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民围县,立威初显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襄邑县衙那扇本就斑驳的大门,便被一阵由远及近、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撼动。起初是零星的叫喊,很快汇聚成汹涌的声浪,如潮水般拍打着县衙外的石阶。
“放粮!县令放粮!”
“狗官!存着粮食看着我们饿死!”
“大贤良师救命!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林砚站在前堂与二堂之间的廊下,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门外的嘶吼。周勇按着刀柄快步走来,脸色紧绷:“明府,衙门外聚集了不下三百流民,还有不少城内穷苦百姓混在其中。为首的就是前日那三个太平道徒,手持黄符,叫得最凶。他们……他们还搬来了几架破旧的梯子。”
几乎同时,王怀也急匆匆赶到,圆脸上满是惊惶,细眼里闪着畏缩的光:“明府!祸事了!这些乱民定是受了妖道蛊惑,竟敢围攻县衙!下吏以为,当立刻紧闭大门,命县卒上墙固守,同时速派快马向郡府求援!切不可让乱民冲进来啊!”他边说边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身体下意识地往堂内阴影处缩。
“紧闭大门?”林砚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王怀,“王县丞,此刻紧闭大门,就是将这几百号走投无路的百姓,彻底推向太平道!他们将认定官府弃之不顾,只会更加疯狂。到时要么强攻县衙,酿成血案;要么被彻底蛊惑,成为太平道攻打襄邑的先锋!向郡府求援?郡兵何在?几日能到?等援兵到了,襄邑恐怕已是一片焦土!”
王怀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白,嗫嚅道:“那……那明府之意是?”
“开门。”林砚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开门?!”王怀和周勇同时失声。周勇是担忧,王怀则完全是惊骇。
“对,开门。但不是让他们冲进来。”林砚看向周勇,“周县尉,我让你挑选的二十名可靠精锐,可已就位?”
“按明府吩咐,皆已潜伏在衙门影壁两侧廊下,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周勇沉声回答,眼中虽有疑虑,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好。”林砚整理了一下身上深青色的官服,虽然半旧,却熨烫得整齐。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堂走去。“开中门,本官要出去,会一会这些‘乱民’。”
“明府!”周勇急道,“太危险了!流民激愤,万一……”
“没有万一。”林砚打断他,脚步未停,“周县尉,听我号令行事。今日,我要让襄邑百姓知道,他们的县令,不惧妖言,不负子民。”
沉重的县衙大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四名强壮的衙役缓缓推开。门外的喧嚣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那道青色的身影。
林砚独自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下三级石阶,在离最近流民只有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很微妙,既显示无畏,又留下缓冲。他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混杂着绝望、愤怒,以及被煽动起来的狂热。人群最前方,正是那三名灰袍道徒,手持画着扭曲符号的黄纸符咒,神色激动,看到林砚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叫嚣得更厉害。
“狗官出来了!就是他藏着粮食!”
“让他放粮!不然砸了县衙!”
林砚抬起手,虚按一下。他并未高声嘶喊,但沉稳的姿态和官服代表的权威,让前排的骚动稍稍平息。他运足中气,声音清晰有力地传开:
“襄邑的父老乡亲们!本官,襄邑县令林墨,在此!”
人群安静了些,都想听这年轻的县令要说什么。
“本官知道,你们很多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背井离乡,受苦了!”林砚第一句话,先承认了他们的苦难,这让一些流民眼中的敌意稍减。
“本官到任不过数日,已知县库空虚,难以为继。但!”他话锋一转,斩钉截铁,“本官在此立誓:三日之内,必在城外设立粥棚,每日施粥一次,暂解燃眉之急!同时,县衙将清理城外废弃营房,尽力安置无家可归者!凡我襄邑子民,愿守律法、安分求生者,本官绝不会坐视你们饿死!”
承诺施粥安置,是实实在在的诱惑。不少流民脸上的激愤被犹疑和期待取代,窃窃私语起来。
那三名道徒见势不妙,为首一人立刻跳脚高呼:“大家别信他!官府的话什么时候算数过?他就是想骗我们散去!粮食就在县衙里!抢进去,就有饭吃!”他挥舞着符咒,试图重新点燃情绪。
林砚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指向那名道徒,声音陡然拔高,充满威严与斥责:“妖言惑众!尔等借流民饥苦之名,行煽动谋逆之实!真当本官不知你们的勾当吗?”
