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北平城一处僻静的小公馆里,二楼主卧的灯光还亮着。这里是北平保密站副站长杨汉庭和他妻子、情报处副处长白清莉(对外化名杨娜)的家。
白清莉已经卸了妆,换上一身柔软的丝绸睡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少了白天那股精明干练的锋芒,却多了几分家居的慵懒。但她眉头微蹙,手里无意识地搅动着小茶几上的咖啡勺,显然心事重重。
杨汉庭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慢慢吸着。他刚从站里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和淡淡的烟草味。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白清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杯中旋转的褐色液体,“我今天见着我那堂姐白清萍了。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在昆明或者滇西那种地方待过的人。”
杨汉庭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昆明、滇西,就算苦,也是南方的苦,潮湿、阴冷、虫多。可她那脸色,那皮肤,是一种干涩的、被风沙吹砺过的感觉,眼神里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冻得太久、或者长期处在紧张环境里留下的麻木。”白清莉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更像是在西北,或者东北那种又干又冷的地方待久了。”
“清莉,你干这行久了,看谁都像有问题。那是你堂姐,白家正儿八经的小姐。老爷子今天的话,你没听明白?”杨汉庭已经四十出头,比白清莉大了十三岁,在军统训练班的时候,他是白清莉的教官,所以很多时候与妻子间的谈话很容易就变成了教官与学员模式。
“我听明白了!”白清莉有些急,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嗓音,“我又没说要抓她!给我十个胆子,我敢动白家嫡亲的女儿?毛局长那边对这事儿都睁只眼闭只眼,我往上凑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职业性的分析,“我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经历过一些不寻常的事,或许……我们能从她那里得到点别的线索?总比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北平城里乱撞强吧?你是不知道,上个月交上去的那份‘潜伏共党嫌疑人名单’,被马站长批了‘空泛无物’四个字!我这副处长脸上好看吗?”
杨汉庭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妻子了。
她聪明,能干,在情报分析和行动策划上确实有一手,否则也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但她出身白家远支,父亲是个败家子,初中毕业后,因为害怕被自己父亲给卖了还债,就跑到了南方进了军统训练班谋出路,心里对白家嫡系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情绪——既有攀附依靠的必要,又有隐隐的不忿和嫉妒。这种情绪,有时候会影响她的判断。
“清萍的事儿,在长春那边就已经了结了。”杨汉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爷子发了话,李树琼那边备了案,这就是定论。你再琢磨,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明白吗?”
他见白清莉还想反驳,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开导的意味:“清莉,咱们能在北平站站住脚,你我能夫妻双双把权掌,靠的是什么?是你的能力不假,但更重要的,是你姓白.....你背后有白家这棵大树,间接的,还能沾上点李树琼他父亲李斌将军的光。在咱们军统,哦,现在是保密局了,这地方,能力重要,可人情世故、背后靠山,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毛局长为什么不过问?老爷子为什么亲自警告你?这里面的水,深着呢,咱们别蹚。”
白清莉沉默了。她当然明白丈夫说的都是实情。如果没有白家这层关系,没有和李中将那点拐弯抹角的姻亲联系,她和杨汉庭两个没什么强硬背景的特务,想在北平站这样的要害部门双双担任副职,简直是天方夜谭。戴老板时期或许还讲点“才干”,到了毛局长手里,关系网络盘根错节,有时候功劳不如“自己人”三个字管用。
她想起李树琼,心里那股不平之气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哼了一声:“李树琼……他民国三十一年才进咱们这行,仗着是李将军的儿子,一进来就给戴老板担任秘书,三年就爬到了中校!这次去松江栽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换了别人,就算能回来,光一个内部审查就得脱层皮,不被扔进监狱看犯人就算好的了。他可好,戴老板、毛局长,愣是给他留着中校的编制,自己还能摇身一变,跑去警备司令部当情报处长!这要是咱们有这关系,汉庭,你这副站长的‘副’字,早该摘了吧?”
这话带着明显的酸意和牢骚。杨汉庭听了,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妻子的后背:“李中将那是跟胡宗南长官睡过一个铺的兄弟,戴老板见了都得叫一声‘二哥’。这种通天的人物,咱们能借着白家的关系,沾上一点点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别不知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些:“这种话,在我这儿说说就算了,出去一个字都不要提。李树琼现在明面上是咱们的‘妹夫’,该有的礼数、该维持的关系,一点都不能少。明白吗?”
白清莉撇了撇嘴,算是默认了。她也就是在丈夫面前发发牢骚,在外面,她比谁都清楚该怎么跟那位“树琼妹夫”打交道。
杨汉庭见妻子情绪平复了些,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个名字:“那个周志坤……咱们不能留他太久了。”
白清莉精神一振,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怎么说?老爷子不是安排他在商号里当经理了吗?一个月八十五块大洋,加上白家给的那笔钱,够他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况且,李树琼不是还‘看着’他吗?我看啊,他从松江带出来的那点东西,恐怕早就进了李树琼的口袋了。”
她语气里带着点对周志坤的不屑,又有点对李树琼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不满。
杨汉庭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手里那点日伪破烂,值不了几个钱。关键是……他知道的太多了。白清萍是怎么来的北平,这中间有多少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他是一清二楚。这个人,对我们,尤其对你们白家、你堂姐那边,始终是个隐患。”
白清莉若有所思。她之前更多是嫉妒周志坤凭空发了一笔横财,现在经丈夫一点拨,立刻意识到了更深层的危险。周志坤就像个不稳定的火药桶,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为了更多的钱,或者出于别的什么原因,把知道的事情抖落出去?到时候,白家脸上无光是小事,万一牵扯出什么更麻烦的线头,那就糟了。
“你的意思是……”白清莉眼中也露出寒光。
“共党那边,不会放过他的。”杨汉庭语气笃定,“一个带着重要档案叛逃的干部,对他们是奇耻大辱,必然除之而后快。我们只需要……留意着点,或许能有机会,提前‘帮’他们一把,或者……”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白清莉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打算。借刀杀人,或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既能除掉隐患,说不定还能从中捞点好处——比如周志坤手里可能还没完全交出去的“存货”,或者……那笔让他逍遥快活的黄金?
她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身体不自觉地向丈夫那边靠了过去,一直到胸口都紧紧地压在了自己老公的胸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做坏事前的刺激感:“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咱们怎么‘留意’?要是能抓到杀他的共党,那可是大功一件!就算抓不到,咱们提前‘处置’了他,把他手里的东西拿到手,那也是……”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汉庭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她已经上钩了。他慢条斯理地又点了一支烟,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开始低声讲述起他初步的计划。如何利用他们在北平站和警备司令部的关系网监视周志坤,如何布置眼线,如何判断可能的动手时机,以及如何“恰到好处”地介入……
卧室里的灯光昏黄,映照着这对特务夫妻时而凑近、时而分开低声密谋的身影。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将他们的算计和野心,悄然掩盖在这看似平静的北平秋夜之下。而刚刚离开路显明,和他肩负的“清理门户”的任务,即将与这对夫妻的谋划,在未知的时间点上,发生不可避免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