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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最后的平静

从大明1618开始 黔北苗蛮 3827 2026-01-28 22:00

  天启二年,四月,谷雨。

  济南府的天气热得有些反常。

  往年这个时候,大明湖畔的柳丝还带着几分嫩绿的清凉,湿润的湖风能吹散半个城的燥气。但今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仿佛能擦出火星的干热。那是大旱的前兆,也是乱世特有的体温。

  城南,乱石岗,陆记大营。

  虽然还没到盛夏,但知了已经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嘶哑地鸣叫,听得人心烦意乱。高耸的夯土围墙经过一个冬天的加固,已经增高到了两丈,墙面上抹了掺有糯米汁的灰泥,坚硬如铁,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墙头插满了削尖的荆棘,四角的望楼上,哨兵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一圈圈越聚越多的流民窝棚。

  中军大帐内,几盆冰鉴散发着微弱的凉气,却压不住屋内凝重的气氛。

  胡静水坐在一张巨大的花梨木案后,手里拿着一根秃了毛的狼毫笔,正在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勾勾画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心疼。

  “东家,这钱花得太凶了,简直是在淌血啊。”

  胡静水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声音有些沙哑,“这一个月,咱们光是收购粮食就花出去了三万两。还有硫磺、硝石、熟铁……市面上的价格一天一个样,现在的米价已经是去年的三倍了。咱们虽然有些家底,但这只进不出,流水一样的银子泼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我这心里……慌啊。”

  陆晏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手里并没有拿账本,而是拿着一块用来擦拭千里镜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他身穿一件透气的葛布长衫,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老胡,你觉得贵?”

  陆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现在的米价是三倍,等这把火烧起来,那就是三十倍,甚至是有价无市。到时候,你拿着银子去买命,人家都未必肯卖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山东舆图前。

  图上,济南周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圈标注满了。那是陆晏这两个月来,通过收买、兼并、改造建立起来的防御节点和物资囤积点。

  “我们不是在花钱,我们是在筑坝。”

  陆晏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指甲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洪水就要来了。现在的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食,每一斤火药,都是我们这条堤坝上的砖石。少了哪一块,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

  “道理我懂,可是……”胡静水看着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还是忍不住叹气。

  “没有可是。”陆晏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继续收。只要市面上还有粮,就给我买。哪怕溢价五倍也要买。另外,通知赵铁,工坊实行‘全封闭管理’。从今天起,除了运送原料的车队,任何人许进不许出。那些工匠的家眷,全部接到内寨来住,按人头发布匹和口粮,把人心给我稳住了。”

  “是。”胡静水叹了口气,合上了账本。他知道东家的判断从来没错过,只是这烧钱的速度,实在让他这个老账房心惊肉跳。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味涌了进来。

  赵长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戎装,腰间的雁翎刀随着步伐撞击着腿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满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哥,不对劲。”

  赵长缨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今儿一早,又有两千多号人从兖州那边逃过来。我让人去盘了底,这些人都说老家待不住了,村子里哪怕是白天也闹‘响马’,官府根本不管。”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在流民堆里抓了几个舌头。他们不是难民,是探子。身上带着白莲教的骨牌,还在偷偷绘制咱们大营的草图。嘴很硬,用了刑才招,说是奉了‘香主’的命,来踩盘子的。”

  “处理了吗?”陆晏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处理了。埋在后山的填埋坑里,神不知鬼不觉。”赵长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哥,那帮神棍是不是要动手了?我看这架势,他们是想拿咱们这块肥肉开刀啊。”

  “他们是想,但他们还没准备好。”

  陆晏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座如同铁桶般的营盘。

  校场上,一队队士兵正在烈日下操练。燧发枪的装填声、长矛的刺杀声、军官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这不是花架子,这是用银子和汗水堆出来的杀人机器。

  “徐鸿儒那只老狐狸,在等秋收。”陆晏冷笑一声,“他想等庄稼熟了,抢了粮食再造反,那样才有底气跟朝廷耗。但他不知道,他的时间表,不是他说了算的。”

  “备车。”陆晏突然转身,“我要进城一趟。”

  “进城?这个时候?”胡静水一惊,“东家,外面乱得很,万一……”

