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有些晃眼。

　　林寒端着那壶刚沏好的龙井，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皮肤已经红了一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宴会厅里晃动的人影和灯光。

　　“磨蹭什么？没看见赵公子杯子空了吗？”

　　岳母王淑芬尖利的声音刺破空气，她今天穿了身绛紫色的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每一颗都圆润得过分，衬得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更加盛气凌人。

　　林寒走到沙发旁，微微躬身，给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斟茶。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身剪裁得体的藏蓝色西装，腕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看都没看林寒一眼，仿佛眼前只是个会移动的家具。

　　“赵公子，您尝尝，这可是我们老苏珍藏的明前龙井。”王淑芬脸上堆满笑容，声音软了八度，“雨薇，你还愣着干什么？给赵公子递块点心啊！”

　　林寒斟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妻子苏雨薇就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及膝连衣裙，衬得肤色如冷玉，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是那种无论放在哪里都夺目的美人，但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拒人千里的冰冷。

　　听到母亲的话，苏雨薇抬了抬眼，长睫微颤，却没动。

　　“妈，赵昊自己有手。”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的，像山涧溪水流过石子。

　　被称作赵昊的年轻人这才抬起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苏雨薇身上，眼底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势在必得。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雨薇还是这么有个性。我就喜欢你这点。”

　　这话说得暧昧又放肆。

　　宴会厅里还有其他苏家的亲戚，此刻都或明或暗地看过来，眼神里有看热闹的，有羡慕赵昊身份的，更多的是落在林寒身上那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啧，看看，同样是年轻人，人家赵公子什么气度？再看看咱们家这位……”坐在王淑芬旁边的三婶咂了咂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雨薇当年可是咱们江城多少公子哥追着求着都求不到的花，怎么就……”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林寒放下茶壶，安静地退到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些针刺般的目光隔绝。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微微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沉静得可怕。

　　三年了。

　　来到苏家，成为苏雨薇名义上的丈夫，已经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听够了这样的话，受够了这样的眼神。师父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小寒，苏老爷子于为师有救命之恩，他苏家如今有一劫，需你入赘护持三年。三年内，无论发生什么，务必隐忍，不可显露本事，切记，切记！”

　　为了这份恩情，他敛去一身通天医术，封存满身修为，扮作愚钝平庸，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

　　只为了守这三年之诺。

　　“赵公子这次能来，真是给我们苏家天大的面子。”王雨芬的声音拉回林寒的思绪，她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听说您刚和南城的陈总谈成了那个大项目？那可是十几个亿的生意啊，了不得，了不得！”

　　赵昊矜持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黏在苏雨薇身上：“一点小生意，不算什么。倒是雨薇，我听说你们苏氏集团最近在城东那个开发项目上，遇到点麻烦？资金链有点紧张？”

　　这话一出，王淑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围苏家亲戚的脸色也变了变。

　　苏氏集团是苏老爷子苏振山一手创办的，曾是江城建筑行业的翘楚。但近几年市场竞争激烈，老爷子身体又每况愈下，集团几个重大项目接连受阻，资金压力巨大。城东那块地是苏家押上大半身家拿下的，原本指望靠它翻身，没想到前期投入巨大，后续银行贷款却迟迟批不下来，如今已是岌岌可危。

　　这是苏家目前最大的软肋，也是绝密。

　　赵昊此刻轻飘飘地点出来，无异于当众撕开苏家的遮羞布。

　　苏雨薇终于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直视赵昊：“赵公子消息很灵通。”

　　“关心你，自然多留意些。”赵昊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雨薇，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苏家现在这个窟窿，整个江城，能填上而且愿意填的，不超过一只手。而我们赵家，恰好是其中之一。”

　　王淑芬的眼睛瞬间亮了，急忙道：“赵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昊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摆出掌控一切的姿态，“十个亿的周转资金，对我们赵家来说，不算什么。我甚至可以动用关系，让银行那边尽快放款。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苏雨薇，又瞥向角落里的林寒，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们赵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总要有点……保障，或者说，诚意。”

