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不是钱的事
陈昊然从保温袋里拿出……
半个窝窝头。
他有点舍不得,这是花了200块买名额买来的。
所以他思考了良久,掰了一半,以示对谢大师傅的尊重。
只是谢宗明显没有感受到这份尊重,嘴角没办法遏止的抽搐了一下。
谢宗不清楚这半块窝窝头其实也来之不易,这一点陈昊然可以谅解。
谢宗还是接过这半块窝窝头,从香味上来说,这杂粮的气味,自然是远远不如白面那种扑鼻而来的面香。
只是入手,就知道这是真行家出品。几乎很难感受到杂粮粗糙的口感,指腹那细腻却扎实的触感,是手作手艺的极致体现。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然后,这位从10岁开始做学徒,苦练三十多年包点的大师傅,闭上了眼睛。
陈昊然看见,谢宗的眼皮在轻微地颤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大约过了一分钟,谢宗才睁开眼。
他眼里情绪复杂,但那份震撼,陈昊然看出来了。
“这窝窝头……”谢宗的声音有些低沉,“好,真好。”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包点,能够先苦后甜,如同品茶,又像是在品味人生。”
“他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精准,拥有人的创造力,又有机器的精准。”
他说一句,陈昊然的心就沉一分。
“我说的这个精准指的是。”谢宗把剩下那点窝窝头举到眼前,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他会等。”
“等?”
“等面团发透,等蒸汽上来,等味道融合。”谢宗慢慢说,“等不是慢,是恰到好处,我们很多时候,都只会套用固有公式去做已有的配方料理。这样固然能保证哪怕是学徒都能把握一定标准,的确是能保住口碑,往好了说叫严谨,终究只是及格线。”
“一旦形成习惯,这种标准化的生产方式,也失去了对味道更进一步的开发。”
“这个人,他知道,他清楚每一个过手包点,什么时候出锅,他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看向陈昊然,“这个窝窝头,没一处是差不多,没有一处扣分,那就是满分。”
陈昊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别说五千块。”谢宗把最后一点窝窝头吃下,才缓缓说道,“这已经不是钱的事。”
“这样的窝窝头,我做不出来,但我可以试试。”
陈昊然感觉已经听不懂眼前的人在说些什么了,“什么?”
“形,或许能仿个七八成。但神,仿不了。”谢宗站起身踱了两步,“大部分材料好找,他这用的野菜,恐怕都是正统的野生芥菜,光这个就仿不出来。”
“还有揉的手艺,少一分太硬,多一分却容易过头。最难的,就是这火候的把握,是手艺,更是心性。”
他转过身,看着陈昊然,“我做不出来。不是谦虚,是真不行。”
陈昊然觉得喉咙发干,心里大喊一声卧草,我路边买的窝窝头好吃我是知道,这么牛批是万万没想到,“那……谁能做出来?”
谢宗想了想,“或许我师父可以,但他老人家虽然是国家级包点大师,但终归是荣誉罢了。八十六了,手抖,早就不碰面点了。”
“那这个摊主,真是他做的吗?”陈昊然本来不清楚这摊主有多厉害,但当跟国家级面点大师做一个比较,就有点骇人听闻了。
“这就是我想问你的。”谢宗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那袋包子上,眼神复杂,“陈先生,您说这是个路边摊主,二十出头?”
陈昊然很实在地答道,“看着不超过二十五岁。”
“这样天赋异禀的人,我年轻时见过一个。”谢宗感慨。
陈昊然脑子里突然闪过陆丰的样子。那年轻人站在小吃车后,动作麻利却从容,蒸汽模糊了他的脸,只有一双手翻飞,揉面、捏褶,行云流水。
“我先试试吧。”谢宗神情严肃,将面粉慢慢揉开。
每一步,都认真以待,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料理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是担任必然居的主厨之后吗?
他突然想起自己师父谢满仓说过的一句话,“一旦失去了对料理的敬畏,也就失去了自己的初心。”
他突然就读懂了这句话,他已经迷茫很久很久了。
等窝窝头做完,上了蒸笼,出了蒸锅。
整个私厨香气弥漫。
有老食客闻着味过来,“谢师傅,又捣鼓出什么新式包点了,好香啊。”
“赶紧给大家伙尝尝。”
谢宗自己拿起一个,吃了一口,对着一旁的徒弟道,“把这个野菜窝窝头,拿出去卖了吧。”
陈昊然一听这话,感觉有戏,“谢师傅,您这是做成了?”
“做成?”谢宗自嘲地笑了笑,“如果说我平时做的芙蓉包是60分,今天做的这个可以说是80分。”
陈昊然想了想,“那您刚刚说,我拿来的这个是100分?那您再努力一下就差不多了?”
谢宗又叹了口气,“这个80分,是我的80分。尝尝吧。”
陈昊然接过一个窝窝头,咬了下去。
香,入口柔韧得当,是寻常吃不到的包点。
但,野菜的苦呢?好像处理过了,有一点野菜的清甜。
还有什么,陈昊然尝不出来了。
他突然知道谢宗说的意思了,这样的窝窝头是80分,即使做到满分,也不可能复刻出同样的味道。
那个包子摊的野菜窝窝头,可以打满分,是因为满分只有100分。
“那个年轻人,你刚刚说,在渔人码头?”
陈昊然回道,“是的,很奇怪,每天晚上10点才卖。”
谢宗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陈昊然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谢宗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是对自己拥有绝对的自信啊。只是,这简直在暴殄天物。”
陈昊然从必然居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
他回到车上,一直在回想着谢宗这位大师傅说的话。
还有最后的邀请。
那个年轻的摊主,竟然,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