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玻璃心照见五毒火
林可可的第七颗玻璃心最近又裂了道缝。
这次不是因为情伤,也不是修为反噬,而是照见了人间太盛的“贪嗔痴慢疑”。那些浊气如滚烫的沥青,从万千巷陌蒸腾而上,黏在她纯净的心镜表面,滋滋作响。
她在云端哎呦呦呦地踱步,每走一步,心镜就叮当轻响,映出人间百态——雨市掌柜往酒里兑水时眼底的精光,南街妇人责备邻家孩童时嘴角的白沫,宽道上马车碾过乞儿破碗时车厢里传出的轻笑……
“哎呦,哎呦呦……”林可可着心口,觉得那缝里透进的风都是腥的。
同在此层天穹巡值的碧水仙子看不下去,托着那面“美人胚子镜”凑过来:“姐姐莫要只盯着街巷腌臜气。你瞧,广漠之下有更热闹的。”
镜面流转,映出一片浩瀚沙海。沙海中央有座孤山岛,此刻正喷涌着黑旋风般的光圈,一圈套一圈,如火山爆发的烟雾,却凝而不散,反而向内坍缩,形成个不断旋转的深渊入口。
“那是……”林可可眯起眼。
“黑市‘旋涡门’。”碧水仙子指尖轻点镜面,画面拉近,“贪嗔痴三毒为柴,慢疑二火为引,烧了五百年,总算把阴阳罅隙烧穿了。底下那群‘搬山客’,正忙着把人间来不及消化的恶业,往幽冥边角料场运呢。”
正说着,孤山岛上空突然洞开一扇“光穹大门”。亿万缕阳光如液态黄金倾泻而下,浇在黑旋风上,发出冷水溅入热油的嗤啦声。那旋转的深渊猛地一滞,表面浮起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幻象,又迅速被金光净化。
随着光华流转,悬浮于九霄之上的“因果大殿”微微晃动后,重新安稳如初。殿檐下悬挂的十万八千枚玉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渐渐归于平静。
“功德部的同僚出手了。”碧水仙子收起镜面,叹了口气,“只是这光穹大门开一次,要耗五百年积攒的日精。黑市旋涡门却像雨后春笋,灭一个,生两个。”
林可可心镜上的裂缝又蔓延了一丝:“所以咱们就只能看着?”
“看着,记着,上报着。”碧水仙子挽住她的手,“你我这等‘心境巡检使’,权柄不过一面镜子、一颗心。真要改天换地,得等‘天道君’重写底层规则——那帮大爷,上次更新‘人间苦难分配大法’,还是洪荒时代的事呢。”
两人正说着,林可可的玻璃心突然剧烈震颤,镜面自动转向下界某处。此刻,它又在玲珑心渐变之间了。
“等等,有高频波动……是‘无辜者’的绝望频率。”
一个最边缘的旮旯胡同,像被遗忘在时光褶皱里的一块油渍。
“心慈景美”酒楼就开在这儿,招牌上的金字掉了一半,“心”字成了“亡”,“美”字少了“大”,读起来颇有些黑色幽默。
希小音蹲在后院井边刷第十八摞盘子时,听见前堂传来争执声。
“我吃的这真是野猪肉馅儿?”女声娇滴滴的,带着刻意捏出的惊恐。
“是豖肉——就是驯化野猪的第三代杂交品种,肥膘少了些,筋膜多了些。”男声温文尔雅,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考据癖,“月姑娘总不会疑心自己吃的是人肉吧?”
“啊呀!你说什么晦气话!”
“吃完赶紧去爬山,吃饭时不宜说……”
话音未落,堂里传来剧烈的呛咳声,接着是碗碟落地的脆响。
希小音甩着湿漉漉的手冲进去时,看见那位“月姑娘”正捂着喉咙,脸涨成猪肝色,嘴角溢出包子碎屑和豆浆的混合液。她试图咳出来,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那姿态乍看如戏珠的龙女,细看却是濒死的鱼。
她对面的“才子”李慕维——县学里最年轻的经学讲师——已然失了风度,正手忙脚乱地想伸手去掏她的喉咙,手指僵在半空,像被无形剑气点了穴。
满堂食客竟无人上前,只远远看着,有的掩口,有的挑眉,仿佛在观摩一出折子戏。
希小音脑子里嗡的一声。
又来了。这种关键时刻,她总是像个被抽掉骨头的布偶,手脚冰凉,思绪空白。仙界那个“大号”姐姐希音隔着九重天传音入密:“小音,用‘海姆立克急救法’,从背后环抱,拳心冲内,向上冲击——上次培训过的!”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每月十五,“心境巡检司”都会给下凡历练的仙嗣们推送《人间应急宝典》。可她就是动不了,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手按着她,那些手来自童年时打翻药罐后母亲的责骂,来自私塾里背不出文章时夫子的戒尺,来自无数个“你做不好”“你不行”“你注定是累赘”的瞬间。
就在月姑娘眼白开始上翻时,一道身影从后厨帘子后闪出。
是表哥余义。
这个憨厚得像块砧板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分开人群,左手轻轻托住柳姑娘的后颈,右手在她背心某处不轻不重地一拍——啪。
一团混着豆浆的包子馅应声飞出,正砸在李慕维才子新裁的云纹绸衫上。
满堂寂静。
余义像是没看见那团污秽,也没看见李慕维铁青的脸。他只是微微躬身,一手一个,像拎两件易碎的瓷器,把还在发懵的才子佳人“请”进了隔壁备用茶点室。然后转身回堂,蹲下,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地上的狼藉,捡起碎瓷片,重新端上一壶温好的茉莉香片,全程没发出一点多余声响。
仿佛刚才那场险些出人命的闹剧,不过是汤里多了粒胡椒。
余义擦第三遍地砖时,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不用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酒楼真正的主人——洸侊,正从后院的酒窖踱步而出。这是个四十许岁的男人,面皮白净,十指戴了六枚戒指,三金三玉,走路时袍角不动,鞋不沾尘,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像在估量货物的成色与斤两。
他身侧跟着老板娘仙羽然,一个妆容精致到每根睫毛都仿佛精心设计过的美人,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像朵用怨气浇灌出的牡丹。
林可可的玻璃心与碧水仙子的美人镜,此刻正悬在酒楼上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洸侊身上的‘财气’已成实质,看得见摸得着了。”碧水指尖在镜面勾勒,金光流转间,映出洸侊周身缠绕的暗金色气场,如无数条贪婪的小蛇吞吐信子,“至于那仙羽然……嗔火已烧穿三魂,她每走一步,脚下地板都要短寿三年。”
酒窖门口,仙羽然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开口:“哑巴,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根冰锥子,直直扎进余义的脊椎。
余义放下抹布,转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三年前他流落至此,因口拙不善言辞,被仙羽然赐名“哑巴”。起初他还会辩解两句,直到某次目睹一个多话的伙计被“请”进酒窖,三日后出来时眼神空洞,见人只会机械重复“老板娘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