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目光在那精密冰冷的机械结构上停留了一瞬。
“幸会。”陆晨的声音还算平稳,伸出手,与那只机械手掌相握。
触感比他想象中复杂。
并非预想中完全的金属冰冷,外层似乎覆盖着一层极薄、具有温感调节功能的仿生材料,掌心传来接近人体体温的暖意。
但指节和关节处坚硬的金属质感,以及那细微却清晰的、齿轮与传动杆运作时的阻尼感,都在提醒着他这只手的非同寻常。
陆晨松开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奇特的触感。
他曾无数次好奇过苏澈那被皮革包裹下的机械义体究竟是什么样子、什么感觉,却没想到,第一次亲手触碰,竟是在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场合,面对另一个同样来自未来的“同事”。
“你也是,”陆晨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和苏小姐一样?”
凯文重新戴上手套,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但那态度已经默认。
或者说,他之所以摘下手套,就是为了表明身份。
“那么,陆晨先生,我们或许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谈什么?”陆晨问,保持着必要的警惕。
“当然是关于黄健真,以及你。”凯文向前走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一个更具压迫感的位置,
“据我所知,在他‘苏醒’并随后遇害之前,你和苏澈是最后接触他的人。尤其是你,陆晨先生。”
陆晨心念电转,脸上不动声色:“是的。但就像我告诉苏小姐的那样,昨天那次连接很奇怪。我刚进入记忆迷宫?还没开始做什么,就感觉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了出来,然后就醒了。紧接着,黄师傅也醒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重复着对苏澈说过的话,目光坦然地看着凯文。
“被‘推’了出来?”凯文缓缓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有趣的形容,那么迷宫去了哪里?陆晨先生,你知道吗?”
“迷宫?不是在他的记忆中吗?他现在死了,迷宫应该也随之消失了吧。”陆晨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按部就班的回答。
“是吗?陆晨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昨晚,你和苏澈离开后不久,我去‘探望’了一下这位刚刚苏醒的黄先生。”
凯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平静,却让陆晨脊背上的寒意骤然加剧。
“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意识里那座曾经坚不可摧的记忆迷宫,消失了。”凯文的目光如同手术刀,细细刮过陆晨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不是自然消散,而是像被某种力量,整个‘剥离’或‘转移’走了。”
陆晨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几乎要撞出肋骨。
他强迫自己维持住呼吸的平稳,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混杂着震惊与茫然的困惑。
“消失了?整个迷宫?”陆晨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难以置信,
“可迷宫不是困住他意识的原因吗?它怎么会消失?消失了又去了哪里?”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这超出了我理解范围”的失措。
凯文那双碧蓝的眼睛紧紧锁着陆晨,似乎想从他最细微的肌肉颤动和眼神闪烁中挖掘出破绽。
陆晨的表演并非天衣无缝,但足够让本就缺乏直接证据的凯文,无法立刻做出断定。
“这正是问题所在,陆晨先生。”凯文微微前倾身体,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它去了哪里?是被谁拿走了吗?拿走它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晨略显苍白的脸,意有所指地继续道:“黄先生突然苏醒,紧接着迷宫消失,然后就在当晚,他死于非命。这时间线上的巧合,未免有些过于密集了。陆晨先生,你不觉得吗?”
“你的意思是,”陆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杀他的人,是为了那个消失的迷宫?”
“一个合理的推测。”凯文双手插进西装裤兜,姿态恢复了些许优雅的疏离,“毕竟,一个普通的、刚刚苏醒的精神病院保安,似乎并不具备让人动用枪支、并且事后还抛出替罪羊的价值。”
陆晨沉默着,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令人不安的推论。
实际上,他心里正在飞快地权衡。
凯文的话半是试探,半是警告。
他确实对自己有所怀疑,但显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所以,陆晨先生,”凯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郑重,“基于目前的情况,我必须提醒你,你现在可能正处于危险之中。”
“无论拿走迷宫的是谁,无论杀害黄健真的动机具体是什么,”凯文的目光锐利,
“你作为最后与他意识连接过的人,作为他‘奇迹般’苏醒的直接关联者,很难不被注意到。你现在应该庆幸,苏澈并不是走正规途径,带你进入的精神病院,所以对方很可能还没有获得关于你的信息,但他们一定在找你。”他摊了摊手,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谢谢你的提醒,凯文先生。”陆晨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我会小心的。”
凯文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他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质感考究的深灰色名片,边缘有细密的银色暗纹,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凯文,以及一个本地手机号码。
“如果你想起了任何不寻常的细节,或者遇到了任何你觉得需要帮助的情况,”他将名片递到陆晨面前,
“可以打这个电话。毕竟,你是苏澈选中的人,也算是在为‘公司’做事。”
公司?他说的这个公司,是指的穹顶科技吗?
陆晨思索着接过名片,冰凉的卡片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谢谢。”他将名片仔细收好。
“那么,不打扰了。”凯文微微颔首,重新戴上那只黑色皮手套,动作依旧优雅从容,
“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是在更令人愉快的场合。”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平稳,很快就消失在林荫道的转弯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