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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清莲1:心慌

谍战之永无归期 水滴大理石06 2779 2026-01-28 21:57

  民国三十五年,公历一九四六年,九月十二日。

  白清莲觉得自己的心,像秋日北平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瑟瑟发抖,随时都要脱离枝头,坠入无边无际的惶恐中去。

  消息不是从丈夫李树琼那儿听来的,也不是伯父亲口告诉的,更不是哪个相熟的姐妹递的悄悄话。

  她是在家里随手翻看前几天的《北平日报》时,在那堆寻人、遗失、声明的小字里,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白清萍。

  起初是不敢信,揉揉眼睛,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那几行印刷体的字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烫得她指尖发麻,报纸从手里滑落,飘飘荡荡掉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客厅地上。

  清萍姐……回来了?回到了伯父白云瑞的家里?报纸上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昆明,在西南联大?这怎么可能!

  一股冰冷的、被欺骗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家里人,包括伯父,包括……她的丈夫李树琼,都知道!他们一定都知道清萍姐回来了!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这个如今在名分上最该知道、也最该“在意”这个消息的人!

  白清莲扶着酸枝木的椅背,慢慢坐了下来,觉得浑身发软。

  白清莲今年二十二岁,比堂姐白清萍小四岁,比丈夫李树琼小五岁。

  在她童年的记忆里,清萍姐就像一株挺拔又带着露水的白杨,聪明,有主见,念书好,是长辈们交口称赞的“白家最有出息的女孩子”。

  而李树琼,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家里人都叫他“默哥儿”,是时常来白家走动、总爱跟在清萍姐后面讨论些她听不懂的新书新思想的“默哥哥”。

  在白清莲小小的心眼里,清萍姐和默哥哥,是天生就该在一起的人,是她仰望和跟随的背影。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清萍姐的位置上,成为“李太太”。

  抗战胜利了,时局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变化。

  默哥哥(现在要叫树琼了)被他那位身为国军中将的父亲调回了北平。紧接着,就是两家旧事重提的婚约。

  可是,婚约上写的是白清萍啊!那个战乱中南下求学、从此杳无音信、连寻人启示都登了无数次的清萍姐。

  八年了,太多人消失在战火和离乱里,都说恐怕是凶多吉少,甚至……有捕风捉影的传言,说她可能去了“那边”。

  于是,还没定亲、年龄也合适的白清莲,就成了填补这个婚约空缺的人选。

  父母问她意愿时,她心里是忐忑的,也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默哥哥……哦,树琼他,相貌英俊,家世显赫,年纪轻轻就在军中担任中校职务。更重要的是,他是清萍姐喜欢过的人啊。嫁给他,是不是……也能离记忆里那个美好而遥远的背影,更近一点?

  新婚是热闹而体面的。

  李、白联姻,在北平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只有白清莲自己知道,这份热闹底下,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幻感。

  尤其是,结婚前那段时间,李树琼突然主动请求去东北松江“执行任务”,结果竟被“共军”抓获。

  消息传回来时,白家和李家都乱了一阵。最后还是她的公公李将军出面,不知通过什么渠道,用了七个被俘的“共党分子”把他换了回来。

  经此一事,李树琼便顺势脱离了军统一线,转到北平警备司令部挂了个闲职。不过他自己偶尔提起,戴老板(戴笠)念旧,仍给他保留着军统中校的衔,后来戴老板飞机失事,军统改组为保密局,大肆裁人,他这个中校的编制居然也没动,大约还是看他父亲李斌将军这位黄埔一期老将的面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婚的喜气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居家生活。

  白清莲努力想做个好妻子,打理家务,学习应酬,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丈夫的喜好。

  李树琼待她客气,周到,在公开场合总是表现得体贴亲密,给足她面子。

  可关起门来,在白清莲渐渐清醒的感知里,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礼貌的膜。

  最让她心底发凉的是,结婚至今已七个多月,李树琼从未与她真正同房。起初她以为是丈夫公务劳累,或者刚经历险境需要调养,可时间久了,借口越来越苍白。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听着隔壁书房里丈夫偶尔的踱步声或轻轻的叹息,一颗心就像浸在冬天的井水里,慢慢地冷下去,也明澈起来。

  她明白了。丈夫心里那个人,从来就不是她白清莲。他娶她,或许是因为家族压力,或许是为了维系与白家的关系,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姓白,是清萍姐的堂妹,有着五六分相似的眉眼和性格。他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白清莲不是没有委屈和怨怼,但更多的是不甘和一种倔强的自信。

  她年轻,她也有学识(虽然比不上清萍姐的激进,但也读过女子师范),她温柔,她愿意等。

  她相信时间能改变一切,水滴石穿,只要她真心对他好,总有一天,他能放下过去,看到眼前真实的她。

  可是,这份小心翼翼的、带着期盼的坚持,在“清萍姐归来”这个事实面前,瞬间被击得粉碎。

  一个星期前就回来了!就在伯父家!而她和李树琼,就住在离伯父家不算太远的这条胡同里!

  这七天,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点卯,回来时神色如常,甚至前天晚上还陪她去看了场梅兰芳的戏!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如此……若无其事?

  恐慌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清萍姐回来了,那她白清莲算什么?

  一个暂时的、可怜的替代品?

  现在正主回来了,她是不是该识趣地让位?

  李树琼心里是不是正盘算着如何与她离婚,好去追寻他真正的心上人?

  伯父家会怎么看待她?

  李将军那边又会是什么态度?

  她猛地站起身,在装饰华丽的客厅里无措地转了两圈,手指紧紧绞着丝绸旗袍的衣角。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萍姐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回来?

  李树琼……她的丈夫,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走到电话旁,手指颤抖着,想拨通伯父家的号码,却又迟疑地停住。

  她以什么身份去问?李家的媳妇?白家的女儿?还是……那个占据了本该属于堂姐位置、如今可能要被“物归原主”的尴尬堂妹?

  窗外,北平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照进来,却丝毫驱不散白清莲心中越聚越浓的寒意和慌乱。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这看似锦绣安稳的婚姻,原来构筑在一片流沙之上,而此刻,流沙已经开始无声地、急速地流动、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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