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月禅师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纯白剑罡破开佛光时带来的刺痛与灼热感,眼神中的后怕之色虽一闪即逝,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赵玄机。
只差一点……若非自己反应够快,底蕴够深,那凝聚了对方全部精气神、乃至可能是以损耗寿命为代价的决死一剑,真有可能将他重创甚至斩杀!
这种濒临绝境又侥幸逃脱的感觉,让他既愤怒于自己的大意,更对眼前这看似油尽灯枯,老朽不已的赵玄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与必杀之心。
赵玄机闻言,又轻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缕愈发明显的血丝,在惨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但他的双目却异常清澈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剑并非他所发。
他缓缓调息,声音虽然虚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咳咳……师伯过誉了。非是玄机侥幸,实乃玄门正道,惟精惟纯,方得始终。”
赵玄机抬起眼帘,目光穿透两人之间弥漫的未散法力余波,直刺晓月禅师身上那交织的混乱气机:
“师伯天纵奇才,身兼佛、道、魔三家真法,融汇贯通,威力确实惊天动地,足以横行一时。”赵玄机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沉的惋惜与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然而,博而不精,杂而不纯。佛光之下隐现魔煞,道韵之中暗藏戾气,魔威滔天却根基虚浮……看似包罗万象,实则处处皆是破绽,未能浑然一体,更未能触及那‘万法归一’的无上妙境。”
赵玄机微微一顿,似在回忆,也似在阐述最根本的道理:
“我峨眉功法,贵在‘纯’与‘诚’。故吾心诚于道,剑纯于意。方才那一剑,无非是将残存的一点纯阳浩然之心,无畏无悔之志,尽数化入这三尺青锋之中。任你血海无边、佛道兼修,我只一剑破之——破的并非仅是法术,更是师伯那驳杂不纯、根基动摇之道心。”
夜风拂过赵玄机染血的白须,他的声音虽轻,却仿佛重锤敲在晓月禅师心头:
“师伯,你问我沉沦红尘五十载可曾后悔?我答‘剑出无悔’。那你呢?摒弃了峨眉的‘纯一’,追逐这看似强大的‘驳杂’,午夜梦回,可曾感到道心蒙尘,前路迷茫?方才我那剑罡临体之时,你那一瞬的恍惚,仅仅是因法术被破吗?”
此言一出,晓月禅师脸色骤然一变,仿佛内心最隐秘的某个角落被无情地照亮。
他周身气息一阵不稳,眼中杀意更盛,却似乎也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动摇与暴怒。
“住口!”晓月禅师厉声喝道,声震夜空,试图驱散那叩问心扉的话语,“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我的路,我自己清楚!今日任你舌灿莲花,也难改尔等殒命于此的结局!”
话虽如此,他那原本稳如山岳的气势,却因赵玄机这番直指根本的话语,而悄然生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而对面的赵玄机,虽已是强弩之末,但那挺立的身姿和清澈的眼神,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他口中那“惟精惟纯”的剑道真意。
两人的对峙,从单纯的法力比拼,悄然蔓延至更深层的道心与理念之争。
晓月禅师怒喝之声尚在夜空回荡,他已再无丝毫保留,也再无半分与赵玄机论道争辩的耐心。
那番“惟精惟纯”的诛心之言,已深深刺痛了他最敏感的道心裂隙,唯有以雷霆手段,将眼前之人彻底抹杀,方能平息那翻腾的羞怒与一丝不愿承认的惶恐。
“死!”
他猛地一拍后脑天灵,只听一声清越中带着诡异摩擦的锐鸣响起,一道奇形光华应声激射而出!
那光华长约尺许,形态奇特,非金非玉,似钩非钩,通体流转着一种冰冷、死寂、却又极致锋锐的玉色光泽,仿佛是用亘古寒冰与星辰碎屑熔炼而成,甫一出现,便带着一种斩断灵机、割裂法则的恐怖意味。
正是晓月禅师仗以横行,能与峨眉镇山之宝玉清仙剑短暂抗衡而不落下风的前古奇珍——断玉钩!
“嗡嗡嗡——”
断玉钩悬浮于空,发出令人神魂发颤的奇异震鸣。
其周围三丈之内,天地灵气仿佛遇到了天敌,疯狂逃逸、紊乱崩散,形成一个短暂的“法力真空”地带。
一股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切开万物联系,斩断一切羁绊的凛冽杀气弥漫开来。
赵玄机周身那本就黯淡的无形剑气,被这杀气一冲,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锋刃切割,运转之间顿时滞涩了三分,护身清光也明灭不定起来。
“疾!”
晓月禅师双目厉芒爆射,剑诀一指。那断玉钩并未直取赵玄机头颅或心口,而是骤然光华大盛,一分为二,化为两道长约数尺、冷艳凄绝的惨白钩形寒光!
这两道寒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毫无规律、违背常理的诡异弧线,时而交错如夺命剪刀,时而并行如裂天双刃,时而一前一后形成绝杀之局,轨迹飘忽莫测,快得只剩两道凄冷的残影,带着斩断法宝、破灭元神的无上锋锐,朝着气息萎靡的赵玄机交错剪去!
钩光所过之处,空间都留下了淡淡的、久久不散的白色划痕,仿佛连这片天地的“布帛”都被这绝世凶器割开了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刺骨的寒意与死亡的锋锐,瞬间锁定了赵玄机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
“师兄小心!”齐金蝉与笑和尚看得亡魂大冒,失声惊呼。
他们修为虽不及场中二人,但也清晰地感受到那断玉钩散发出的恐怖气息,绝非赵玄机此刻状态所能硬接!
笑和尚更是下意识地就要催动无形剑遁上前相助,却被那钩光余威所慑,气血翻腾,竟一时难以靠近。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万钧一发之际——
原本看似气息奄奄、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道解魂消的赵玄机,却缓缓抬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