他從袖中取出一张粗糙的黄纸,正是那日微服时,暗中让衙役从宣讲现场附近捡到的、写有“甲子”、“黄天”等字的传单拓片,高高举起:“此物,可是尔等散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之言!尔等太平道徒,不思引导百姓向善,反而以符水迷信笼络人心,以虚妄之言挑动民变,其心可诛!”
这番指控有理有据,直接撕破了对方“为民请命”的伪装。流民们看着那张熟悉的黄纸,又看看脸色大变的三名道徒,一时惊疑不定。
“尔等首要三人,煽动民心,图谋不轨!”林砚厉声喝道,“周县尉!拿下!”
话音未落,埋伏在两侧的二十名精锐县卒如猛虎出闸,在周勇带领下疾冲而出。这些县卒虽装备简陋,但被周勇紧急操练了几日,又得了林砚“立功有赏”的许诺,此刻气势颇足。那三名道徒还在发懵,瞬间就被如狼似虎的县卒扭住胳膊,按倒在地,符咒散落一地。
事发突然,流民群体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想往前冲,但看到县卒明晃晃的刀枪和墙头上隐约露出的弓箭,又畏缩不前。更重要的是,县令刚才的承诺和揭露,让他们心中的天平发生了倾斜。
“首恶已擒!”林砚趁机高声宣布,“此三人,按律煽动叛乱,杖责二十,押入大牢,候审流放!其余人等,皆为受裹挟蒙蔽,本官概不追究!”
他停顿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语气放缓但坚定:“现在,愿意登记造册,明日始按人领粥者,可至衙前书吏处报名。县衙即刻架锅生火,一个时辰后,在此分发第一锅薄粥,以安民心!”
说着,他一挥手,早有准备的衙役立刻抬出几口大铁锅和柴火,就在县衙前的空地上架起,倒入清水和粟米。实实在在的炊烟升起,米香渐渐飘散,这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流民们看着被牢牢制住、瘫软如泥的三个道徒,又看看那几口渐渐冒出热气的大锅,最后望向台阶上那位神色平静却自有威严的年轻县令。最初的狂热迅速消退,求生的本能占据上风。不知是谁先动了,慢慢走向一旁张谦设下的登记桌案,很快,人流开始移动,虽然仍有不安的窃窃私语,但围攻县衙的危机,已悄然化解。
……
城西陈宅。陈默站在阁楼上,远远望着县衙方向的烟尘渐渐平息,人流由聚而散。他沉默良久,对身边管家道:“送五石粮食去县衙,就说……聊表本地士绅支持县令安民之心。”
管家愕然:“老爷,之前不是……”
陈默摆摆手,眼神复杂:“此子……非同一般。仓促间能临危不乱,先诺以实利,再擒贼擒王,最后施粥安民。有胆有识,更有手段。王怀……怕是压不住他了。些许粮食,结个善缘吧。”
县衙内,王怀退回自己的值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林砚敢开门,更没想到林砚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不仅化解了危机,还趁机立威,甚至可能得到了部分民心,连陈默那头老狐狸都转了风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和……不安。
街头巷尾,百姓们也在议论。
“新来的县令,看着年轻,胆子可真不小!”
“是啊,那几个太平道的,说抓就抓了!”
“答应施粥了,但愿说话算话……”
“总算有个敢做事的官了……”
入夜,县衙后院临时羁押处。周勇亲自审讯那三名太平道徒,起初他们还嘴硬,但几番手段下来,其中一人终于崩溃。
“说……我说……我们是陈留郡‘神上使’马元义大师麾下……的小帅……派来的。马大师说……襄邑小县,兵弱粮少,让我们……煽动流民闹事,试探县衙虚实,若能趁机夺些粮草器械更好……说……说大事将起,各处都要准备……”
周勇心中一凛,立刻将口供呈报林砚。
马元义!林砚在油灯下看着这份口供,眼神凝重。史书记载,马元义正是太平道大方首领,长期活动于荆、扬、兖、豫一带,负责联络京师内应,是张角的核心弟子之一。他的触角,果然已经伸到了襄邑附近。
试探虚实?恐怕不止。这更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清扫外围障碍,或者寻找薄弱环节。
手中的供词沉甸甸的。来自内部的贪腐线索指向郡府,外部的太平道威胁已然亮出獠牙。襄邑这座小城,在历史的洪流中,仿佛暴风雨前飘摇的一叶扁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