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痴仔细端详着手中这两串烈火牛肉。两串上面的肉条鲜嫩饱满，一看就不是大街上的预制货色，条段均匀，在炭火炙烤下，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深棕，泛着油光，没有一点点烤焦的地方。

　　孜然和葱花像碎金绿玉撒在上面，火焰燎过的痕迹带着人间烟火气。

　　牛肉烤透的脂香，裹着辣椒的辛辣，霸道地往鼻子里钻，除此之外，还萦绕着一股子果木的清香，冲淡了炭火的呛味。

　　海痴带着期待，张嘴咬下。牙齿穿透皮层的焦脆，直接触碰到内里无比柔嫩的牛肉。

　　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极致的嫩与爆炸的鲜，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射，带着巫陵黄牛特有醇厚的肉香，没有丝毫的腥膻味，只有纯粹的鲜美。

　　紧接着是第二重，一股灼热升腾而起，从舌尖开始蔓延，到舌根，再到喉咙，层层递进，辣得通透爽利，却又不掩盖肉的鲜香。

　　第三重，是香料的交响！孜然那霸道持久的香气瞬间占领鼻腔，混合着其他叫不出名字、但搭配得极为精妙的香料，和谐地将牛肉的鲜和辣椒的烈完美地融合。

　　最后，一丝极淡的天然竹香，如同画龙点睛，恰到好处解去了肉的油腻感。

　　这哪里是普通街头烧烤可以比拟的？这分明是一场味觉的风暴！

　　燃烧，海痴感觉自己在燃烧，是心，心在跳动。

　　长久以往待在寺庙里，领着工资也能安然度日，好久都没有感觉过这种鲜活的跳动了。

　　海痴感觉自己不是在吃一串牛肉，而是乘着一股炙热的风，奔腾向热辣的宇宙。

　　何其快哉！只是当他吃完这两串，意犹未尽的时候，远远听见有人喊，“海痴，海痴，师父找你呢！”

　　一个同样身着青灰色僧衣直裰、身材瘦削的年轻和尚从侧门出来，张望一下，看到海痴就快步走了过来。

　　“好家伙，海痴，你又搁这偷吃！师父说了几回啦？你要是再穿着僧衣吃肉喝酒，主持要知道，非得罚你抄100遍《金刚经》不可！”

　　海痴见到这瘦削和尚，却没有丝毫胆怯，把眼睛一瞪，“海诃！我这是在跟新来的摊主，进行必要的交流！”

　　“考察业主潜力，了解新增业务，都是为了寺庙的未来发展大计和十五五规划！你又在这诽谤我，动摇寺内团结大局！哼，怪不得师父赐你一个诃字。”

　　名叫海诃呵呵一笑，指着海痴的嘴角道，“海痴啊海痴，你这交流的真是深入，要不你嘴角的油，我还真信了。”

　　海痴下意识抹了抹嘴角，然后定睛一看，可恶，竟然输在了细节，怪不得说细节决定成败。

　　他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但嘴上还是不服气道，“你懂什么！这是……这是考察的必要环节！考察不能算偷吃……品鉴！……公家的事，能算偷吃吗？”

　　只可惜围观的人不多，没办法让这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海诃挑了挑眉，还准备继续嘲讽一番，只是鼻子跟着动了动，就闻着一股子寻常闻不到，去夜市摊子上也闻不到的肉香，勾得心底的馋虫蠢蠢欲动。

　　这个海痴师兄，干正事不得行，但不得不承认，在找吃的这一块，眼光确实独到，人家才刚来，他就跟什么似的，闻着味就来了。

　　“这烤串？包好吃吗？”海诃刚说完，就下意识捂住了嘴，这样的话，怎么会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啊。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海痴看到海诃眼神松动，拍了拍他肩膀道，“海诃啊，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来都来了，不如也一起参详一下？师父又不在，嘴巴一抹，他怎么会知道咱俩在这里一起调研？”

　　海诃看着海痴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下想到，是啊，来都来了，我怎么能忍心让师兄一个人受罚？那样的话，我还是个人吗？我怎么能忍心看他一个人犯错误！

　　“怎能让师兄一个人为寺内忙碌啊？”海诃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挡住馋虫，叹了口气，对陆丰道：“阿弥陀佛，施主，那也给贫僧参详一下。”

　　正所谓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要是住持发现，哼哼。臣妾，不，贫僧要告发师兄私吃！自己就可以罪减一等。

　　海痴眉开眼笑，立刻转头对陆丰说，“老板，给我补齐一手。”

　　海诃刚准备说“给我也来一手”，话到嘴边，眼神扫到招牌上的小字，“多少？两块五块一串？师兄你吃的完吗？”

　　却见陆丰将剩下烤好的几串直接递给了海痴。

　　海诃看着牛肉串的大小，“施主，你这还分大小串？”

　　陆丰默默地又拿出几串生肉串展示了一下，尺寸和海痴手里的一模一样。

　　海诃沉默了，看向师兄，眼神交流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这肉串这么贵看不出来吗？

　　海痴此时吃完一串，眯着眼睛享受着，见海诃的眼神，解释道，“海诃师弟，肤浅了，肤浅了啊！商品的价值，岂能以大小来论？”

　　“我问你，拼好饭上五块钱一份的盒饭，能和私房菜馆五十块一份的外卖比吗？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那就来半手，十串！”

　　很快，新烤好的牛肉串递到了海痴和海诃手中。

　　海诃将信将疑地接过，学着师兄的样子咬下一口，他的表情在瞬间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和海痴如出一辙的陶醉。

　　那丰富的味觉层次、爆炸的鲜香……这也，太他么的好吃了啊！海诃差点就喊了出来。

　　师兄弟二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站在摊位前忘乎所以地享受起来，都舍不得吃的太快。

　　张大爷本想着佛门净地，是个打太极的好地方，他家又住在山脚下，每天就约着几位邻居老友，每天清早在这打打太极拳，领悟养生真谛。

　　但这样美好的清晨，被一个小摊车打破了！

　　张大爷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没想到开元寺两个和尚竟然光顾起这莫名其妙出现的摊位来。

　　尤其是那个胖和尚，一边吃还一边摇头晃脑，嘴角的油光和头顶的光头一同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尤其是刚刚刮来一阵西北风，随着炭火的持续燃烧和更多肉串上架，这股子烤肉香变得更有穿透力，隐隐约约飘到了张大爷这边。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行，他必须过去好好评判一下这种“世界还能不能好了”的行为。

　　张大爷收起太极拳的架势，犹豫了一下，朝着陆丰的摊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