　　王淑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有些勉强：“赵公子想要什么诚意？只要我们苏家能做到……”

　　“你们当然能做到。”赵昊打断她，手指抬起，直直指向苏雨薇，“我要她。”

　　宴会厅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雨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王淑芬也愣住了，她虽然一心想攀附赵家，想让女儿改嫁，但没想到赵昊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裸地在家族聚会上提出来。

　　“赵公子，这……雨薇她，她已经结婚了……”王淑芬的声音有些干涩。

　　“结婚？”赵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目光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角落里的林寒，那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王阿姨，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废物吧？”

　　他站起身，踱步到林寒面前。

　　林寒依旧微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赵昊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寒的脸颊，动作带着极致的羞辱：“就这种货色？也配叫男人？也配当雨薇的丈夫？王阿姨，您这是侮辱雨薇，还是侮辱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我听说，他入赘三年，整天除了端茶倒水，就是在家里发呆？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吃苏家的，住苏家的，像条寄生虫？”赵昊越说声音越大，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雨薇这么一朵鲜花，插在这么一坨牛粪上，整整三年！你们苏家不心疼，我都替雨薇不值！”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苏家人的心里。

　　不少亲戚看向林寒的目光更加厌恶，仿佛苏家如今的困境，都是因为这个废物女婿带来的晦气。

　　“就是！雨薇姐要是早跟了赵公子，咱们苏家至于这么难吗？”

　　“老爷子当年真是老糊涂了，非要雨薇嫁这么个玩意儿……”

　　“听说他连大学都没上过？来历不明，指不定是什么山沟里跑出来的……”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苏雨薇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后的沙发都挪动了几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昊！”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请你放尊重点！林寒是我丈夫！”

　　“丈夫？”赵昊转身，面对苏雨薇，脸上嘲弄的笑容更盛，“雨薇，别自欺欺人了。这江城谁不知道，你苏雨薇的丈夫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笑话！你守着他，除了让自己成为更大的笑话，还有什么意义？”

　　他逼近一步，语气带上逼迫：“跟着我，苏家的危机我帮你解。你也不用再守着这个废物，忍受别人的指指点点。苏氏集团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更上一层楼。这选择题，很难做吗？”

　　王淑芬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赵昊，一咬牙，猛地冲到林寒面前，尖声道：“林寒！你自己说！你配得上雨薇吗？你给过雨薇一天好日子吗？我们苏家养你三年，是养了条白眼狼吗？现在苏家有难，你除了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里，你还能干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几乎喷到林寒脸上：“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自己滚！别耽误雨薇的前程，别拖垮我们苏家！”

　　林寒缓缓抬起头。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抬起眼睛，正视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和欲望而扭曲的、他名义上岳母的脸。

　　三年了。

　　同样的场景，类似的话语，上演过无数次。

　　他以为早已麻木。

　　可当目光掠过苏雨薇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某个地方，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原来还是会痛。

　　“妈！”苏雨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你别逼他！”

　　“我逼他？我这是在救你，救我们苏家！”王淑芬彻底豁出去了，她转身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狠狠摔在林寒脚边。

　　白色的纸张散落开来。

　　最上面一页，“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签了它！”王淑芬指着地上的文件，胸口剧烈起伏，“签了它，然后滚出苏家！从此你跟雨薇，跟我们苏家，再无瓜葛！”

　　赵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甚至还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着，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

　　所有苏家亲戚都瞪大了眼睛，屏息等待着。

　　角落里的年轻晚辈甚至拿出手机，偷偷调整角度，想要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苏雨薇想冲过来，却被旁边的三婶和另一个亲戚死死拉住。

　　“雨薇，你妈是为你好！”

　　“这种废物，早该滚了！”

　　林寒的目光，从地上的离婚协议，慢慢移到王淑芬那张写满刻薄和势利的脸上，又移到赵昊那志得意满的脸上，最后，越过他们，落在苏雨薇眼中。

　　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愤怒，有难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还有……深深的无力。

