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李俊杰的影子钉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桌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搬运货物留下的痕迹。身上的黑色卫衣沾着些尘土,领口歪斜,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刻意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昨晚凌晨三点,你去江边废弃仓库做什么?”我坐在他对面,将那张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照片上,白色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李俊杰的侧脸在路灯下若隐若现,神色慌张。
李俊杰的目光落在截图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只是路过,那边是我公司的货运路线,顺便看看路况。”
“路过需要停留半小时?”我拿起那枚刻着“李”字的船形吊坠,放在桌案中央,“这枚吊坠,你从哪里来的?”
看到吊坠的瞬间,李俊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惊慌,有愧疚,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很多年前的东西了。”
“很多年前?”我冷笑一声,将晓雅的吊坠照片也推了过去,“和赵晓雅脖子上的吊坠一模一样,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有两枚?”
李俊杰的嘴唇哆嗦着,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造船厂倒闭前,我父亲从仓库里拿出来的。他说这是厂里给技术骨干的纪念品,有两枚,一枚他留着,一枚给了我。”
“纪念品?”我拿起那份从货柜里找到的财务报表,“那这笔三十万的挪用公款,也是给你的‘纪念品’?”
报表上的签字清晰可见,李俊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我……我知道这笔钱不干净,可我父亲说,这是他应得的,是厂里欠他的。我用这笔钱开了公司,这些年,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我想还,可我不知道该还给谁。”
“还给赵铁山,还给赵晓雅。”我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早就知道晓雅的死和你父亲有关,对不对?你甚至知道赵铁山要报复你父亲,所以昨晚你去仓库,是为了确认你父亲已经死了,对不对?”
“不是!”李俊杰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是去阻止他的!我知道赵铁山恨我父亲,这些年他一直在盯着我父亲。昨晚我看到他进了拆迁办,就觉得不对劲,跟着他到了仓库,可我赶到的时候,仓库里已经没人了,只有通风管道在漏水。我怕出事,才在附近等了一会儿,可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晓雅的死,我有责任。当年我也在造船厂,我看到晓雅闯进了我父亲的办公室,听到了他们的争吵。我父亲让她离开,她不肯,说要找我父亲要回她爸爸的工资。我……我当时害怕,没敢出声,也没敢阻止。后来晓雅失踪了,我一直以为是被拐走了,直到三年前,我才从父亲的只言片语里知道,是他把晓雅推进了江里。”
“你既然知道真相,为什么不报警?”小张坐在一旁,忍不住问道。
“报警?”李俊杰惨笑一声,“我父亲是拆迁办主任,我是物流公司老板,谁会信我的话?而且,我用了他挪用的公款,我也是帮凶,我怎么敢报警?”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谎言的痕迹。他的眼神很真诚,痛苦也不像装出来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仓库墙角的船锚纹和数字‘3’,是你刻的吗?还有货柜里的扳手,是谁的?”
听到“扳手”两个字,李俊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扳手,也没刻过什么船锚纹。”
他的反应很可疑,那把扳手的船锚纹与赵铁山、李伟民的都不同,显然是第三个人的。而李俊杰的反应,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陈队,物证科传来消息,货柜里的扳手和凯夫拉布料上的血迹,检测出了第四个人的DNA,比对结果显示,是当年造船厂的另一名技术骨干,名叫孙大海,二十年前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小张的手机响了,挂了电话后,他立刻向我汇报。
孙大海?这个名字让我心里一动。当年造船厂的技术组,有三个人有凯夫拉工装,赵铁山是其中一个,难道孙大海也是?
“孙大海,你认识吗?”我看向李俊杰。
李俊杰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孙大海?他……他还活着?”
“你认识他?”我追问。
“他是我父亲的同事,也是技术组的,当年和我父亲关系很好。”李俊杰的声音有些颤抖,“二十年前,造船厂倒闭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跑了,有人说他淹死在了江里。我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可能参与了这件事。”我站起身,走到李俊杰面前,“那把扳手是他的,凯夫拉布料上的血迹,也是他的。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货柜里?他和你父亲、和赵铁山之间,还有什么恩怨?”