  “正因为乱,才要去。”

  陆晏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投机”的寒光。

  “现在的济南官场,就像这天气一样,燥热、憋闷,却又都在装睡。我要去给那位知府大人送一副‘清凉散’。顺便,把咱们最后的退路给铺平了。”

  ……

  半个时辰后,济南府衙后堂。

  知府王大人正瘫坐在藤椅上,两个丫鬟在一旁打着扇子,却依然止不住他额头上的油汗。他手里拿着一份朝廷刚发的邸报,眉头紧锁,显然心情极差。

  “陆知事来了?”见到陆晏进来,王知府连身都没起,只是哼了一声,显得有些烦躁,“这么热的天,你不在你的车马行里数钱,跑本府这儿来做什么?若是又是为了团练扩编的事儿,那就免开尊口。按察使司那边已经盯上你了,说你私蓄甲兵,本府正愁怎么给你擦屁股呢。”

  “大人误会了。”

  陆晏挥退了丫鬟,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并没有表现出下属的卑微,反而带着一种局外人的冷静,“下官这次来,不是为了团练,是为了救大人的命。”

  “救命?”王知府嗤笑一声,把邸报往脸上一盖,“本府好得很,不用你救。你少给本官惹点麻烦,本府就能多活两年。”

  “大人可曾听说,兖州那边,米价已经涨到了三两银子一石?”

  陆晏淡淡地说道,“而且,市面上的牛筋、硫磺、熟铁,已经绝迹了。就连咱们济南城里,白布都被人买空了。大人难道真觉得,这仅仅是巧合?”

  王知府猛地拿开邸报,坐直了身子,绿豆般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陆晏:“你想说什么?”

  “有人在备战。”

  陆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轻轻放在桌案上。那是他为知府准备的“清凉散”——五千两银票,四大恒通兑。

  “大人,徐鸿儒在兖州经营了二十年,徒众数万。如今辽东吃紧,朝廷大军都在关外,山东腹地兵力空虚。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王知府瞥了一眼那张银票,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低了几分:“陆含章,这些话你在本府这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便是妖言惑众。你有证据吗?”

  “证据?”

  陆晏笑了笑,并没有掏出什么所谓的“城防报告”或“罪证”,而是指了指那张银票。

  “这就是证据。下官是个生意人,也是个惜命的人。若不是确信这济南城快要变成战场,我又何必花这冤枉钱来‘捐资助饷’?”

  陆晏身体前倾,语气诚恳而幽深:“大人,下官并不想干涉府衙的公事。但这世道乱了,下官只想求个自保。这五千两,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请大人用来修缮一下府衙的后墙,或者是……给家中老小置办点盘缠。”

  “另外,下官的团练已经进入了一级戒备。若是真有变故,只要大人一句话,陆记愿为大人守住南门,保大人周全。”

  王知府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陆晏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他虽然贪,但不傻。陆晏的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寒气——这小子肯定是知道了什么确切的消息。而且,陆晏没有给他塞什么所谓的“防御计划”,而是直接给了钱,这就很懂事。

  这钱,是买路钱,也是封口费,更是危难时刻的投名状。

  “含章啊……”王知府换了个称呼,语气软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将银票压在茶杯底下,“你……你有心了。这世道确实不太平,本府身为父母官,自然是要未雨绸缪的。”

  他叹了口气,似乎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既然你有这份孝心,那你就……看着办吧。只要别闹出大乱子,你那个营盘里的事,本府就当没看见。但这城门……若是真有变故,你可得给本府顶住了。”

  “大人放心。”

  陆晏站起身,拱手行礼,“下官的身家性命都在这济南城,自当尽力。大人,天热,您多保重。”

  说完,陆晏转身离去。

  看着陆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王知府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抓起那张银票,手有些微微发抖。

  “来人!”他突然大喊一声,“备轿!去按察使司!这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走出府衙的陆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一片乌云遮住了烈日,起风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妥了。”陆晏低声自语。

  他不需要官府真的去做什么防御,那样反而会打乱他的部署。他只需要官府在关键时刻“装聋作哑”,这就足够了。

  “徐鸿儒,舞台我已经给你搭好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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