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再访古香居
不到十分钟,贺尘两手各拎着一只大塑料袋,走出了菜市场。
“江老板,我是想问问你:最近去古香居了吗?”
“哦,二爷那儿啊?我昨天还去了,可马小原告诉我二爷出去上货了,没在店里,白跑一趟!”
他可能不是不在,纯粹是为了躲你。
贺尘心里琢磨,嘴上说:“江老板,你是又淘到嘛稀罕物件儿了?”
江河长期营养不良的脸上忽然焕发出病态的神彩,两只眼睛里冒出贼光。
“贺警官,我捡着发财的大漏儿了,别人我断不能告诉,但你不一样啊,人民警察,还是二爷的铁哥们儿,我信得过,给你看看这个!”
说着话,他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又看看四下无人,招手示意贺尘近前观瞧。
“贺警官,凭介一件儿,我翻身啦、翻身啦!”
贺尘好奇的凑上去,冷不丁江河掏出一副脏兮兮的手套:“贺警官,拿手里看,你看看这是多好的东西!”
贺尘皱着眉头勉强戴上手套,把那只碗状物体拿过来,举在眼前细细查看。
十秒种后,他放下那碗,上下看了江河两眼:“江老板,你找二爷就是想请他看这个?”
“没错!我把话撂这儿:别看二爷见多识广,他恐怕也没见过几件真的成化彩!”
“你管介玩意儿叫成化彩?”
“不严谨了吧?也难怪,毕竟你不是我们古玩行的,不懂也正常,我告诉你:这个的学名叫成化斗彩高士杯,知道它在苏富比拍卖行拍过多少钱吗?这要是到了佳士得,那更得...”
“江老板,稳住,先别跑那么远,听我说一句。”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贺尘此时算是深刻理解了张京杭为什么要尽可能躲着江河,跟这样的魔怔玩意儿接触多了,是真难受。
“你根据嘛说这是成化斗彩高士杯?”
“根据嘛?你看看这器形,你再看看这做工,还有这落款:大明成化年制,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问问你,下面那行小字写的嘛?”
“你不懂,历朝历代收藏家淘到好玩意儿,都会自己弄个私章印在上边儿,要是没有,这东西还兴许是假的呢!”
“别兴许了,也不用劳烦二爷,我现在就告诉你:假的!”
江河看着贺尘的眼神,竟似充满了同情。
“贺警官,我敬你是个吃官饭的,要是别人跟我说这话,我根本不搭理他,扭头儿就走!”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外行看见别人捡着漏儿了,就会讽刺挖苦,一口咬定是假的,能理解,完全能理解,人不都介样儿吗?那句话怎么说?既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贺尘深呼吸,再深呼吸,他是真被气着了:“我就问你:这个‘微’字怎么讲?”
“‘微’字是古人常用的雅号字,听说过阅微草堂吗?纪晓岚呐!”
“那这‘波’字呢?”
“也是啊,伏波将军马援听说过吗?汉朝的。”
“这‘炉’字又怎么说?”
“炉甘石是制作成化彩的必要材料,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是让你把这仨字连一块儿念!”
“我让你看的是做工,看字儿干嘛?不管写嘛字儿,耽误不了这是真东西!行了行了,我也是多余,就不该跟外行多说,等明儿个二爷回来我给他送过去这宝贝,他看见一准儿吓一跳!”
贺尘彻底无语:“他是得吓一跳。”
说完,他把那微波炉专用成化彩塞回江河怀里,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回转身:“江老板,刚才我贪便宜,看菜打折就多买了一兜子,可转念一想我才在家歇两天,这么些菜吃不了啊,你受累拿走,替我避免浪费行不行?”
“没问题没问题,都说有困难找警察,没想到我还有帮着警察解决困难的时候!”
江河眉开眼笑接过那一大兜食材,里面装满各式蔬菜,还有新鲜的猪肉,鸡翅,葱姜蒜调料一应俱全。
“不打扰你发财的好心情,我回家做饭了,江老板,咱回见吧。”
贺尘实在不想多待哪怕一秒了,没想到江河却又喊住了他。
“贺警官,我知道我以前买过假货,同行同业有不少人笑话我,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玩儿古玩的人多了,打眼的就我一个吗?拿二爷举例子,难道说他就一次也没打过眼?”
望着那双被偏执和狂热遮蔽的眼睛,贺尘面无表情甩出一句话。
“二爷没打过眼,一次也没有。”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复又停下,头也不回,一字一顿。
“能让二爷打眼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次日清晨,贺尘起床洗漱之后,来到小区外的早点部,买了半张死面饼,夹上两个刚炸出锅的金灿灿的卷圈,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他向来能吃能喝能睡,赶上心情好的时候,胃口就会格外好。
自打师父韩再续发病住院,他很少有心情好的时候,今天是难得的例外。
下了地铁,贺尘脚步轻快奔向沈阳道古物市场,他和张京杭约好了要好好叙谈一番。
贺尘其实没什么朋友,交心知近的可说只有张京杭一个,但真朋友一个足矣。
虽然在别人眼中,贺尘身世可怜,但他本人从不自怨自艾,因为他明白,自怨自艾大约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更何况,他有理想的工作,有待他像亲儿子一样的师父,又有张京杭这样打着灯笼难找的挚友,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别总看着老天爷拿走了你什么,而要看他给了你什么。
远远的,古香居的滴水檐已在视线内,贺尘看到蔡筝站在朱漆大门前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什么人,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蔡蔡,等谁呢?二爷来了吗?”
蔡筝看到贺尘,白嫩嫩的圆脸笑得很是灿烂,小鼻子皱起来:“等你呀,张京杭就在店里呢,你快进去吧!”
虽然张京杭是她的老板,但蔡筝从来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张京杭纠正过,但无效,也只好作罢。
贺尘上了台阶调笑道:“蔡蔡,你站这儿跟牧羊犬似的防谁呢?”
“去你的,你才是狗呢!”
蔡筝脸上每个毛孔都写着嫌弃:“还不是那个姓江的,这些日子天天来,拿着些破烂玩意儿缠着张京杭给他鉴定,烦都烦死了!”
“你就准备这么把人拒之门外?别呀,万一人家拿来的是真品成化彩呢?”
“就他?得了吧!”
蔡筝不屑一顾:“对自己缺乏认知的典型。”
“呵呵,连蔡蔡这么厚道的都有意见了,看来这货是够腻歪人了。”
“可不是吗!”
蔡筝看看远处,低声对贺尘说:“去张京杭的书房,他说他有好东西给你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