　　三年。

　　她虽然从未对他有过温言软语，甚至常常冷淡以待。

　　可他记得，有次他“不小心”打碎了王淑芬珍爱的古董花瓶，是她默默赔了钱，说是自己碰掉的。

　　有次他被苏家几个小辈捉弄锁在储物间，是她深夜找来，默默开了锁。

　　她从未说过什么，却也从未像其他人那样，真正践踏过他的尊严。

　　她只是……和他一样，被困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

　　师父说，护持苏家三年。

　　今天，是三年之期的最后一天。

　　夜色，已深。

　　王淑芬见林寒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苏雨薇，心头火起，竟一把抓起旁边佣人刚端上来、准备给赵昊醒酒用的那杯冰水，猛地泼在地上！

　　晶莹的冰块和冷水在大理石地面上溅开，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看什么看？”王淑芬尖厉的声音刺破空气，她指着地上那滩水渍，看着林寒，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羞辱道：

　　“林寒，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要是还想赖在苏家，还想耽误雨薇——”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

　　“就给我跪下来！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脚边这滩水，给我舔干净！”

　　“然后，乖乖在这离婚协议上签字！滚出苏家！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死寂。

　　宴会厅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水晶吊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鸣，以及一些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跪下来。

　　舔干净。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也砸在林寒早已千疮百孔，却始终坚守着某种底线的心上。

　　赵昊脸上的笑容扩大到极致，那是狩猎者看到猎物彻底掉入陷阱的愉悦和残忍。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林寒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苏家亲戚们表情各异，有震惊，有兴奋，有鄙夷，也有少数一丝不忍，但无人出声。

　　苏雨薇的挣扎猛地停住。

　　她看着地上那滩水渍，看着母亲那狰狞的脸，再看向依旧站在角落、微微低着头的林寒，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王淑芬！”她第一次直呼母亲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你够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拉住她的人，踉跄着冲向林寒，张开手臂，挡在了他和王淑芬之间。

　　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试图抵御狂风暴雨的细竹。

　　她回头，看向林寒，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而决绝：

　　“你走啊！”

　　走？

　　走去哪里？

　　三年之期已满。

　　师父的嘱托，他已完成。

　　恩情，已还清。

　　那么……

　　林寒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直刻意维持的麻木和迟钝，如同潮水般从他脸上褪去。那双总是低垂、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眼眸，此刻彻底睁开。

　　清澈，深邃，平静。

　　却在那平静的最深处，一点冰冷彻骨的寒芒，如同沉睡已久的巨龙睁开了眼睛，缓缓亮起，越来越盛，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焰，席卷而出！

　　他看向王淑芬。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正在气头上、状若疯癫的王淑芬心头莫名一寒，嚣张的气焰为之一滞。

　　他看向赵昊。

　　赵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莫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盯上，后背竟渗出丝丝寒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挡在自己身前的苏雨薇身上。

　　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拼命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绝望，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一抹近乎悲壮的维护。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冰冷外壳下，那颗柔软而坚韧的心。

　　心中那道名为“隐忍”的枷锁，在这一刻，伴随着某种更深层的悸动，“咔嚓”一声，碎裂了。

　　尘埃飞扬，枷锁尽去。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气息，自他丹田深处悄然流转，沿着被封存已久的经脉，开始缓慢复苏。

　　在所有人或期待、或鄙夷、或残忍、或绝望的注视下。

　　林寒动了。

　　他轻轻抬手，握住了苏雨薇因为激动和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苏雨薇浑身一颤，愕然回头。

　　林寒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让她瞬间失神。

　　然后，他微微用力，将苏雨薇轻轻拉到自己身侧。

　　他上前半步，重新与王淑芬和赵昊面对面。

　　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为长久少言而带来的低沉沙哑。

　　却无比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宴会厅每一个角落。

　　“如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淑芬，扫过赵昊，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最后，一字一句，平静而坚定地吐出后半句：

　　“我说，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