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的万字长文《当一切都变清醒，我们还剩下什么？》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布的。

　　这个时间点是她精心选择的——根据她连续一周对校园论坛流量数据的观察，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是那些被“清醒流”折磨得失眠的人最脆弱的时候。他们会在黑暗中反复翻看手机，试图用屏幕的冷光驱散内心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文章发出后二十分钟，第一条评论出现，只有四个字：“我哭了。”一小时后，评论破百，清一色都是情绪宣泄式的长篇回复。到天亮时分，帖子已经被置顶在论坛首页，点赞数突破一千，转发量超过八百。

　　要知道，整个圣约学院的学生总数也不过三千出头。

　　苏晓窝在宿舍床上，裹着一条皱巴巴的毛毯，每隔三十秒就刷新一次页面。她的室友——一个虔诚信仰“性欲”古神的姑娘，此刻正戴着隔音耳塞，面朝墙壁睡得正沉。苏晓的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

　　是兴奋吗？是。

　　但更多是一种“终于被看见了”的委屈。

　　那篇文章她写了两天两夜，删改了十七个版本。左甲等人会怎么说？他会看到吗？他会……哪怕只是点一个赞吗？

　　她把手机屏幕摁灭，又点亮，再摁灭，再点亮。

　　第八次点亮的时候，特别关注栏里跳出一条新动态。

　　左甲等。

　　苏晓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毛毯滑落到地上，她浑然不觉。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戳开那条动态，看到了一行字——

　　“她说得有道理，清醒不该是冷漠。但我还是不想被她追到。”

　　苏晓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连打字都没打，直接按住语音键，用一种理直气壮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喊道：“没关系，我的联盟宗旨就是‘清醒地追你’！”

　　语音发送成功。

　　三秒后，左甲等回复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条文字：“……你这不是反清醒，是精分。”

　　苏晓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叮！恭喜宿主触发隐藏成就：“精分式执着”！成就描述：在对方明确表示拒绝后，依然能以逻辑自洽的方式继续追求，并且让旁观者分不清你到底是清醒还是疯狂。奖励：古神关注度+5，当前“爱情”古神关注度：23/100。】

　　苏晓翻了个白眼，把系统提示划掉了。自从那次在天台上正式宣誓成为“爱情”古神的信徒后，这个系统就变得越来越爱刷存在感，动不动就弹成就通知，跟某些垃圾手游似的。

　　但“精分式执着”这个说法……好吧，她承认，还挺贴切的。

　　“反清醒联盟”的第一次线下集会，是在人文楼地下室最角落的一间研讨室里举行的。

　　苏晓原本申请的是二楼的大会议室，但被学生会以“社团活动场地需经伦理委员会审批”为由驳回了。她没有争辩，因为她知道“反清醒”这三个字在当下的校园里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你在质疑整个圣约学院最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理性。清醒。契约精神。

　　这些东西本身没有错，但当它们被推向极端，变成一种衡量一切的标尺，甚至变成一种道德审判的时候，苏晓觉得，是时候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够了”。

　　研讨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比苏晓预想的少，但比她担心的多。

　　坐在第一排靠门位置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卫衣正面印着“纯爱战士”四个大字，字体是那种中二感十足的行书。他叫周燃，是纯爱社的骨干成员——准确地说，是“前”骨干成员。三天前，他被纯爱社开除了，原因是他在一次社团讨论中发表了“极端言论”。

　　所谓“极端言论”，其实就是他说了一句：“如果爱情可以用理性解构，那它就不是爱情了。”

　　这句话在纯爱社内部引发了激烈争论。支持他的人认为这是对爱情本质的捍卫，反对他的人则认为这是一种“反智的浪漫主义”。最后社长投票，以七比四的比分将他开除。

　　周燃在收到开除通知后，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被清醒流劝退了》，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们说我不够理性，可我觉得，是他们的理性不够爱。”

　　这个帖子获得了三百多个赞，然后被版主以“情绪化言论过多”为由锁定了。

　　周燃看到苏晓的文章后，第一时间私信了她，说：“你懂我。”

　　苏晓回复：“我不懂你，但我觉得你的愤怒是对的。”

　　周燃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回答确实很苏晓——她从不假装自己理解了所有人的痛苦，但她会承认那些痛苦的存在，并且愿意为之做点什么。

　　坐在周燃旁边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穿着无袖背心，露出两条结实得能跑马的胳膊。他叫铁牛，本能社的成员——同样，是“前”成员。铁牛被本能社开除的理由更加离谱：他在一次关于“身体哲学”的讨论课上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太大，被教授点名批评。铁牛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嘟囔了一句：“你们说的这些东西，跟搞对象有什么关系？”

　　全场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教授没有笑。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说：“这位同学，如果你觉得‘性欲’古神的哲学化阐释很无聊，那你不适合待在本能社。”

　　铁牛被请了出去。

　　他后来说：“我不是觉得无聊，我是觉得他们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了。喜欢一个人就想跟他睡觉，这事儿有什么好讨论三年的？”

　　这句话被本能社的成员们引为笑谈，但苏晓看到的时候，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是三个誓约社的成员，两男一女，表情都有些微妙。他们没有被开除，而是自己退出的。退出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核心矛盾是一致的：他们都觉得誓约社最近推出的“契约解构工具”太过分了。

　　那个工具是一个在线系统，你输入一段感情关系的基本参数——比如相处时间、亲密程度、未来规划等等——系统就会自动生成一份“关系理性评估报告”，告诉你这段感情的“投入产出比”是否合理，以及“继续维持的必要性”。

　　听起来很荒谬，对吧？但更荒谬的是，这个工具在誓约社内部被广泛使用，甚至有人把它当成了是否分手的决定性依据。

　　“我输入了我和女朋友三年的关系数据，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建议终止’。”那个叫林述的男生说，声音低沉，“我照着做了。然后我后悔了。不是因为系统算错了，而是因为——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它算得对不对。”

　　他说完这句话，研讨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苏晓站在讲台旁边，背靠着一块斑驳的白板，手里没有拿任何讲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一行已经模糊不清的字，隐约能看出是某个乐队的名字。她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不打算跟你们讲大道理，”苏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因为我不会。我那篇长文你们也看到了，逻辑混乱，论证稀碎，我导师要是看到了，大概会直接把我从研究生名单里划掉。”

　　几个人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