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百毒金蚕蛊!玄机小心!”
醉道人已身在半空,闻声回头。
只见慈云寺大殿门口,一片金灿灿,嗡嗡作响的“虫雾”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金色毒浪,直扑赵玄机。
他脸色一沉,衣袖急挥,一道湛然清亮的仙光便要脱手飞出,迎向那片金色虫雾。
“哈哈哈,师尊且住!这老魔头正合用做弟子再次出山后的第一块磨剑石!让弟子来。”
赵玄机清朗的笑声传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出声阻止醉道人出手,显然对这令人闻风丧胆的百毒金蚕蛊毫不在意。
“狂妄小辈!气煞老祖也!!!”
紧追出来的绿袍老祖听得真切,七窍生烟。
他纵横南疆数百年,凶名可止小儿夜啼,今日先被一脚踹脸,又被视作“祭剑之物”,奇耻大辱让他彻底癫狂。
绿袍老祖口中发出尖利咆哮,七窍之内冒出浓稠如实质的惨绿烟雾,干枯手指连连掐动诡异魔诀,不惜耗费本命元气全力催动蛊虫。
“给老祖我吞了他!啃光他的骨头,吸干他的元神!”
嗡——!
那原本就如浪如潮的金色虫群,得了主人疯狂催动,声势陡然再涨!
无数指甲盖大小、背生金纹、口器狰狞的百毒金蚕蛊密密麻麻,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金色怒涛,带着腐蚀灵气的腥臭毒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轰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凌空而立的赵玄机席卷包裹而去!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哀鸣,月光染上诡异金色,威势骇人。
“玄机!”醉道人见这金浪毒涛如此凶威,心中担忧骤升,手中蓄势待发的清光仙诀引而不发,全身法力提起,准备随时救人。
“醉道人,稍安勿躁。”
一个平和清越、带着威严的童音,在醉道人耳畔悠然响起。
醉道人霍然转头,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
这孩童面如冠玉,目若晨星,粉雕玉琢,身穿荷叶云肩、短袖鹤氅,赤足立于虚空,周身清气萦绕,正是那位辈分极高、神通无边的驻世天仙——极乐童子李静虚。
“弟子拜见李真人!”醉道人连忙躬身行礼,心下稍安。
极乐童子随意摆了摆小手,目光落在前方那直面金色虫海的挺拔身影上。
“真人,玄机他方才脱劫归来,修为恐未尽复,对上绿袍这厮的看家手段,弟子实在……”醉道人起身,目光紧锁战场,脸上忧色未褪。
“你呀,关心则乱。”极乐童子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看此子,直面万蛊,周身剑气凝练如实质,含而不露;剑意深藏,如潜渊之龙,引而不发。
这是胸有成竹,静待雷霆一击的征兆。即便他法力未复巅峰,胜不得绿袍,以这般剑心通明,锋芒暗藏的状态,绿袍想留下他……难。”
说话间,极乐童子目光扫过身旁的醉道人。
以他近乎金仙的修为,自然看得到醉道人身上那层浓郁厚重,隐含人道昌隆气息的玄黄功德之光。
这是平定乱世,教化天下,协助天子缔结盛世所获的人道功德,最是珍贵难得。
有此功德护身,醉道人未来的天仙之路一片坦途。
‘这老道,走了鸿运。’极乐童子心中暗忖。
他略一推演便知,这泼天功德,十有八九是其弟子赵玄机在红尘中历经劫难时,行大功德之事所反馈。师徒气运相连,一荣俱荣,着实令人称羡。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即将被金色虫海吞没的却面不改色的赵玄机,想起自己座下那几个或庸碌、或惹祸、或道心不坚的徒子徒孙,顿时觉得有些肝疼。
就在此刻——
那吞噬一切的金色虫海,已扑至赵玄机身前三尺!狰狞的口器、致命的毒雾、腐蚀万物的蛊群,眼看就要将他彻底淹没!
醉道人的呼吸为之一窒。极乐童子的眼神,则微微凝起。
赵玄机,动了。
“社稷江山千钧重。”
眼见那遮天蔽日,闪烁着惨绿与暗金交杂邪光的百毒金蚕蛊虫海,如决堤的死亡洪流般扑面而来,赵玄机神色未变,只轻吟一句。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对着汹涌而来的虫海,看似随意地向下一划。
这一划,非是寻常剑气。
指尖划过虚空,并无璀璨剑光迸射,却有一股沉浑、厚重、无边无垠的“势”骤然降临!
仿佛万里河山、亿兆黎民的重量,被浓缩于这一指之间。
社,厚土载物;稷,五谷养民。
自古君主祭社稷,便是将国土疆域与民生根本的重量,扛于肩头,系于心间。
赵玄机总理朝政数十载,那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感悟,早已融入道心。
此刻剑意引动,非是锋芒,而是“江山之重”!
“轰——!”
无形的重压沛然莫御!
那原本气势汹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虫海,猛地一滞,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却承载着整个山河大地的无形壁垒。
冲在最前方的金蚕蛊,连嘶鸣都未能发出,便被那无法形容的磅礴大势生生压爆,化为漫天腥臭的碎末!
