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过中国人没?”小叫花的问话冰冷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没有!绝对没有!”两个伪军几乎异口同声,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就是混口饭吃,站站岗,从没……从没朝自己人开过枪!”
小叫花盯着他们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们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他紧绷的下颌线稍微缓和了一丝。他走上前,在那个年长伪军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长辈的训诫意味。
“听着,怂包!”小叫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进对方心里,“看见没?跟着小鬼子,净是让你们当炮灰送死的命!你们家里爹娘婆娘,还等着你们回去呢!真想活命,就甭干这断子绝孙的勾当了!”
他指了指地上几具死状凄惨的伪军尸体:“瞧见他们的下场没?鬼子根本拿你们不当人!现在,听我的,把枪放下,把你们这身狗皮扒了!”他弯腰,抓起一把混合着黑血和泥污的烂泥,不由分说地糊在两个伪军脸上,“躺下!装死!装得像点!等天黑透了,枪声稀了,瞅准机会,往东边跑!有多远跑多远!回家种地去!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当汉奸,”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厉,“见一个,宰一个!”
两个伪军被他这一套连唬带训的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看着脸上身上黏糊糊、散发着恶臭的“伪装”,又看看小叫花身后两个八路军战士黑洞洞的枪口,哪里还敢犹豫。
“谢……谢八路爷爷!谢小长官!”两人忙不迭地放下枪,手忙脚乱地开始脱那身灰蓝色的伪军制服,露出里面同样肮脏破旧的百姓衣服。
小叫花和小张、小陈则迅速扒下这两个伪军的军装,也不管合不合身,胡乱套在自己血迹斑斑的八路军军服外面。小叫花的目光在战场上扫视,很快锁定了一个仰面朝天、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尸体。他快步走过去,忍着恶心,用力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将那副沉重的、镜片沾满血污的防毒面具扯了下来,戴在自己头上。面具隔绝了大部分恶臭,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视野也变得狭窄而模糊。
他又从那个日军尸体腰间的弹药包里,摸出两枚沉甸甸的、涂着黄绿色标识的圆柱形毒气弹——芥子气。
“走!”小叫花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他指了指日军迫击炮阵地的方向,那里正不断升起炮弹发射的硝烟。小张和小陈点点头,三人穿着伪军军服,借着暮色和混乱的战场环境,混入了向后搬运伤员、补充弹药的伪军和日军后勤兵杂乱的人流中,向着炮阵摸去。
三人猫着腰,摸到炮位后,小叫花打个手势,小张和小陈立刻把两枚毒气弹保险拉了塞进炮口,日军炮兵对他们骂骂咧咧着来检查炮膛,发现炮膛里往外冒黄烟,冲在前面的吸了几口立刻就发不出声音了。周围的炮兵惊惶地逃离炮位,边跑边喊:“八路!八嘎!”
三人混在人群中向陈家大院方向跑,小叫花脸上扣着防毒面具,身上却是伪军的衣服,顿时曝露了自己。
“八嘎!”吼声未落,两个日本兵已扑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跑不了了。”小叫花心一紧,没敢喊,怕曝露了战友。他死命挣着,喉咙里滚出粗声:“放开我!跑!跑!”
小张和小陈头也不回,拼着命混在人群中朝着陈家大院猛冲。
小叫花摸到日军士兵腰间的手雷,毫不犹豫拉掉保险环……
小张和小陈见状咬紧嘴唇不敢发出声音,混在逃窜的日伪军人群中拼命向陈家大院方向狂奔。
黄绿色的毒气在日军炮阵上空弥漫开来。鬼哭狼嚎声此起彼伏。
小张小陈刚跑回陈家大院,就听到了“嗤——嗤嗤——”声。
一枚圆筒形的毒气弹,骨碌碌地滚过燃烧的瓦砾,带着致命的黄绿色烟雾,径直滚到了战士李河北的脚边。毒气弹拉环被卡住,使毒气没有完全释放,大家正在庆幸时,一枚燃烧弹扔了过来,刚好砸在毒气弹上。
李河北正剧烈地咳嗽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到脚边的毒气源,瞳孔骤然收缩,他本能地捡起弹筒,裹进自己胸口的衣服内,“操你姥姥的小鬼子!”他拼尽全力抱着还没完全爆开的毒气弹冲向地势较高的一处厢房。
“河北!”旁边的战士惊骇欲绝。
李河北用肩膀狠狠撞开那扇结实的木门,抱着毒气筒滚了进去!他反身用尽最后的力量,用后背死死顶住了门板!
“哧……”
沉闷的气体泄漏声在紧闭的房门后响起,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血肉被侵蚀的粘稠感。浓烈的黄绿色毒烟瞬间从门缝、窗棂的破洞中渗出来,臭气熏天。
门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随即再无动静。只有那致命的烟雾,无声地诉说着门内的惨烈。李河北用自己年轻的血肉之躯,铸成了一道隔绝毒魔的门栓。他的后背,在毒气侵蚀和爆炸冲击下,呈现出一种恐怖骇人的青紫色,如同覆盖了一层冰冷的尸斑。
高大海伏在东北炮楼废墟后,左眼贴着“水连珠”的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锁在秋山小野郎的太阳穴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日军刚才释放的黄绿毒气虽被风吹散了些,却仍像细针似的扎着眼睛,视线里总飘着层灰蒙蒙的雾。
他左胸口袋里刻着73道痕的弹壳硌着心脏,那是73个鬼子的亡魂。还差27个,就能回山看师傅了。指腹扣紧扳机,指节因用力泛白,就在准星与目标完全重合的刹那,眼角突然一阵刺痛,像进了沙,视线猛地一模糊!
“砰!”子弹脱膛而出,却擦着秋山的手掌飞了过去——没打中太阳穴,只撕开了他的手掌。高大海猛地闭眼,狠狠抹了把脸,掌心沾着的泪水混着毒气残留的灼痛,让他喉咙里涌上股腥甜。“狗日的毒气……”他咬着牙低骂,重新推弹上膛,可视野里的秋山已经被卫兵护住,只剩个晃动的影子。
炮楼外的风裹着硝烟吹进来,他摸了摸瞄准镜上的雾,那是毒气熏出的水汽——这双能看清百米外麻雀羽毛的眼睛,终究没能敌过侵略者的阴毒。
“八嘎!狙击手!在那个炮楼废墟!杀了他!杀了他——!”剧痛和极度的恐惧让秋山彻底疯狂,他捂着自己喷涌鲜血、残缺不全的右手,歇斯底里地指着东北角炮楼的方向狂吼。
高大海心中暗骂一声,知道自己错失了绝杀的机会,更知道位置已经暴露!他毫不犹豫,猛地一拉枪栓,滚烫的弹壳跳出枪膛。他迅速推动第二发子弹上膛,试图再次锁定那个被卫兵层层围住的目标。
日军阵地上,不止一个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和掷弹筒手,早已循着枪声和枪口焰锁定了这片废墟!
咻——!
凄厉到令人灵魂冻结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高大海的头顶掠过!那是高速步枪子弹撕裂空气的音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噗嗤!
一声沉闷而粘稠的声响。
高大海正要移动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感到额头正中央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短暂的灼热,随即是一种冰凉的穿透感。视野瞬间被一片粘稠的、温热的红色所覆盖,瞄准镜里的世界变得一片猩红模糊。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瓦砾堆上。那支“水连珠”步枪沉重地砸落在身旁,浸泡在他的鲜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