李俊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茫然:“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当年孙大海和我父亲、赵铁山都是技术骨干,他们三个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喝酒。可造船厂倒闭前,他们因为工资的事吵过一架,后来孙大海就失踪了。”
工资的事?我忽然想起赵铁山的欠条,还有那份财务报表。当年造船厂倒闭,不仅拖欠了工人工资,还被李伟民挪用了公款。孙大海作为技术骨干,会不会也被拖欠了工资?甚至,他也参与了挪用公款的事?
“小张,立刻查孙大海的下落,调取他的户籍信息、当年的失踪报案记录,还有他和李伟民、赵铁山的所有关联信息。”我吩咐道。
小张应声而去,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李俊杰。白炽灯的光线依旧刺眼,李俊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疑问:如果孙大海还活着,他这些年一直在哪里?他为什么要藏在货柜里?他和李伟民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还有一件事。”我开口道,“你父亲后颈的皮下出血,是怎么回事?赵铁山说他把你父亲推进了江里,可那处伤痕,不像是溺水前造成的。”
李俊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不知道,我赶到仓库的时候,没看到任何人,也没看到我父亲。”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难道真的有第四个人?孙大海?他当年失踪,是不是为了躲避什么?现在回来,是不是为了当年的恩怨?
正思索着,手机响了,是技术组打来的。“陈队,我们在废弃仓库的通风管道里,发现了一块破损的布料,上面有孙大海的DNA,还有一枚小小的船锚纹纽扣,和墙角的划痕纹路一致。另外,我们调取了当年造船厂的监控,发现倒闭前一天,孙大海、李伟民、赵铁山三个人,一起进了仓库,再也没出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心里形成。当年,孙大海、李伟民、赵铁山三个人,因为工资和公款的事起了冲突,孙大海可能发现了李伟民挪用公款的秘密,李伟民为了灭口,想除掉孙大海,却被孙大海逃脱了。孙大海失踪后,一直隐姓埋名,观察着李伟民和赵铁山的动向。
赵铁山策划复仇,孙大海可能早就知道了,甚至参与其中。他可能在赵铁山将李伟民带到仓库后,又对李伟民下了手,重击了他的后颈,然后将他推入江中。而李俊杰昨晚去仓库,确实是为了阻止,却晚了一步。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当年的工资,还是有更深的恩怨?
“李俊杰,当年你父亲、孙大海、赵铁山三个人,在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再次追问。
李俊杰的眼神闪烁着,似乎在回忆什么。“我记不清了,当年我年纪小,只知道他们三个吵得很凶,孙大海说要去举报我父亲,我父亲说他疯了。后来孙大海就失踪了,我父亲也很少提起他。”
看来,想要知道真相,必须找到孙大海。
我走出审讯室,小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陈队,孙大海的户籍信息找到了,他当年是造船厂的焊接工,和赵铁山是同事。我们还查到,他有一个女儿,名叫孙萌萌,和赵晓雅是同班同学,二十年前也失踪了,至今没有下落。”
孙萌萌也失踪了?我的心里一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个孩子同时失踪,三个技术骨干反目成仇,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查,立刻查孙萌萌的失踪案,还有当年造船厂的所有失踪记录。另外,扩大搜查范围,重点查城郊废弃码头和江边仓库附近,一定要找到孙大海的下落。”我沉声道。
夕阳已经落下,夜色渐浓。审讯室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影。我看着那道光影,心里清楚,这场牵扯着二十年旧怨、四条人命(包括失踪的孙萌萌)的迷局,已经越来越清晰。
孙大海就是那个关键人物,找到他,就能揭开所有的真相。而那把带船锚纹的扳手,那枚小小的船锚纹纽扣,还有墙角的划痕,都是他留下的线索。
我握紧了手中的船形吊坠,指尖冰凉。当年的造船厂,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了无数人的希望与生命。而现在,是时候让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重见天日了。
远处的警笛声再次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这一次,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孙大海,找到当年的真相。而我知道,这场较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