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如同野火般无法遏制。
陆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河边一棵枝繁叶茂、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景观树。
在他的“数字视觉”中,那棵树不再有具体的形态,而是由一段相对独立、不断循环运行的“植物模型程序”所表征,其主干、枝条、叶片,都对应着程序中特定的参数和渲染指令。
他的意识,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光标,精准地“点”向了那段程序中,一个负责主干结构稳定性的核心参数节点。
然后,他“想”着,将那个参数代表的数值,进行了一次粗暴的、毫无逻辑的篡改,直接将其归零。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四射的特效。
在他“修改”完成的瞬间,那棵在路人眼中原本好端端屹立在河岸边的大树,其主干中间偏上的位置,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握住,然后毫无征兆地、违背所有物理规律地,向内猛地“折叠”!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质断裂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巨响!
那棵屹立岸边不知多少年,高达七八米的大树,上半截树冠带着茂密的枝叶,如同被砍倒的巨人,轰然向着河面倾倒、砸落!
轰隆隆!!!
巨大的重量砸入河中,激起数米高的浑浊浪花,哗啦啦的水声如同瀑布倾泻,河水剧烈动荡,拍打着岸边的石阶,溅起的水花甚至打湿了不远处行人的鞋面。
“我靠!什么情况?”
“树、树倒了?!”
“快看!那棵树自己断了!”
“见鬼了!又没刮风又没打雷,这树自己断了?”
“会不会是虫蛀了?或者是树干里面空了?”
“赶紧拍下来!发朋友圈!”
人们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准还在河水中翻滚、激起阵阵波浪的树冠和断裂的树干,镜头都在发抖。
稍远一点,一个正在河边夜跑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对着电话急促地说:
“喂,市政吗?滨河路,观景平台这里有一棵大树突然倒了,砸河里了!对,就是突然从中间断了,没人碰它,就自己断了!你们快来看看吧!别是有什么安全隐患。”
还有一对在远处长椅上依偎的情侣,也被巨响惊动,女生害怕地躲进男生怀里,男生则一边安抚她,一边伸长脖子张望,嘴里嘀咕:
“我的天,这怎么回事?豆腐渣工程?树心被虫蛀空了?”
路过的夜跑者和散步的市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纷纷停下脚步,围拢在安全距离外,指着倒下的树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疑和好奇。
有人掏出手机拍摄视频,有人打电话报警或通知市政部门。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无疑是一场罕见的、原因不明的意外事故。
虫蛀、老化、内部病害,甚至是被忽略的极端天气影响,都是他们能想到的合理解释。没有人会,也不可能想到,这仅仅是因为旁边一个看似普通的青年,在意识里“删除”了一行代码。
陆晨怔怔地看着自己造成的“成果”,听着远处传来的惊呼和议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真的是自己做的吗?
仅仅是一个念头,就改写了现实?
恐惧?有一点。
震撼?非常多。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掌控感交织的复杂情绪。
“所以,这就是‘救世主’吗?”望着河中仍在荡漾的波浪和那截巨大的残骸,陆晨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伴随着这句话,那种奇特的“视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世界的数字骨架隐没,物质的表象重新覆盖上来。
河还是那条河,路灯还是那盏路灯,只是不远处多了一棵凄惨折断的树和一群议论纷纷的路人。
一阵强烈的、源自精神深处的疲惫感猛地袭来,
刚才那种状态,对精神的负荷远超他使用拓扑结构进行催眠。那不仅仅是在“观察”数据,更像是在直接“接入”并“干涉”这个虚拟世界的底层运行逻辑。
他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那股晕眩感。
“那是你做的?”苏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陆晨转过头,发现苏澈正紧紧盯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闪烁着一种陆晨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那是混杂着震惊、确认、以及某种近乎炽热的探究欲。
显然就连苏澈都不知道,救世主能做到什么,所以此时才会显得这么惊讶。
“是的。”陆晨没有否认,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消耗有点大。而且,好像有点,太粗糙了。”他回想着刚才那种感觉,
“我可能还需要,适应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在飞速回放刚才的过程。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刚才的操作有点太“笨拙”了。
就像用大炮打蚊子,他删除了一整串复杂的核心参数,才导致树木结构的瞬间崩溃。
但实际上,根本用不着删除那么多。
他或许只需要“拨动”其中一个最关键的小数点,或者调整某个微小的权重系数,就能引发连锁反应,达成类似的效果,而后者消耗的精神力,绝对要比删除整串数据小得多。
“你是怎么做到的?那到底是什么?”苏澈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陆晨刚才展现出的能力极其重视。
陆晨沉默了一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感受着意识深处那座数字迷宫旋转速度渐缓后残留的余韵,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那该算是什么。”
他诚实地回答,目光扫过恢复正常视觉的世界,以及远处仍在议论纷纷的路人,还有河水中那扎眼的残骸。
“硬要说的话,也许可以暂时称呼它为。。。”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既贴切又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的名字:
“‘救世主形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