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上林苑,四合院中。
嬴政与王翦相对而坐,四目相对,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翦身上还穿着单衣,外头只裹了件熊皮大氅,此刻正苦笑着摇头。他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阵仗,还真是头一遭——大秦的皇帝亲自登门,不是为了议事,而是为了抓人。
抓的还是他。
嬴政静静地看着秦风,那目光意味深长,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听话但又舍不得扔的器物。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不错,不错。你没有直接把王老将军抬到咸阳来,寡人很欣慰。”
语气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风腼腆一笑,躬身道:“大王过奖了,微臣主要是聪慧过人——”
话没说完,眼前一花。
嬴政已经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手里的痒痒挠抡圆了,劈头盖脸就抽。
“嗷——!”
秦风惨叫一声,抱头鼠窜。奈何嬴政这一手“闪现近身”练得炉火纯青,根本不给他拉扯的空间。痒痒挠雨点般落下,抽得他上蹿下跳,满院子乱跑。
“你就是这么对待寡人大将军的?!”
“你个臭小子!寡人抽死你!”
“别跑!”
秦风哪里敢恋战?瞅准一个空档,逃也似的冲出大门,留下气咻咻的嬴政在原地安抚王翦。身后传来王老将军憋笑憋得辛苦的咳嗽声,以及嬴政咬牙切齿的骂咧。
秦风刚喘匀了气,就看到铁柱正一脸羞涩地凑在黑牛跟前,扭扭捏捏地请教什么。那神情,活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又紧张又期待。
“俺也看上个小寡妇,可水灵咧!”铁柱挠着头,满脸憨厚,“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搭话,牛子哥教教俺呗?”
黑牛双手叉腰,嘴角微微上扬,下巴一抬,那姿态简直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情场高手。
“笨死你算了!”他轻哼一声,傲然道,“你就说你家狗会打太极,要不要来家里看一下?”
铁柱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不愧是牛子哥!太强了!”
秦风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情场高手,分明是两个脑瘫患者在这交流病情呢。
他正想过去教育教育这两个憨货,忽然瞥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那人面相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刚毅,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一看就是常年浸淫在某种严格规矩里的人。
秦风眯起眼,打量着这张陌生的脸。
“这人谁呀?没见过呀。”他随口问道。
章邯在旁边低声道:“此人名叫蒙毅,是蒙恬的弟弟。”
秦风顿时眼前一亮,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凑了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易小川?”
蒙毅微微一怔,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秦风。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波动,显然是真不认识这个名字。
“您是秦将军?”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疏离,“下官蒙毅,并不认识易小川。”
秦风不死心,又凑近了些,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促狭:“玉漱公主总认识吧?等你好多年,腰细屁股翘还贼好看的那个。”
蒙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语气依旧平静:
“秦将军请让一下,下官有要事向大王禀报。”
秦风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顿时兴趣缺缺,摆摆手让他过去。
这小子跟他哥蒙恬差远了,八成是学律法学傻了,把脑子学成了木头疙瘩。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他这股子油盐不进的耿直劲儿,才让嬴政如此喜欢吧。大秦的律法,就得交给这样的人来管,才让人放心。
此时的蒙毅应该是在廷尉府任职,主管刑罚。怪不得平日里见不着,原来是蹲在衙门里跟案卷打交道。
【等等!主管刑罚的蒙毅出现在这儿?】
秦风心头一凛,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
【莫非是始皇大大要弄我?】
【溜了溜了!】
他刚抬脚准备开溜,院子里就传来嬴政的声音:
“秦风!你滚进来!”
秦风脚步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得,跑不掉了。
他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狡辩。进门的时候,王翦已经不在了。嬴政站在廊下,负手而立,背影看起来威严而孤单。
秦风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跪地求饶了。
【完蛋了!玩脱了!始皇大大饶命啊!要不我给您磕一个?】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他这副怂样,又好气又好笑。这臭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全写在脸上,偏偏嘴上还能编出花儿来。
“你哭丧着脸作甚!”他喝骂道,“寡人问你,此番前去频阳,赵高可曾做过逾矩之事?”
