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悦来茶楼的路上,李树琼就察觉到不对劲。
长期潜伏养成的习惯,让他对周围环境的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茶楼附近平日里多是些闲散路人、黄包车夫和小贩,但今天……
在街角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后面,在对面裱糊店半开的门板旁,甚至在不远处一个修鞋匠的挑子边……
都晃动着几张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茶楼门口的生面孔。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军警特务,更像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老合”。
李树琼心中警惕顿生。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冲谁来的——是冲路显明?还是冲他李树琼?亦或是凑巧有其他事?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原计划走进茶楼。与路显明的会面必须进行,这关系到白清萍的处境和后续任务的安排。
但在进入“听雨轩”之前,他借着撩开门帘的间隙,眼角余光迅速扫过楼下大堂和楼梯转角,确认没有更多人注意这个方向,才闪身进去。
会面过程短暂而高效。路显明带来的关于白清萍的组织态度,让他心头那块最沉的石头稍微挪开了一点缝隙。但“清理旧账”的警告和周志坤这个隐患,又让神经重新绷紧。更重要的是,楼下那些眼睛,像芒刺在背。
结束谈话,他先让路显明在雅间里静坐了片刻,他先去把麻烦解决了。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帽,推门而出。
他刻意地放慢脚步,像是随意地走下楼,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重点关注的位置。那几个人或低头摆弄货物,或佯装闲聊,但身体姿态都透着一丝不自然的紧绷。
李树琼心中冷笑,径直走了过去。
他先走到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见他过来,连忙堆笑:“长官,来点糖炒栗子?刚出锅的,香甜!”
李树琼没看栗子,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压迫感:“认识我吗?”
摊主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长官您说笑了,我……我哪能认识您这样的贵人……”
“我是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李树琼。”李树琼直接报了身份,看着对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现在,回答我:谁让你在这儿‘卖栗子’的?盯着什么?”
摊主慌了神,支支吾吾:“没……没谁,我就是做小买卖……”
“你可以不说。”李树琼语气转冷,目光扫过另外几个明显竖起耳朵、神情紧张的同伙,“今天收拾摊子,明天滚出北平。如果后天,我还在北平地界上看见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寒意,“南郊新建机场正缺人手,我看你们几个身板还行,去那儿扛石头挖地基,也算为党国效力了。”
这话一出,不光是这摊主,另外几个扮作修鞋匠、闲汉的家伙也全都变了脸色。去南郊机场当苦力?那跟送死没多大区别!累死、病死是常事,根本没人管。
“别!别啊长官!”摊主腿一软,差点跪下,再不敢隐瞒,压低声音急促地说,“是……是保密局的杨……杨副站长……让我们在这儿看看,有没有生面孔进茶楼,特别是……跟您碰面的……”
“杨汉庭?”李树琼确认道。
摊主连连点头。
李树琼不再多问,转身走向另外几人。那几人见他过来,早已面如土色,不等他开口,就哆嗦着点头,证实了摊主的话。
果然是这对夫妻!李树琼眼神冰冷。他们想干什么?监视自己?或者……是冲着“周志坤”这条线来的?
他没再为难这几个小喽啰,只丢下一句:“今天的事,把嘴闭严了。要是让我知道从你们这儿漏出去半个字,后果自负。”说完,不再看他们惶恐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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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警备司令部,李树琼独自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飞快地分析着形势:
杨汉庭夫妇派人监视茶楼,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很可能已经对周志坤有所怀疑,甚至可能在布网。
这对夫妻,男的油滑老练,女的精明狠辣,又同在保密局要害部门,能量不容小觑。
他们盯上周志坤,一方面可能是职业敏感,另一方面,恐怕也存了借此捞取功劳(或好处)的心思。
不能让他们乱来。周志坤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严刑逼供之下,难保不会吐出关于白清萍、甚至可能牵连到自己的信息。
更何况,路显明已经奉命来“清理门户”,如果让杨汉庭夫妇抢先动手或者搅了局,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想……这对夫妻的出现,或许也是个机会。他们同样不希望周志坤这个“隐患”活着,至少,不希望他落到可能对自己不利的人手里。在“除掉周志坤”这一点上,双方(或者说三方)的利益,有微妙的交集。
最好的局面,是让杨汉庭夫妇去动手。借刀杀人,既能除掉周志坤,又能避免路显明(和自己)直接暴露的风险,还能让这对夫妻“立功”或“得利”,暂时安抚住他们。
但前提是,必须让他们明白规矩,不能乱碰不该碰的东西,更不能把火烧到白家(尤其是白清萍)和自己身上。
得跟他们谈谈。敲打敲打,划下道来。
打定主意,李树琼下班后,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把车开到了杨汉庭夫妇居住的小公馆。
当他按响门铃时,开门的是杨家的老仆人。见到他,老仆人似乎并不特别惊讶,躬身道:“李处长,老爷和太太在客厅等您。”
李树琼心下明了,看来那几個“老合”已经把自己的“问候”及时传递回来了。这对夫妻,果然在等着自己。
