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的眼神里带了点不耐烦：

　　“你们基层现在就这水平？看见猪嘴巴有泡，蹄子烂，就往口蹄疫上靠。你知不知道一旦上报确诊，整个乡镇、乃至全县得封多少户？影响多大？”

　　陈雨薇张了张嘴，喉咙滚了滚。

　　那份县里的急件就夹在专家手里，红头信纸上的“疑似口蹄疫”几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可当时情况……”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当时你拍照没？”专家扫她一眼，“温度测没？”

　　“照片拍了几张，在相机里。”陈雨薇指了指村长怀里那台老相机，“体温当时三十九点五到四十之间。”

　　“轻度发热。”专家冷哼，“真正口蹄疫，体温得飙得更高，蹄冠水泡比这个严重得多。你们村长也是，一听个风声就往上报，搞得上面人心惶惶。”

　　村长脸涨得通红，嘴唇翕了两下，没敢接话。

　　他想说，当时那几头猪趴着连喘都喘不匀，嘴角流的不是现在这点清水，是一挂挂的血沫子。

　　可他一想到孙宇刚才在猪圈前画太极、洒鸡血、念“急急如律令”的样子，再想到报纸上那些批斗“封建迷信”的大字标题，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

　　“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该做的检疫流程要做。”专家整理了一下袖口，“先请乡镇兽医，做初步排查，采样，送检，别一惊一乍。隔离是对的，但把这个当口蹄疫上报，是严重不负责任。”

　　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陈雨薇低着头，手指掐进了公文包的皮面。

　　孙宇站在一边，听得心里一阵窝火。

　　“真让你们看到刚才那样的蹄子，看你还敢这么硬气。”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系统诊断摆在那儿：【口蹄疫（确诊）】这四个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症状压下去了，病程被粗暴截断，专家看不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真要把刚才那套“风水异术+口服疫苗”说出来，他这边立马从“积极探索”变成“带头搞封建迷信”。

　　孙宇把牙关咬紧，忍住了心里的冲动，面上挂了个不咸不淡的笑。

　　“好在没真是那玩意儿。”专家用手帕擦了擦手，“你们运气不错。”

　　话里带了点“虚惊一场”的轻松。

　　他临走前，又对陈雨薇丢下一句：

　　“下回把情况了解清楚了再往上报。”

　　吉普车一溜烟扬着灰，走了。

　　前进村头那块“封村”牌子，也被村长一脚踹倒在一边。

　　“误诊，误诊。”有人开始在村口嚷，“都散了，回去吧。”

　　“那封路还封啥？”

　　“人家市里专家都说了不是那个大病。”

　　“那咱家的猪还能出栏不？”

　　“能！肯定能！”

　　短短几句话，空气里的那点紧绷，像被谁扯断了一根弦，一下子松开了。

　　院门这回不用村长拦，人就哗啦啦涌进王家。

　　有人钻到猪圈前，扒着墙头往里看，一看见那几头猪一个个站着，有的还在拱食槽，眼睛都亮了。

　　“哎呀，我的娘诶，刚才不是躺着像死了一样吗？”

　　“你看那蹄子，还烂着呢，就是能走路了。”

　　“嘴上的那几个泡，也干了点。”

　　那老太太扭过脸，一脸“我早说了”的神气：

　　“你们这回信不信？小孙是有本事的。”

　　有人冲孙宇竖起大拇指，嘴里一溜胡话：

　　“孙技术员，你这是真有两下子。以后我家的猪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上你这报到。”

　　也有人半真半假地挤眉弄眼：

　　“那啥，刚才那句咒，你教教我们呗，我回去给自家猪念两句。”

　　孙宇打了个哈哈，把手一摆：

　　“那玩意儿念错了容易噎着，别学。猪得病，还是得讲科学。”

　　“科学？”有个汉子在旁边掰着指头，“你刚才画圈、杀鸡、点艾草，哪儿看着像科学？”

　　孙宇笑出声，冲他眨了下眼：

　　“你也知道光靠几句咒治不好猪。刚才艾草烟熏，是消毒；鸡血里有营养，当补药；井水给它们喝，稀释一下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串“硬科普”甩出来，那汉子被说得挠头。

　　“反正猪好了。”王老汉红着眼圈，在一旁逢人就重复这一句，“俺管不着你们说啥，俺家的猪，好了。”

　　村长站在不远处，脸色还是有点发青。

　　他把那两百块钱悄悄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孙宇手里。

　　“猪没卖给你。”他嗓子嘶哑，“钱拿回去。”

　　孙宇看着那叠皱巴巴的票子，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客气：

　　“王大叔，你这是干啥，我说了这钱是买猪的，就是买猪的；再说了，万一明天猪死了咋办？”

　　“这…？”王老汉犹豫的收回了手中的票子。

　　“说好了啊，你猪死不死都和我没关系了哈，别到时候跑站里去闹啊。”孙宇笑嘻嘻的对王老汉说道。

　　王老汉在旁边一连连地点头：

　　“好，好，那就谢谢小孙同志了啊。”

　　孙宇心里美美的想着

　　反正1000积分到手了。

　　我还得谢谢你们呢。

　　这生意划算。

　　陈雨薇站在院角，背对着人群。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冒着残烟的猪圈，又看了看孙宇那边，被人围在中间，笑着、说着，像平常一样没个正形。

　　只有她知道，这小子刚才念了那些乱七八糟东西后，口蹄疫就变成风寒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那套……”

　　孙宇没等她说完，笑意先挂上来：

　　“中兽医。阴阳五行，猪圈当扶正祛邪嘛。”

　　“中兽医里还讲乾坤八卦？”

　　“那叫环境调理。”孙宇一本正经，“你回头看看书，上面都写着呢。”

　　陈雨薇盯着他，像要从他眼底抠出点真话。

　　孙宇笑着不躲，心里却把那一千积分捂得紧紧的。

　　…

　　前进村“疑似口蹄疫”的消息，从上午紧张兮兮的“听说明天就要杀猪”，变成下午茶桌上的“专家说是风寒，误诊”的笑谈。

　　有人摇头：

　　“虚惊一场。”

　　也有人悄悄补上一句：

　　“虚惊一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