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诡册疑云(二)
这日正午时分,三人穿行在一片茂密的榛木林中。走在最前的林沧蓦地立定,急忙矮身,扬起手打个暗号。王铁蛋和李石头登时会意,闪身躲入道旁茂密的灌木后头。
只听山下蜿蜒的小径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不多时,五六个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汉子出现在视野里。皆穿着一式的玄色劲装,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用刀鞘狠狠劈砍着道旁齐腰深的草丛,嘴里嘟囔着:“劳什子鬼差使!这破山头,鸟不拉屎的,让老子们来寻个蛋!那姓陈的破落户,难不成是耗子精,能躲进地缝里?”
“闭上你那鸟嘴!”旁边一个看似小头目的精瘦汉子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厮身上带着紧俏物什,帮主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让他从咱们这地界溜了,回去都得被扒层皮!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特别是那边——”他目光阴冷地瞥向远处一处隐约有微弱炊烟升起的山坳,“那些逃难的泥腿子窝里,最是容易藏人,待会儿过去给老子仔细筛一遍,漏了人唯你们是问!”
满脸横肉的汉子挨了骂,缩了缩脖子,仍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说便说了,哥哥休怪。只是那天杀的鞑子,抢村劫舍也罢了,偏又放火杀人,害得这些村人没处安身,只顾奔命。如今满山遍野,尽是躲难的百姓。那姓陈的若藏在里头,却教俺们哪里寻去?”
精瘦头目把眼一瞪,唾沫星子飞溅:“放你娘的屁!再难寻也要寻!只要捞着那东西,主家自有一份厚赏,铜钱少不了你的。休要再啰唣,快走快走!”说罢抬脚照那汉子腿弯踹去,一行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待这伙人走远,王铁蛋才从石头后探出头,压低声音恨声骂道:“是黑鲨帮的杀才!这伙水贼,不在江上收他们的‘买路钱’,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做甚?”
“看这光景,定是搜捕甚么人,那东西想必金贵得紧。”林沧眉头紧锁,沉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躲着走,莫沾这身腥。”
三人当即离了大路,转走村民进山的野径,在密林里磕磕绊绊地行去。如此又行了一个时辰光景,正待寻个溪边空地歇脚喝水,猛听得前头不远处一个窄谷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刀兵相击之声,夹着怒喝与惨嚎。
林沧心头一凛,忙摆手教二人莫出声。三人猫着腰,借岩石树木遮身,悄悄摸到谷内一片莠草丛里,伏倒身子张望。
只见谷中光景好不惨烈:一个穿蓝布短打的汉子,看身形三十来岁,背靠一块大岩石,浑身衣衫被血浸得透了半截,脚步踉跄,明摆着已是强弩之末,只凭一股狠劲硬撑。手里紧攥一柄尺来长的雪亮短刀,刃口早已崩了几个豁口。他身前不远,早有两个黑衣劲装的汉子倒在地上,鲜血汩汩地流,把谷中碎石染得通红。其余四个一般装束的黑鲨帮贼人,正排成半圆慢慢逼上来,脸上满是警惕与凶狠,像是忌惮那蓝衣汉子方才的诡异手段,不忙着上前厮拼。
“又是黑鲨帮这些杀才!他们正围打那汉子呢!”李石头攥紧腰刀,眼里火气直冒。三人本归心似箭,不想多事,能躲便躲。可这伙水匪平日江上横行,专欺打鱼人家,如今又在荒山野岭撞见他们行凶,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林沧眼尖,一眼看出情势。那蓝衣汉子明摆着已入绝境,不过是困兽犹斗,凭一口气强撑。黑鲨帮这几人,明摆着要耗他气力,活活把他拖死。林沧低声道:“沉住气,先瞧瞧动静,看势头发作。”三人悄然张开缴获的鞑子弓,林沧默默运转《潮汐水元功》,呼吸变得细长深沉,心跳稳如磐石,拉弓的手臂纹丝不动,冷冰冰的箭镞对着谷中。
场内四个贼人又试探着攻了一轮,蓝衣汉子的腾挪之地已被压到只剩转身的几步见方。他扶着岩石勉强立定,方才硬架那一刀,震得他五脏六腑生疼,此刻胳膊酸麻,全靠意志强撑不倒。他猛咳几声,一口暗红血沫啐在地上,眼神像孤狼一般扫过对面逼上来的贼人,心下明白:待气力耗尽,便插翅难飞。在此之前,须得拼一把!
眼见四个贼人又往前逼,蓝衣汉子脚下打个趔趄,像是气力已尽,身子往后便倒,胸腹间露出老大破绽。正对面两个贼人见状,眼里齐放光,以为得手在即,抢头功的时机到了,两人发一声喊,一左一右,抡刀狠扑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两把冷森森的刀锋堪堪要砍到身上,蓝衣汉子眼中原本散乱的光芒猛然一聚,迸出吓人的精光!只见他身子猛地一缩,便躲过两边砍来的刀,与此同时,右臂如毒蛇吐信,手中短刃快如闪电,逆着往上“噗”地一下,直直扎进右边那贼人咽喉!