客厅里,杨汉庭和白清莉都在。杨汉庭穿着家常的绸衫,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手里拿着份文件,但明显心不在焉。白清莉则站在窗边,抱着手臂,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树琼来了?稀客啊。”杨汉庭放下文件,站起身,脸上挤出惯常的、圆滑的笑容,“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也好让清莉准备几个菜,咱们喝一杯。”
白清莉也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是啊,妹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李树琼没接他们客套的话茬,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摘下帽子放在一边,开门见山:“杨副站长,白副处长,茶楼下面那几个兄弟,辛苦了。”
杨汉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和白清莉交换了一个眼神。杨汉庭干咳一声,走到李树琼对面的沙发坐下:“树琼,这话说的……下面人不懂事,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全嘛。现在这北平城,看着平静,底下什么牛鬼蛇神没有?你身份特殊,谨慎点总没错。”
“担心我的安全?”李树琼似笑非笑,“那倒是要多谢杨副站长费心了。不过,我的安全,自有警备司令部和家里的安排。就不劳保密局的兄弟们在茶楼门口喝风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白清莉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想说什么,被杨汉庭用眼神制止。
杨汉庭搓了搓手,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树琼,咱们都不是外人。有些事,可能你不太清楚。最近我们这边收到些风声,东北那边可能有人潜过来了,目标不明。你经常在外面走动,接触的人又杂,哥哥我也是怕你着了道。派人看看,也是以防万一。”
“东北过来的?”李树琼眉毛微挑,“跟我去茶楼见个皮毛商人有关系?”
“这个……”杨汉庭语塞。
李树琼不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杨汉庭和白清莉脸上扫过,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杨哥,清莉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盯上谁,想查什么,是你们保密局的职责,我不想过问。但有两点,我希望你们清楚。”
“第一,白家的事,老爷子已经定了调子,该备案的备了案,该了结的了结了。再往下深挖,对谁都没好处。清萍姐刚回来,需要静养,受不得惊吓。老爷子的话,你们最好记在心里。”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瑞昌隆’那位周经理,不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他是白家商号的人,领着白家的薪水。他安安分分做生意,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有什么行差踏错,或者……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自然有该管的人去管。但怎么管,什么时候管,最好有点章法,别弄得满城风雨,最后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周志坤是隐患,可以除掉,但不能乱来,不能牵扯白家,更不能把事情闹大。同时暗示了,对周志坤有兴趣的,不止他们一家。
杨汉庭和白清莉都是人精,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杨汉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算计,白清莉则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权衡利弊。
“树琼,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杨汉庭缓缓开口,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你放心,咱们心里有数。白家的事,我们自然尊重老爷子的意思。至于别的……该管的我们会管,也会注意方式方法,绝不会给家里添乱。”
李树琼知道他们听进去了,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拿起帽子:“那就好。时间不早了,不打扰杨哥和清莉姐休息。我先告辞。”
送走李树琼,书房门关上。白清莉立刻转向丈夫,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我们别动白清萍,又暗示我们可以动周志坤,还要我们‘注意方法’?他到底站在哪边?”
杨汉庭坐回皮椅,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地说:“他哪边都站,又哪边都不完全站。他是李家的儿子,白家的女婿,现在又是警备司令部的情报处长。他要平衡各方关系,维护自己的利益和安全。”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不过,他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周志坤,确实是个‘麻烦’,而且,可能不止我们一家想解决这个麻烦。”
“那我们怎么办?”白清莉问。
“怎么办?”杨汉庭冷笑一声,“他不是说了吗?‘该管的会管,注意方式方法’。咱们就好好‘管一管’,争取用最‘合适’的方法,把这个麻烦解决了。既能消除隐患,说不定……还能捞到点好处。至于李树琼,”
他弹了弹烟灰,“只要不碰他的底线(白家和白清萍),他乐得坐山观虎斗,甚至……可能还会暗中行个方便。”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准备猎食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