陪她一同吃饭，说看着我，老祖宗才有胃口多吃一些。”

　　王夫人闻言不再多说什么，摆摆手，示意贾宝玉快些去老太太那里，莫要让老太太等久了。

　　得了母亲的首肯，贾宝玉的脸上当即恢复了笑容，行了个不规不正的礼后，便忙不迭转身出了屋子，像是生怕母亲反悔一样。

　　“这孩子……”

　　王夫人摇头轻叹，对贾宝玉这小子，她实在是束手无策。

　　她想敦促宝玉读书考学，可是宝玉却无心科举，甚至对追求官职功名感到唾弃、嫌恶，每每教他去族学上课，总要找些各种由头不去，便是去了，也不肯认真用心读书。

　　再加上宝玉从小养在老太太的身边，极讨老太太的欢喜，遇到点什么事情，往老太太怀里撒娇打滚一回，老太太也就心软了。

　　不过，一想到兄长王子腾，打算把侄女王熙凤嫁到荣国府来，王夫人紧皱的眉头又舒展了不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轻声念叨着这句话。

　　“若是凤辣子能嫁到这里来，让贾王两家亲上加亲，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有了这么一层关系，待到宁国府的老太爷百年之后，兴许京营节度使的职位，还可以落在大兄的肩上。”

　　王夫人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除此之外，凤辣子嫁过来之后，她便在贾府内宅有了帮手，邢夫人和她院里的那帮丫鬟婆子们，也不敢再造次。

　　若是大兄王子腾真的能顺利接过宁国府老太爷京营节度使的职位，那她在荣国府的分量也会更重一些。

　　抱着这些想法，王夫人决定等二老爷贾政回来之后，好好说说此事。

　　……

　　江南，扬州府，巡盐御史衙门。

　　历经数日，荣国公陷落敌阵，生死不明的消息，也传到了林府。

　　从仆从的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林如海放了衙，便立即赶回了林府。

　　不等马车停稳当，林如海便直接一跃而下，提着官服下摆，快步朝着府内走去。

　　府内的一些丫鬟婆子，觑见林如海满头大汗，脸上充满了焦急的神情，步履匆匆地走向堂屋，吓得是大气也不敢喘。

　　而林如海也顾不得理会下人的问好，径直推门迈入了正房。

　　刚进门，入眼便是穿着素色襦裙，个子玲珑的林黛玉，正坐在卧床不起的母亲身边。

　　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上，写满了愁绪忧虑，纤长的罥烟眉用力蹙起，眸子里更是盛满了哀伤。

　　听到门口处的声响，林黛玉回头看去，见是父亲林如海到来，脸色才舒展了不少，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

　　“爹爹，您终于回来了。”

　　林黛玉小跑着扑进林如海的怀里，婉转的嗓音里已是染上了浓浓的哀愁。

　　林如海在看见病榻上昏睡不醒的妻子贾敏，以及林黛玉的这副忧愁神情后，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贾敏已经收到父亲荣国公可能战死沙场的消息了。

　　林如海机械地蹲下身子，把林黛玉紧紧抱在怀里，仿佛一松手，黛玉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林黛玉明明已经是七八岁的孩童了，身子骨却依然轻得可怕，教人止不住的心疼。

　　只是这个时候，林如海的心思全部都在妻子贾敏的身上，低下头，向林黛玉询问医师的诊断结果。

　　“黛玉莫哭，同爹爹说，医师给娘亲的诊断结果如何？”

　　林如海轻轻抚摸着林黛玉的秀发，即使心里焦急，声音却依旧温和，不曾把情绪宣泄在林黛玉的身上。

　　林黛玉闻言，本就红肿的含情目，再次升起了一团水雾。

　　“医师说了，娘亲本就重疾在身，又听闻外祖父陷落重围，生死不明的消息，气急攻心下，病势又恶化了许多。

　　恐怕……”

　　说到后面时，林黛玉已然带上了哭腔，想到医师说母亲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更是哽咽到近乎喘不过气来，后面一句话也自然说不出口了。

　　林如海抱着林黛玉坐到妻子的病榻旁，一手帮着林黛玉拍背顺气，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抚摸着妻子苍白无血色，瘦削到颧骨突起的脸颊。

　　他心里同样充满了悲伤，又何曾不想哭泣，只是在女儿林黛玉的面前，他作为女儿唯一的依靠，才不能表露出脆弱的一面。

　　听着屋子里的哭泣声，府内的丫鬟婆子们被悲伤的气氛感染，也不禁想起太太贾敏平日里对她们的好来，纷纷低头掩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