虫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凌空摁下,恐怖的推进势头瞬间崩解。
无数金蚕蛊振翅挣扎,发出尖锐的哀鸣,却如陷泥沼,动作迟缓了十倍不止。
那足以啃噬金铁的利齿,那刀剑难伤的坚硬甲壳,在这象征着一国之本、万民之重的“势”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脆弱,纷纷崩裂、下坠!
“天街小雨润如酥。”
第一剑的沉重余韵未消,赵玄机剑指再变,由下划转为轻点,指向那已然溃散、混乱不堪的残余虫群。
意境陡然转换!
如果说前一剑是泰山压顶、社稷之重,那么这一剑,便是江南春风化雨之柔。
随着他指尖一点,天空中并无乌云汇聚,却凭空生出淅淅沥沥、细密如丝的蒙蒙“剑雨”。
这雨丝晶莹剔透,不带丝毫烟火气,宛如初春时节,润泽万物的绵绵细雨,温柔地洒落。
然而,这温柔之下,是极致的杀机。
每一丝“雨滴”,都是一缕凝练到极致又柔韧无比的太乙先天剑气!
它们无声无息地飘落,轻盈地沾染在那些侥幸未被“江山之重”彻底压垮、仍在挣扎的金蚕蛊身上。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一种寂静的湮灭。
那法宝难伤曾让无数修士头疼的百毒金蚕蛊甲壳,在这如酥油般润泽的剑雨面前,仿佛失去了所有防御意义。剑雨温柔地渗透,如同春雨渗入泥土。
“嗤…嗤嗤……”
轻微的、密集的湮灭声响起。
凡是被剑雨沾上的金蚕蛊,无论大小,无论颜色深浅,其凶戾的复眼瞬间暗淡,振翅的动作戛然而止,甲壳上出现无数细密如发丝的空洞,随即整个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生机,化为飞灰,无声消散在绵绵“细雨”之中。
前一刻还是吞噬一切的恐怖虫海,后一刻,便在“一重一轻”、“一刚一柔”的两种极致剑意之下,烟消云散。
空中只余些许腥风与飘落的“雨丝”,迅速归于纯净。
赵玄机收回剑指,负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漫天温柔而致命的剑雨,也随之悄然停歇,天地复归清明。
“这这”一时间慈云寺众人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百毒金蚕蛊啊,成千上万的百毒金蚕蛊啊,是绿袍老祖纵横南疆数百载,称宗作祖的依仗,就,就这样被眼前这道人用手指一划一点就给灭杀个干干净净。
“是他……是赵玄机!他真的脱劫而出了!”
法元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看似垂暮却散发着令天地灵气都为之肃杀颤栗气息的青衫道人,万妙仙姑许飞娘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骤然在耳边炸响。
他再也抑制不住惊骇,失声大喊,声音都带着一丝扭曲的尖锐。
“什么?!”
“小长眉赵玄机?!”
“他不是早已应劫,沉沦多年了吗?!”
“这剑疯子……怎么还是这般可怕?!”
慈云寺前,一众邪魔外道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人的名,树的影。“小长眉”赵玄机,昔年凭一口太乙先天无形剑气纵横睥睨、杀得邪魔束手遁逃的凶名,瞬间压上所有人心头。
那不仅仅是强大,更代表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正道锋芒,对妖邪绝无半点容情!
眼见他一剑扫清金蚕蛊海的滔天威势,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每个人的心脏。
首当其冲的绿袍老祖,从虫海被轻易碾碎的震惊呆滞中猛然惊醒。
法元的惊叫如同丧钟,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逃!
必须立刻逃!
什么面子,什么凶威,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甚至来不及放出狠话,周身油绿邪光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腥臭刺鼻、快如鬼魅的绿色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与赵玄机相反的天际疯狂飙射!
遁光过处,连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出滋滋声响。
“现在想走?晚了。”
赵玄机淡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逃窜者耳中,如同死神的宣判。
他并指如剑,朝着绿袍老祖遁逃的方向,凌空一划。
“斩!”
一字吐出,杀气冲霄!
刹那间,他身后虚空仿佛化为剑气之海!无数道清亮如水、无形有质、颤动着诛邪破灭道韵的太乙先天无形剑气凭空而生,嗡鸣着汇成一股令人神魂俱裂的剑气洪流!
这剑气洪流瞬息之间凝聚,化作一柄横亘数十丈、纯粹由凛冽剑意与先天剑气构成的半透明巨剑!
巨剑微微震颤,剑锋所指,空间都泛起涟漪,带着一种斩断因果、诛灭万邪的决绝意志,以超越目光捕捉的极限速度,撕裂长空,直追绿袍老祖!
快!无法形容的快!
几乎是巨剑成型的刹那,那锋锐无匹,杀意刺骨的剑意已然遥遥锁死绿袍老祖的背心!
剑气虽未及体,但那股仿佛能将灵魂都切割开来的锋锐,已让绿袍老祖元神刺痛,三尸神暴跳,亡魂皆冒!
