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沿着官道又行了二十余里，日头渐高，秋阳不似夏日那般毒辣，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唐斌正觉口渴间，前方道旁现出一处茶摊，几根毛竹撑着块褪色的青布篷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方桌、十来条长凳。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枯瘦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烧水，铜壶嘴里“嘶嘶”冒着白气。

　　“哥哥，在此歇歇脚罢。”

　　公孙胜勒住缰绳，回头道：

　　“也让驴子饮些水、喂些草料。”

　　唐斌点头，翻身下车，将黑驴拴在道旁一株老槐树下。林玄音也由他扶着下了车，三人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三位客官用些甚么？”老汉忙迎上来，肩上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

　　“三碗茶，再切两斤熟牛肉，有炊饼也上几个。”

　　唐斌道。

　　老汉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上三碗粗茶，又奉上一盘牛肉、一碟炊饼。

　　茶是寻常的野山茶，汤色浑黄，入口微涩，却自有一股山野清气。

　　林玄音捧着粗陶茶碗，小口啜饮。

　　热茶入喉，她面色润泽了些，眸光也清明了几分。

　　三人正用饭时，邻桌来了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

　　那几人风尘仆仆，满脸倦色，一坐下便大声呼茶。

　　其中一人解开包袱，取出几块干粮分与同伴，口中抱怨道：

　　“这趟买卖走得晦气！要不是绕这鸟道，早该到青州了！”

　　另一人接口：

　　“绕道也是没法子的事。你道那清风山是好过的？前些日子若不是咱们消息灵通，怕也成了那山贼的刀下鬼！”

　　这话一出，茶摊上顿时安静下来。

　　连那烧茶的老汉也停下手中活计，侧耳倾听。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中激动：

　　“嘿！这回绕道便也算了！不过下回咱就不必再绕路了，你们可听说了？清风山那伙贼寇，前几日让人给平了！”

　　“平了？”

　　同桌几人齐齐惊呼。

　　“何止是平了！”

　　说话那人眉飞色舞，将手中茶碗往桌上一顿：

　　“说是上个月，有位青衣剑客单剑上山，一人一剑，挑了整个寨子！

　　三百余号山贼，无一幸免！王英那厮的脑袋，被挂在山门旗杆上，瞪着眼呢！那模样，啧啧，当真解气！”

　　“啊呀！”周围茶客听得倒抽冷气。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俱是面色如常，只默默喝茶。

　　林玄音却听得入了神，捧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少见地泛起一丝晕色。

　　她抬眸望向唐斌，见他神色淡然，仿佛邻桌议论的不过是寻常闲话，心中不由一动。

　　邻桌那行商说得兴起，嗓门也大了几分：

　　“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第二日有胆大的百姓上山去看，乖乖，寨子里尸横遍地，血都快流成河了！

　　可怪的是，那些尸首虽多是刀剑所伤，却不见甚么打斗痕迹——听当时躲在附近的樵夫说，那夜只听见几声惨叫，片刻便静了，仿佛那三百贼人都是引颈就戮一般！”

　　茶摊上众人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年轻后生颤声问：

　　“那……那青衣剑客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天兵天将下凡么？”

　　“天兵天将？”行商嗤笑一声：

　　“依我看，比天兵天将还厉害！百姓们都说，那是天降神人，专来收这些恶徒的！你们想啊，王英那厮盘踞清风山多年，作恶多端，官府几次围剿都奈何不得。如今一夜之间让人连根拔起，这不是替天行道是什么？”

　　他说到此处，忽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

　　“还有人说——说那王英本就是成了精的妖怪，那青衣剑客乃是天上雷将，是专程下来除妖的！”

　　周围茶客听得啧啧称奇。有个老者合掌念佛：

　　“阿弥陀佛，果真是恶有恶报！那王英强抢民女、杀人越货，早该有此下场！”

　　另一人却忧心忡忡：

　　“话虽如此，可这般狠辣手段……三百余条人命啊……”

　　“狠辣？”行商瞪眼道：

　　“李老四，你忘了前年你侄女被掳上山的事了？若不是凑足赎金，怕早被那帮畜生糟蹋死了！

　　这等恶徒，死一个少一个，死三百便是为民除害！要我说，那青衣剑客杀得好，杀得痛快！”

　　那被称作李老四的汉子闻言，怔了半晌，忽然眼眶一红，重重一拍桌子：

　　“说得是！杀得好！只恨我没那本事，不然早与他们拼了！”

　　茶摊上顿时群情激愤，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称那青衣剑客是侠义之士，更有甚者，说要给他立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祷告。

　　林玄音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唐斌身上。

　　他今日穿的正是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虽因连日赶路染了些风尘，却掩不住一身轩昂气度。她想起这些时日他的种种举动：山村中扶危济困，市集上慷慨解囊，一路上细心照料……

　　再听邻桌这般议论，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眼前这人，当真是少有的侠客……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忙低头喝茶，却因心神不宁，呛了一口，轻咳起来。

　　便在此时，公孙胜忽而低声道：

　　“哥哥，我看咱得小心些了。”

　　唐斌会意，抬眼看他。

　　公孙胜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

　　“清风山之事闹得这般大，官府必会追查。咱们虽是为民除害，可也不好生事端。”

　　唐斌沉吟片刻，点头道：

　　“贤弟说得是。那依你之见如何？”

　　公孙胜环顾四周，见茶摊上众人仍在热烈议论，无人注意他们这边，方道：

　　“不能再走官道了。这些行商脚夫，消息最是灵通，今日在此议论，明日便传遍青州。咱们若继续走官道，难免遇上有心人。”

　　“那改走山路？”唐斌问。

　　“正是。”公孙胜颔首，“从此处往东北，有条山道可通蓟州。

　　虽崎岖难行些，却胜在僻静，人烟稀少。咱们改走那条路，绕开城镇关卡，直奔二仙山。”

　　唐斌本就是喜山野之趣的性子，闻言欣然应允：

　　“好！便依贤弟之言。”

　　公孙胜又转向林玄音，温言道：

　　“只是要走山路，难免颠簸辛苦。林娘子身子弱，恐怕……”

　　“妾身无妨。”林玄音抬眸：

　　“郎君不必顾虑妾身。”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

　　“走山路……也好。清静些。”

　　唐斌笑道：

　　“既然如此，咱们用完饭便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