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城墙破了,长生天保佑
他们没有去管城头的混乱,也没有去管豪族之间的混战。
而是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阴弘节正在“造反”的区域,警告其注意自己的立场。
另一路则以更快的速度,扑向了阴家那几处存放着大量甲胄兵器和粮食的货栈。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趁阴家兵力被分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取阴家最重要的物资储备。
而张承奉本人,在城头督战,看到城内不同方向升起的烟柱和喊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转向身边一名亲兵,低声道:“发信号。”
亲兵取出一个特制的、带罩子的灯笼,点燃,向着城墙内侧某个方向,有规律地晃动了三下。
几乎就在信号发出的同时。
沙州城内,靠近西城墙根的数个不起眼的民居院落、水井、甚至一座半塌的土地庙里。
突然涌出了数十名身着平民衣物、却动作矫健、手持利刃的汉子。
为首者,赫然是王老卒和几个同样白发苍苍却眼神狠厉的老兵。
他们手中没有举火把,而是每人提着几个密封的陶罐或皮囊,在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般的巷道中快速穿行。
目标明确西城墙下,那段被回鹘人重点攻击、且因阴家死士暗杀而指挥混乱的区域后方。
几个试图阻拦或询问的零星阴家私兵或豪族仆役,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这些如同鬼魅般出现的老兵干净利落地解决。
王老卒带人迅速抵达预定位置。
这里是一段城墙的内侧马道下方,堆放着一些杂物和破损的守城器械,位置隐蔽。
上方正是城头战况最激烈、也是回鹘人纵火车火攻最猛烈的区域。
“快。按少郎君教的法子,埋设,引线接长。”
王老卒低吼,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颤抖,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老兵和挑选出的敢死士们动作飞快,扒开杂物和浮土,将带来的陶罐、皮囊小心放入挖好的浅坑,接上长长的、浸透硝粉的麻绳引信。
然后迅速覆盖上泥土、碎石和破损的木板伪装。
他们埋设的,是军府库存几乎所有的黑火药成品、半成品和原料。
被张承奉集中起来,交给了这些熟知城墙结构、并且甘愿赴死的老兵。
“老王头,咱们这把年纪,还能为归义军干这么一票大的,值了。”一个瞎眼老兵咧嘴笑道,露出残缺的黄牙。
“少废话。点火,撤!”王老卒亲自拿起火把,点燃了那几根汇成一束的加长引信。
引信“嗤嗤”地燃烧起来,冒着青烟,迅速向着城墙根下埋设火药的位置蔓延。
“走。”
王老卒一挥手,几十名老兵和敢死士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中。
他们身后,那“嗤嗤”燃烧的引信,如同死亡的倒计时,在嘈杂的喊杀和火焰噼啪声中,微弱奔向终点。
城头上,张承奉计算着时间。
望着下方那段城墙内外越来越猛的火焰和越来越危急的战况,又抬眼看了看城内豪族混战和胡三郎所部突进的方向。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强行推到了悬崖边缘。
要么,扫净沙洲的尘埃。
要么,是沙洲彻底的毁灭。
他握紧了横刀,指节发白。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天雷”都要恐怖、都要狂暴的巨响,猛然从西城墙某段根基处爆发。
那不是沉闷的轰鸣,而是天崩地裂般的怒吼。
刹那间,地动山摇。
砖石、泥土、人体、火焰……
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抛向天空。
那段承受了连日猛攻、又被火焰灼烧的城墙,如同被巨人一拳砸中的朽木,轰然向内崩塌出一个长达十余丈的巨大缺口。
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形成一朵狰狞的蘑菇云。
爆炸的冲击波横扫城上城下。
靠近缺口的回鹘兵,瞬间被撕碎、掩埋。
稍远一些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
攻城战,戛然而止。
无论是疯狂进攻的回鹘人,还是苦苦支撑的沙州守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爆炸吓傻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那隆隆的坍塌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弥漫天地的带着浓烈硝烟和血腥味的尘雾。
缺口处,烟尘稍散,露出了后面沙州城内的街巷。
再无阻隔。
张承奉站在城门楼上,也被爆炸的气浪推得踉跄了一下,但他死死扶住垛口,稳住身形。
他知道,自己亲手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也亲手,砸碎了所有僵持的棋盘。
接下来,不再是攻防。
而是修罗场中最血腥、最混乱、也最公平的近身混战,与意志的最终对决。
当下,张承奉举起染血的横刀,指向那地狱般的缺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却穿透烟尘的怒吼:
“沙州的儿郎们。”
“城墙已破,身后即是家园父老。”
“是当引颈就戮的羔羊?”
“还是做有死无生的大唐归义军?”
“跟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第一个跃下城门楼。
向着那燃烧的缺口,向着潮水般惊醒后、开始嚎叫着涌来的回鹘兵锋,逆流冲去。
残存的守军,无论是军府兵、丁壮,还是被爆炸震撼、被这决死怒吼唤醒的豪族私兵。
看着那个一往无前冲向缺口的少年身影,血性在瞬间被点燃至沸点。
“杀——!!!”
“大唐归义军——!!!”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压过了爆炸的余音,压过了火焰的咆哮。
沙州被彻底染成了血色。
爆炸的余音尚未散尽,燃烧的砖石和人体残骸从空中噼啪落下,砸在血与泥混合的焦土上。
缺口外,回鹘人先一步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那恐怖的巨响和崩塌的城墙,先是让他们肝胆俱裂,以为是唐人的神罚。
但当烟尘稍散,看到那足足十余丈宽、直接暴露后方街巷的缺口时,
恐惧瞬间被狂喜和更加凶残的掠夺欲取代。
“城墙破了,长生天保佑,杀进去,抢光,杀光!”无数混杂着突厥语和回鹘语的狂吼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