“老祖我跟你拼了!!”
生死一线,绿袍老祖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
他猛地一拍自己光秃的后脑勺,天灵盖处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碧绿色氤氲邪气喷薄而出!
氤氲之中,托着一枚大如鸡卵、通体碧绿、内蕴无数幽暗符文流转的宝珠——正是其本命魔宝,玄牝珠!
宝珠滴溜溜旋转至空中,邪光暴涨!只听一声仿佛源自九幽的魔吼,碧绿邪气疯狂膨胀、塑形,竟在眨眼间化出一只方圆足有亩许、五指嶙峋如鬼爪、通体流淌着粘稠碧火与阴毒符文的巨型魔手——玄牝大手!
巨手带着抓裂山岳、污秽灵光的恐怖威势,悍然向着那道追命剑气抓去,试图将其捏碎于掌中!
“玄牝珠?炼成这般鬼气森森、污浊不堪的模样,真是暴殄天物,糟蹋了‘玄牝’之名。”
赵玄机见状,不仅不惊,反而微微撇嘴,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惋惜,仿佛匠人看到绝世美玉被拙工雕成了夜壶。
心念微动,那柄威势滔天的半透明巨剑,竟在电光火石之间,于空中一分为二!
一部分剑气凝实如初,速度再增三分,绕过那抓来的玄牝大手一个精妙的弧度,依旧死死咬向绿袍老祖的真身!
另一部分剑气则骤然散开,化作数百道纤细灵动、如游鱼般的清亮剑丝,它们并不与那只声势骇人的玄牝大手正面硬撼,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以惊人的灵活性,围绕着那只碧绿巨掌上下翻飞、穿梭切割!
嗤嗤嗤嗤——!
剑丝过处,精准地斩在玄牝珠与绿袍老祖之间的神秘联系!
每一道剑丝掠过,都有一缕碧绿邪气被无声斩断,消散于天地之间。
“呃啊!”
绿袍老祖身形剧震,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那耗费无数心血炼化的玄牝珠之间的联系,正在被那些刁钻无比的剑气飞速剥离、切断!
那种感觉,如同活生生抽离他的骨髓,切割他的神魂!
绿袍老祖心急如焚,拼命催动魔力想要稳固联系,召回法宝,但在那无孔不入、专破邪法联系的太乙剑气面前,却如同抽刀断水,徒劳无功!
心神受创,外加剑气紧追,绿袍老祖来不及施展法宝,只能一边遁逃,一边疯狂挥洒出大片大片的九幽阴风与百毒魔火,试图阻挡身后那道主剑气的追击。
然而心神受创,法力不稳,这阴风魔火之幕也显得散乱无力,破绽百出。
就在此时——
“噗!”
绿袍老祖身躯狂震,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的碧绿血液!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联系,彻底断了!
他与玄牝珠之间那千丝万缕、性命交修的神魂与法力纽带,被赵玄机的分化剑气彻底斩断!
本命魔宝被强行剥离,带来的反噬如同山崩海啸在他体内炸开!
元神剧痛,法力溃散,神魂一阵剧烈的恍惚,那本就散乱的阴风魔火之幕,顿时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空档!
“就是现在。”
赵玄机眼神一凝。
那道一直如影随形、等待时机的追击主剑气,骤然光华大盛,发出一声清越激昂、如同龙吟般的剑鸣!
“嗖——!”
剑气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破绽,速度暴涨,化作一道贯彻天地的清亮细线,无视了所有残余的魔火阴风,自绿袍老祖那三尺高的身躯正中,一掠而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啊——!!!”
绿袍老祖发出一声凄厉绝望、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云霄!
只见他那具三尺之躯,在半空中齐整整地裂开,分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竟无半点血液流出,因为所有生机与邪力,都在被剑气斩中的瞬间被那诛邪破灭的剑意彻底湮灭!
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一个约莫三寸高、通体碧绿、面目与绿袍老祖一般无二、却充满无尽怨毒与惊恐的小人,从那断裂的尸身中仓皇遁出——正是绿袍老祖苦修多年的本命元神!
这碧绿小人刚一现身,便燃烧起本源魔光,欲以最快速度遁入虚空,逃得一丝生机。
然而——
“灭。”
赵玄机冰冷的声音传来。
那道斩裂其肉身的剑气,以及周围游弋的数百道清亮剑丝,仿佛早有预料,瞬间从四面八方合拢!
如同一张由纯粹诛魔剑意编织的、毫无缝隙的天罗地网,将那碧绿小人团团包裹。
“不——!!!”
小人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意念尖啸。
下一刻,无数剑气轻轻一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如同肥皂泡破裂般的轻微“啵”声。
那凝聚了绿袍老祖毕生魔功与怨念的元神,连同其中最后一丝残魂,便在纯净凛冽的太乙剑气中,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彻底化为虚无,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南方魔教教主,凶名赫赫的绿袍老祖,就此形神俱灭!
天空中,只剩下那枚失去主人、光华黯淡、静静悬浮的玄牝珠,以及逐渐消散的残余剑气清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