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斌见李应跪倒在地,身后刘唐、石勇、焦挺、杨林诸人也挣扎着要跪,当即将手中长剑一收,上前两步,伸手扶住李应双臂。
“李庄主不必如此。”
唐斌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戏谑:
“我救你们,倒也不是全然出于侠义之心。”
李应一怔,抬头望去,只见唐斌剑眉微挑,嘴角含笑,笑容意味深长。
“恩公这话……何意?”
李应虽肩骨碎裂,剧痛钻心,此刻却猛然想起一事,挣扎着再拜:
“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李某虽不才,却也知恩图报,日后定当……”
话音未落,唐斌忽然哈哈大笑。
他环视场中,目光掠过李应、刘唐、石勇、焦挺、杨林,又看向一旁瘫倒在地的独角和尚与麻脸汉子,最后落在那几辆满载金银的大车上。
“李庄主问我姓名?”唐斌笑意不减:
“说起来,方才在众人之前,李庄主不是已经替我报过名号了么?”
此言一出,李应等人齐齐愣住。
刘唐性子最急,脱口道:
“恩公还请直言罢!”
唐斌负手而立,青衫在山风中微微飘动。他目光落在李应脸上,一字一句道:
“方才我听某人自称回雁峰唐斌,”
唐斌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人不仅劫了这十万贯生辰纲,还要将那韩提辖放走,好教官府都知道——这回雁峰的贼寇唐斌,做下了好大一桩案子。”
他顿了顿,见李应等人面色渐渐发白,这才微微一笑:
“可说起来也是巧了,不才区区正是姓唐名斌,正是那回雁峰之主……”
“什么?!”
此言一出,李应、刘唐诸人齐齐变色!
应双目圆睁,嘴巴张了张,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刘唐、石勇、焦挺等人更是如遭雷击,个个面色惨白,目瞪口呆。
山谷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李应才颤声道:
“恩公……恩公就是……就是那回雁峰的……唐……唐寨主?”
他说到唐寨主几个字,声音已经几不可闻,面上血色尽褪,肩头伤口处鲜血涌得更急了。
唐斌含笑点头: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唐斌!”
“噗通!”
刘唐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鬼头刀“当啷”一声掉落。
他赤发散乱,满面尘土与血污混在一处,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只死死盯着唐斌,眼中尽是茫然。
李应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想起方才在山岗上,自己如何“行不更名”的高声报出“河北回雁峰唐斌”的名号。
谁知道可巧正报在原主面前!
“李某……李某……”
李应忽然重重磕下头去,“砰”的一声闷响:
“李某有眼无珠,冒用恩公名号,栽赃嫁祸,罪该万死!请恩公……请恩公处置!”
说罢,他竟伏地不起,肩头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身下黄土。
刘唐见状,也挣扎着爬起,重新跪好,嘶声道:
“唐……唐头领!此事是我等兄弟共谋,要杀要剐,刘唐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只求头领莫要怪罪我家哥哥,他……他也是为了兄弟们的前程……”
石勇、焦挺、杨林等人齐齐叩首:
“求头领恕罪!”
唐斌静静看着这一幕,良久,忽然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中,唐斌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李应:
“李庄主何必如此?江湖风波,各为其谋而已。你们在江湖上要取富贵,我在回雁峰要行侠义,本就是互不干碍的事。至于说什么冒用名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说起来,我这‘回雁峰唐斌’几个字,在江湖上本也没什么多大的名头。李庄主记得我回雁峰,已然让我大为惊喜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应等人更加无地自容。
李应被唐斌扶起,却不敢站直,仍是躬身道:
“头领胸怀宽广,李某……李某惭愧!”
唐斌一笑:
“江湖儿女,何必作此小儿女态!”
李应听得此言,挣扎着又要叩首,却再次被唐斌虚虚一扶。
他只觉得一股柔韧力道托住臂膀,竟跪不下去,心中更是骇然:此人手段当真是远胜自己。
唐斌扶起对方之后却不看他,反背起双手,踱了两步。
他仰头望了望天色,此时日头西斜,金红余晖透过层林缝隙洒下,将山谷染成一片血色。远处乌鸦啼叫,更添了几分苍凉。
“郓州李家庄的扑天雕李应,”
半晌,唐斌缓缓开口:
“江湖上谁人不知李庄主田连阡陌,仓廪丰实,更兼精于钱粮调度、府库经营,便是州府正经管钱粮的通判见了,也要道一声‘行家里手’。
郓州上下的豪绅巨贾,提到李家庄李应李大官人,哪个不竖起拇指赞一声‘奢遮’?”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回头看向李应。
李应心头剧震,他使飞刀的本事江湖闻名,可钱粮调度的本事却是少有人能这般如数家珍。
况且他也能听出来,对方言语间并无讥讽,反有几分赏识之意。
唐斌又转向那赤发汉子:
“东潞州的赤发鬼刘唐,一身横练功夫几有武道‘不坏身’的火候,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那口鬼头大刀使开来,烈焰随形,刚猛无俦。更难得是性情豪烈,重义轻生,为朋友两肋插刀不皱眉头,乃是真豪杰本色。”
刘唐本自狼狈,一头赤发沾满尘土血污,听得这番话,胸中一股热血上涌,竟忘了身上伤痛,挺直腰板,抱拳道:
“哥哥谬赞!俺……”
唐斌摆摆手打断他,目光已移向那面如重枣的汉子:
“河北大名府的石将军石勇,拳脚功夫堪称一绝。听闻曾在孟州道旁,单掌劈开千斤磨盘。这般开碑裂石的硬功,也是难得苦练而来。”
石勇面上先是闪过一丝得色,却随即化为惭色——方才他被卞祥一声大喝震伤内腑,此刻回想,实是平生大辱。
“中山府的没面目焦挺,”
唐斌转而看向那黑脸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祖传相扑之术,天下少有敌手。江湖上都说近身三尺,便是龙虎也要低头。更兼心思缜密,临阵不乱,方才那黑气锁脉的功夫,若非遇上卞祥那等人物,寻常好手早已经脉尽断而亡。”
焦挺面上黑气虽散,神色依旧木然,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还有荆湖南路的锦豹子杨林,”
唐斌又望向倚在岩壁旁的锦衣之人:
“身法之快,如电如风。方才那化影之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若非我眼力尚可,只怕也要着了道儿。”
杨林肩头两处创口仍在渗血,闻言苦笑:
“雕虫小技,让哥哥见笑了。”
最后,唐斌目光落在那独角和尚与麻脸汉子身上,沉吟片刻,道:
“邹渊、邹润叔侄,土遁之术独步江湖。
方才那地行之法,穿石裂土,神出鬼没,便是道门正宗五行遁术,只怕也不过如此。
可惜今日遇上了卞祥的雷法,土遁最惧雷霆,否则今日当另有一番景象。”
那独角和尚邹渊、麻脸汉子邹润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邹渊瓮声道:
“哥哥眼力如炬,我二人这点微末本事,竟被看得通透。”
唐斌一一说完,负手而立,缓缓道:
“诸位都是当世豪杰,各有惊人艺业,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奈何这世道昏聩,贪官污吏横行,逼得英雄好汉不得屈伸山林。某虽不才,却也看得出,诸位今日之举,实是逼不得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