“呃啊……”那贼人两眼圆瞪,满脸不敢信,脖子上血往外冒,嗬嗬几声便栽倒在地。
几乎同一眨眼,蓝衣汉子身影又一闪,已到了另一个贼人身旁。那贼人右臂刀还没收回,正为同伴被杀惊愕,短刃已从他胸口划过,鲜血猛地喷溅出来,登时把蓝衣汉子的脸和衣襟染得通红!
惨叫声在静悄悄的山谷里格外刺耳,两个黑鲨帮贼人眨眼间便送了命!这一下子快如闪电,诡异、狠辣,叫人心里发寒!
剩下的两个贼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吓得魂飞魄散,那诡异的身法、满脸的血,直如索命的恶鬼。眼见同伴转眼成了死尸,再对上蓝衣汉子凶神恶煞、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眼神,两人仅剩的一点胆气登时没了。其中一个怪叫一声,竟撇下同伴,转身往谷外飞跑!另一个略一迟疑,见同伴跑了,也全无斗志,跟着回头便跑,嘴里骂道:“直娘贼,倒先跑了,也不招呼俺!”
林沧三人也被方才那下逆转惊得呆了,眼见两个黑鲨帮贼人抱头鼠窜,当即跳出来!
“动手!莫教他们跑了!”林沧低喝一声,手指一松,弓弦响处,一箭如流星般射出!他瞄的是跑在最后那贼人大腿,箭矢正中目标——只因弓力不够,未能穿透腿骨,却也狠狠钉进肉里。那人惨叫一声,打个趔趄险些跌倒。
王铁蛋和李石头射出的箭偏了些,一支从跑在前面那贼人头顶掠过,另一支擦着他耳畔,“夺”地钉在路边树干上。
两个贼人慌乱中回头一望,只见五十步外苇草丛里,三张弓正对着他们。更教他们心胆俱裂的是,当中一人竟穿着鞑子皮甲!二人哪里还敢细看,使出吃奶的力气,连滚带爬窜进密林深处,连刀都扔在了路上,活像丧家之犬。
两个水匪还是逃了,林沧暗叫可惜,收了弓,快步走到蓝衣汉子跟前。方才一番恶战加最后搏命,那蓝衣汉子已是气喘如牛,见有人过来,又瞥见林沧身上那显眼的鞑子皮甲,他强提一口将散的真气,把短刀横在身前,眼神虽散乱却满是警惕敌意,死死盯着林沧,哑着嗓子喝问:“你……你们是鞑子的走狗?休要过来!再过来老子与你们拼了!”
“好汉莫要误会,咱们都是大宋百姓!”林沧在数步外停下,尽量让声音平和,他指了指皮甲下露出的汉人粗布衣衫,又指指地上黑鲨帮贼人的尸首和远处逃兵没影的方向,“咱们刚从鞑子窝里逃出来,这身皮甲,是杀了鞑子兵剥来的行头,绝不是鞑子的走狗,你莫要错怪了好人。”
蓝衣汉子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停。他扫一眼林沧年轻却沉稳的脸,又看看他身后两个带伤却满脸关切的少年,绷紧的神经终于略略松下来,那口强提的真气一散,眼前发黑,直挺挺往前栽倒。
林沧赶忙上前扶住,道:“他失血太多,伤得厉害!快,找个隐蔽处救治,晚了就来不及了!”
众人迅速清理现场,把黑鲨帮贼人尸首拖到密灌丛里胡乱盖住,随后扶起昏迷的蓝衣汉子,急忙转到附近一个被厚藤蔓遮住的隐蔽山洞里。
与此同时,那个侥幸没中箭、只擦破头皮的黑鲨帮喽啰,连滚带爬跑回最近的暗桩。他脸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语无伦次地对值守的头目说道:“死……死了!都死了!那姓陈的杀才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他拼着一死,杀了咱们四个兄弟!后来……后来突然杀出一伙人放冷箭!是……是鞑子!小的亲眼瞧见领头那厮穿着鞑子皮甲,错不了!半分不假!”
“没错,千真万确!”那个大腿中箭、拼死逃回的喽啰,疼得龇牙咧嘴,指着腿上的箭矢歪着嘴补充,“这……这箭,小的认得,正……正是鞑子骑兵用的短箭!绝不是咱们宋地的东西,半点不假!”
小头目听了,先是一惊,随即心下疑惑起来:鞑子兵怎会蹚这浑水?莫非……他们也是冲着姓陈的那东西来的?若真如此,这桩事就不是他黑鲨帮能扛得住的。鞑子铁骑凶名在外,帮中虽有些好手,却也犯不着拿鸡蛋去碰石头。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心知此事万万耽搁不得,须立刻报与帮主定夺。当下不敢再迟疑,急急吩咐身旁一个喽啰:“快,火速报与总舵知晓!就说点子被一伙鞑子截了去,那东西怕是要落到鞑子手里,请帮主速做主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