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上官婉儿瞳孔微缩。

　　自己从内卫府赶来，最多不过两刻时辰。

　　来俊臣竟然提前那么久就到了？

　　这家伙未免也太自信了一点吧？！

　　也就在这时，殿内传来武则天威严的声音。

　　“是婉儿在外面吗？进来吧。”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仪容，迈步跨入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熏香袅袅。

　　但气氛却有些诡异。

　　只见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酷吏头子来俊臣，此刻正跪伏在御阶之下，一身紫色官袍显得有些空荡。

　　“微臣参见陛下。”上官婉儿单膝跪地行礼。

　　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一身宽松袍服难掩傲人之躯，神情仍是一以贯之的严肃。

　　“婉儿来了。刚才来爱卿正在跟朕请罪呢。”

　　“请罪？”上官婉儿一愣。

　　来俊臣缓缓直起身子，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悔恨之色，声音低沉道：

　　“陛下，微臣有罪！”

　　“微臣身为推事院院正，竟不知手下有些人打着微臣的旗号，在外大肆敛财，甚至勾结商贾，中饱私囊！”

　　“若非上官大人前几日查出太医署私账一事，微臣更不知要罔负圣恩多久！”

　　说到这，来俊臣缓缓磕了一个头。

　　“多亏那本私账，再加上内卫将那妖僧法明交予推事院，微臣这才又查出许多贪赃枉法之事！”

　　“就在刚才，微臣亲自带人查抄了另外三处或依附推事院，或勾结商贾的官员。共计查获赃款……两百万贯！”

　　“这些钱，微臣不敢留一分一毫，已全部着人运往国库，只求能弥补微臣御下不严，失察之过！”

　　两百万贯！

　　这四个字一出，上官婉儿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她查抄赵四海，费尽心机才得了一百二十万贯。

　　而来俊臣为了自保，为了撇清关系，竟然直接对自己人下手，而且一出手就是两百万贯！

　　这是壮士断腕！

　　是用钱，硬生生的把所有的罪责都买断了！

　　武则天看着跪在地上的来俊臣，朱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缺钱。

　　非常缺钱。

　　相比于这巨款，死几个商贾大臣，甚至是内卫和推事院之间的那点明争暗斗，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孩童的把戏。

　　“来爱卿虽然御下不严，但这亡羊补牢，倒也及时。”

　　武则天红唇轻启道，语气中竟有几分宽恕之意。

　　上官婉儿站在一旁，看着来俊臣那微微颤抖却难掩得意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虽是共事多年，但她是第一次领会到这个“活阎王”的另一层可怕。

　　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片刻后，来俊臣走了。

　　但贞观殿内的氛围，仍旧仿佛凝固。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一步三晃的上前，奏折呈上。

　　“陛下，内卫幸不辱命。查抄赵四海府邸，得现银及财物共计一百二十万贯。”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顿，头垂得更低了一些，语气中带着请罪的沉痛。

　　“只是微臣无能……那赵四海及其家眷在押入内卫大牢后，竟……莫名暴毙，七窍流血而亡。”

　　“微臣看管不力，致使线索中断，请陛下责罚！”

　　“哦？死了？”

　　武则天翻开奏折的手并未停顿，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倒是有趣。推事院那边，刚才来俊臣也跟朕哭诉，说那个妖僧法明在审讯时不慎‘逃脱’，不知所踪。”

　　“如今你这边，赵四海也死了。”

　　武则天合上奏折，涂着红指甲的纤长手指轻敲扶手，仿佛看穿了这红墙黄瓦下所有的鬼魅伎俩。

　　“两边的大牢，同一天都出了岔子。看来这神都的牢房，风水不太好啊。”

　　上官婉儿双膝跪地，臀压足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知道，陛下什么都清楚。

　　法明是被灭口，赵四海也是被灭口。

　　但自己无法证明，这些口到底都是谁灭的。

　　“罢了。”

　　武则天将两份奏折并排放在御案上，神情略有松缓。

　　“人死如灯灭，再追究也没银子实在。”

　　“今日国库入账三百多万贯，足以解朕燃眉之急。至于那些个死人……就当是给这笔钱做的祭品吧。”

　　她挥了挥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特有的冷酷与平衡。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内卫和推事院，都要尽心办差，朕不想再看到这种‘巧合’。”

　　“臣，遵旨。”上官婉儿缓缓叩首。

　　虽有不甘，但也只能接受。

　　这一局表面是平手，实际上是自己输了。

　　来俊臣用两百万贯和更加狠辣的手段，在陛下面前证明了，推事院依旧是一把不可或缺的快刀。

　　自己看似查出许多，但最后落账，还是来俊臣更多些。

　　这，才是最关键的。

　　而似乎看出了上官婉儿的低落，武则天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婉儿，别多想。”

　　武则天的声音柔和了几分，只有在私下无人时，她才会流露出这种对待晚辈般的亲昵。

　　“来俊臣是一条恶犬，朕留着他，是因为有些脏活累活，只能让狗去咬。”

　　“但他若是咬得太凶，朕随时可以敲掉他的牙。”

　　“这几日，你内卫做得很好。借着查账的由头，那帮平日里倚老卖老的大臣们，如今都收敛了不少。这份震慑力，才是朕最看重的。”

　　说着，武则天将上官婉儿的手直接拉入怀中，转身走向内殿的珠帘深处。

　　“你随朕进来，朕还有些私话要交代……”

　　……

　　入夜，永安坊，林宅。

　　月上柳梢，西厢房的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

　　门外，两个小丫鬟春桃和夏荷正蹲在墙根底下，两张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朵根都在发烫。

　　屋内传来苏青檀压抑，颤抖的声音。

　　门外的春桃捂着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声对夏荷道：

　　“天呐，少爷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厉害？这都半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