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然后他还不够，又让人拿了个铁盆和擀面杖，对着母猪的肚子敲，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杨昊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王大楠没注意到师傅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敲了一会儿，他又让人点烟，辣椒秆和烟叶，冒那种呛人的烟，直接熏母猪的鼻子!“

　　“围观的人都以为他要把猪熏死了，结果“

　　王大楠的声音突然拔高:

　　“猪崽出来了!一只接一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共八只，一只都没少!“

　　他说完，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了。

　　杨昊站在原地，盯着孙宇看了很久。

　　孙宇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杨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法子，哪儿学的?“

　　孙宇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书上看的。“

　　“哪本书?“

　　“记不清了。“

　　杨昊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干了二十多年兽医，接生的牲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法子。

　　吊起来、敲肚子、熏烟……

　　这听着像是跳大神，可偏偏，它管用了。

　　王大楠见师傅没说话，以为他要夸孙宇，赶紧又接上了话茬:

　　“师傅，还没完呢!“

　　“母猪那边刚处理完，我们就去西坡村大队看配种。结果那头公猪……“

　　王大楠咧嘴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那公猪死活不肯配，三头母猪都在那儿发情呢，它就是不动，还把我撞进了粪堆里。“

　　杨昊眉头一挑:“你怎么处理的?“

　　“不是我处理的，是孙宇。“王大楠指了指孙宇，“他说公猪不是不行，是要面子。“

　　“啥?“杨昊愣了一下。

　　“对啊，他说公猪也要面子，围那么多人，它紧张，配不了。“

　　王大楠摇头晃脑地学着孙宇当时的语气:

　　“'猪脸皮薄，被你们看没了脸。'“

　　杨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盯着孙宇，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人散了，只留三个人，一个没结婚的小伙，一个刚生过娃的妇女，一个瘸腿老头。“

　　王大楠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还说，一个代表欲，一个代表生，一个代表命不长。“

　　杨昊的嘴角抽了抽。

　　“就这样?“

　　“还没完!“王大楠越说越起劲，“他还拿了块红布，蒙在公猪眼睛上，然后凑到猪耳朵边说了句话，我没听清说的啥，反正他一扯掉红布，那公猪立马就来劲了!“

　　王大楠拍了拍大腿:

　　“师傅，你是没看见，那公猪跟换了头似的，配完一头，转身就上第二头，连歇都不歇，三头母猪全配完了，它还精神着呢!“

　　杨昊沉默了很久。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孙宇。“

　　“嗯。“

　　“你这些法子……“杨昊顿了顿，“真是书上看的?“

　　孙宇抬头，看着师傅，语气平静:

　　“书上记的，不一定都是正统的。“

　　杨昊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不管咋来的，只要管用就行。“

　　他弹了弹烟灰，转头看向王大楠:

　　“你继续说，后来呢?“

　　王大楠的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发抖:

　　“后来……后来我们准备回站，路过村西头那条小溪，我身上全是猪粪，就下去洗了洗。“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发白:

　　“然后……然后就看见一具尸体顺着水漂下来了。“

　　杨昊手里的烟猛地一抖，烟灰掉在了地上。

　　“尸体?“

　　“对。“王大楠哆嗦着点头，“女的，穿着花布衣服，脸都泡白了，眼睛还睁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又想起了那一幕。

　　杨昊转头看向孙宇:“你看见了?“

　　“看见了。“孙宇点头，“我们把尸体拖上岸，检查了一下，人已经死了，就回村找了村长，村长报了警。“

　　“警察来了?“

　　“来了，做了笔录，让我们这几天别离开镇上。“

　　杨昊深吸一口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尸体是谁?“

　　“西坡村的刘婶认出来了，说是陈家村的陈寡妇。“孙宇顿了顿，“她男人三年前没的，家里就剩她和闺女两个人。“

　　杨昊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摁灭在台阶上。

　　“行了，今天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身，看了孙宇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屋里。

　　王大楠松了口气，拍了拍孙宇的肩膀: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师傅要骂咱们呢。“

　　孙宇没说话，只是拎起药箱，往自己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杨昊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孙宇。“

　　孙宇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杨昊站在门口，背对着夕阳，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今天的诊断书，写完了再睡。“

　　“好。“

　　孙宇推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牲畜解剖图。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诊断记录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他在想该怎么写。

　　母猪难产那部分，还能写。

　　但公猪配种……

　　红布、公鸡、吼声、三个人……

　　这些东西写进诊断书里，像话吗?

　　他盯着那张白纸，最后还是下笔了。

　　字迹工整，语气平实，没有任何夸张或隐瞒。

　　母猪难产，采用重力辅助法，配合腹部刺激和呼吸道应激，成功接生八只猪崽，母猪状态良好。

　　公猪配种，排除生理障碍后，通过环境调整和心理引导，成功完成三头母猪配种。

　　他写完，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也不算说谎。

　　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窗外，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村里孩子的嬉笑声。

　　孙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昏暗的天空。

　　脑海里，那具尸体的影子还在。

　　青白的脸，散开的头发，微微睁开的眼睛。

　　还有腹部那块淤青。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那是警察的事，不是他该管的。

　　他转身走回桌边，翻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积分余额。

　　22分。

　　母猪难产12分，公猪配种8分，加上之前剩下的2分。

　　他在兑换列表里翻了翻，最后停在一个选项上。

　　【基础疫病诊断手册】

　　需要积分:20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兑换。

　　积分来得不容易，得省着点用。

　　而且，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理论知识，而是实战经验。

　　孙宇关掉面板，走到床边坐下。

　　今天太累了。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刻都没停过。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

　　母猪难产的那些细节，公猪配种的那些反应，还有那具尸体……

　　思绪越来越乱，最后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了过去。

　　院子里，杨昊还坐在台阶上，抽着烟。

　　他看着孙宇房间里的灯灭了，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闪烁着红光。

　　王大楠说的那些法子，他不是没听说过。

　　民间土法，老辈人传下来的东西，有些确实管用，但更多的是糊弄人。

　　可孙宇用的那些……

　　杨昊摇了摇头。

　　他说不清楚那些法子到底算不算土法。

　　听着像，但又不完全像。

　　更重要的是，它们都成了。

　　杨昊掐灭烟头，站起身，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宇的房间。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小子……“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夜色彻底笼罩了兽医站，只有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黑暗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