秦风一听“赵高”两个字,脑子里瞬间转过七八个弯。
这是要清算?
他沉思片刻,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呀,微臣一直在想办法将王老将军抓……请来。所以并不清楚这些时日,赵内侍在做什么。”
这话半真半假,但确实是大实话。他那几天满脑子都是怎么把王翦弄上车,哪有心思管赵高在干什么。
嬴政点点头,神情严肃起来。他沉声道:
“让王溪与赵高上来对峙!”
“诺!”
片刻之后,赵高被传入殿中。他刚进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大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正琢磨着该怎么请安,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赵高脸色骤变,指着来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你不是山贼土匪头目吗?你怎么来这儿了?”
王溪盯着赵高,那眼神活像见了杀父仇人。他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
“大王要为下官做主啊!赵高此人简直是跋扈至极!不仅将频阳官府的人都捆绑起来,还无故殴打下官!甚至还扬言要将下官砍了!简直是罪大恶极呀!”
赵高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特么什么情况???
他下意识地扭头,就看见秦风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熟悉的、人畜无害的笑容。那笑容温和、腼腆,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
赵高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明白了。
秦风你个老六!你还要不要脸了!老乡你都坑!
他“扑通”一声也跪下了,膝行几步,抱着嬴政的腿就开始哭:
“下臣哪里敢如此呀!误会!都是误会呀!是秦风手下的黑牛告诉下臣,他是土匪头子,下臣才动手的!一定是栽赃嫁祸!下臣冤枉啊!”
秦风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赵高,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渐渐噙满了泪水。两滴饱满的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顺着腮边缓缓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他仰天长叹,声音悲怆而苍凉:
“赵内侍!您怎能含屎喷人呢!咱们可是老乡啊!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的时光!你怎能说翻脸就翻脸?”
赵高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你个狗东西可真会演啊!这表情、这语气、这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真把你怎么样了!
秦风不再理他,转身对王溪恭敬地抱拳:
“王大人,您可曾见过我呀?”
王溪摇摇头:“未曾。”
秦风又问:“那您可曾见过赵大人口中的黑牛啊?”
王溪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未曾。”
他能见过就有鬼了!
黑牛一开始就让人用麻袋套了他的头,后来摘了麻袋,黑牛就一直戴着鬼脸面具。毕竟他那张黢黑的脸,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只要露出来,这事儿就穿帮了。
所以从头到尾,王溪唯一见过的人,只有赵高。
嬴政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终于不耐烦了,冷冷开口:
“蒙毅!赵高该当何罪!”
蒙毅面无表情地站出来,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
“夺其官位,杖毙。”
“啊——!”
赵高惨叫一声,白眼一翻,差点晕过去。他死死抱住嬴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大王饶命啊!下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下臣跟了您那么多年!大王饶命啊!”
秦风站在一旁,脸上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他甚至还微微侧过头,不忍心看这一幕。
【弄死他!弄死他呀!】
【始皇大大威武!要不我亲自帮您动手?】
嬴政忽然转过头,看了秦风一眼。
这眼神太过锐利,让秦风心里“咯噔”一下。
嬴政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安抚王溪:
“王爱卿平身吧,寡人会为你做主的。王爱卿担任县令一职三年矣,为政勤勤恳恳,尽忠职守,兢兢业业,寡人都看在眼里。诏令,频阳县令王溪升任颍川郡丞!”
王溪大喜,连连叩头谢恩。
“爱卿下去休息吧。”
“谢大王!”
等王溪离开,殿内只剩下嬴政、秦风、赵高和蒙毅几人。嬴政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高,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赵高,念你忠心耿耿服侍寡人十年的份儿上,寡人饶你不死。来人啊,拖下去,杖三十!”
赵高如蒙大赦,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连连叩头:“谢大王!谢大王恩典呐!”
那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悲痛的模样,眼神却渐渐变得索然无味。
【赵高这狗日的命真硬啊!】
【早知道就直接把他埋了,坟头再种点狗尾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