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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杏花烙

  原词:宴山亭

  赵佶

  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者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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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上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赵佶眯起眼睛,透过囚车木栅的缝隙望出去。早春的风仍然凛冽,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押送的军士呵斥着,鞭子抽打在疲惫的俘虏身上,引起一阵压抑的呜咽。他是这群人中最特殊的一个——昔日的皇帝,今日的阶下囚。

  “停!”领头的将军挥了挥手,“在此休整片刻。”

  囚车门打开时,赵佶几乎站不稳。他的腿在长达数月的囚禁中变得虚弱,曾经挥毫作画、抚琴弄弦的手,如今布满冻疮和老茧。他靠着囚车喘息,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直到定格在不远处的那株杏树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杏花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是精心裁剪的冰绡,薄而透明,又被淡淡地晕染上胭脂色。它们在早春微寒的阳光下,如同身着新妆的少女,明艳不可方物,连蕊珠宫的仙子也要自愧不如。

  赵佶的呼吸滞住了。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军士想要阻拦,却被将军抬手制止了——那眼神里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

  杏花。汴京的杏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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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和五年,汴京。艮岳新成,奇花异石从全国各地运来,整个皇城如同仙境。赵佶最爱的便是琼林苑中那一片杏林。

  “官家,您看这一枝。”李师师纤手折下一枝杏花,斜插云鬓,回眸一笑,眼波流转如同春水,“可还入得画?”

  他当即命人备下澄心堂纸、李廷圭墨,笔走龙蛇间,一幅《杏花美人图》跃然纸上。画成,师师抚掌赞叹:“官家笔下的杏花,比真的还要灵动三分。”

  那时他三十四岁,正值壮年,以为大宋江山如这杏花般繁盛永恒。他在画上题诗:“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

  “官家,该用膳了。”内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赵佶挥挥手:“朕不饿。去取朕新得的龙涎香来,朕要在这杏林中抚琴。”

  琴声悠扬,穿花度柳。他闭着眼,指尖在琴弦上跳跃,仿佛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那时的他怎会想到,这般极致的美丽,竟如此脆弱易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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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军士的呵斥将赵佶从回忆中惊醒。

  一阵狂风吹过,杏树枝头颤动,几片花瓣飘零而下,落在泥泞的土地上。赵佶忽然想起自己那幅未完成的《风雨杏花图》——画到一半,蔡京求见,说北方金人蠢蠢欲动。他心烦意乱,扔下画笔,那幅画便一直搁置在画室中。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他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旁边的军士皱眉。

  赵佶摇摇头,目光仍追随着那些飘落的花瓣。他想起了靖康元年的春天。金兵围城,汴京成了一座孤岛。宫中人心惶惶,唯有杏花依旧盛开,仿佛不知道末日将至。

  城破那日,他最后一次走过琼林苑。杏花正盛,他却看见花瓣上沾着烟尘——城外战火燃起的黑烟飘进了皇城。李师师已不知所踪,据说她毁容出家,也有人说她已悬梁自尽。他没有深究,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俘虏的队伍继续北行。赵佶频频回头,那株杏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晚上扎营时,他蜷缩在单薄的毯子里,冻得瑟瑟发抖。仰望北方陌生的星空,他忽然意识到:这株杏花,可能是他在故国土地上看到的最后一抹春色。

  “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他轻声念着,声音淹没在风声和鼾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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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国城的冬天长得令人绝望。

  赵佶被囚在一间低矮的土屋里,窗户用破布堵着,仍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的手指生满冻疮,握笔都困难,但他还是向看守讨要了炭笔和废纸——什么纸都有,破账本、旧文书,甚至包装纸。

  他在这些纸上画画。画杏花。画记忆中每一株杏花的姿态:琼林苑中那株斜逸出墙的,延福宫里那株并蒂双开的,李师师鬓边那枝含露待放的...他画了一幅又一幅,仿佛这样就能把春天留在身边。

  “你整天画这些花有什么用?”同囚的旧臣叹息,“官家,现实些吧。”

  赵佶不答。他知道这位臣子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只有在画杏花的时候,他才能暂时忘记五国城的严寒,忘记身为俘虏的屈辱,忘记那些在北上途中死去的子女和妃嫔。

  有一天,他画完了所有记忆中的杏花,开始画想象中杏花的样子:在江南烟雨中的,在大漠孤烟旁的,在雪山映照下的...画到最后,他忽然停笔。

  “故宫何处?”他轻声问,声音嘶哑。

  没有人回答。土屋外,北风呼啸,如同万千鬼魂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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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年春天,五国城的冰雪开始消融。

  看守的老兵推门进来,扔下一把野菜和两个硬馍,看见赵佶又在画画,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怪。画这些花啊朵的,能当饭吃?”

  赵佶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今日...可是二月初?”

  老兵想了想:“大概是吧。怎么?”

  “杏花...该开了。”赵佶的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激动,“汴京的杏花,这时候该开了。”

  老兵嗤笑:“这里不是你的汴京。五国城的春天来得晚,杏花?还得等一个多月呢。”

  赵佶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杏花。这一次,他画的是记忆中最早的那株——在他还是端王时,王府后园里的那株老杏树。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杏花下习画,老师夸他有天赋;第一次在杏花下遇见她,那个后来成为他皇后的女子...

  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像一滴眼泪。

  那天夜里,赵佶梦见了汴京。梦中的琼林苑杏花如雪,他在花下抚琴,李师师翩然起舞,大臣们含笑聆听。琴声悠扬,花香袭人,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他醒来时,泪水湿透了枕头。

  “除梦里曾去。”他喃喃自语,“无据...”

  更残忍的是,连这样的梦也越来越少。年龄增长,身体衰弱,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他的睡眠变得浅而多醒。即便偶尔入梦,也是混乱的碎片:破碎的城墙、哭喊的人群、金兵的铁蹄...

  “和梦也新来不做。”他在一张纸的角落写下这句话,字迹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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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那个春天,赵佶病得很重。

  咳嗽日夜不停,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动破旧的风箱。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反而平静下来。他请看守的老兵帮他找来一些杏树枝——不是开花的,只是光秃秃的枝条。

  老兵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赵佶把枝条插在土屋角落的破瓦罐里,每天省下一点饮水浇灌。同囚的人都笑他疯了,北方苦寒之地,怎么可能种活南方的花木?

  但他固执地照料着这些枝条,仿佛这是生命最后的寄托。

  有一天早晨,他醒来时,发现最细的那根枝条上,冒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芽苞。赵佶睁大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这是他成为俘虏后,第一次真心地笑。

  他挣扎着坐起来,拿起炭笔,想要画下这个芽苞。但手抖得厉害,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他不满意,撕掉重画,一遍又一遍。

  最后一张画完成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照进来,给简陋的土屋镀上一层金色。画上的杏枝简单而倔强,那个芽苞虽小,却充满了生机。

  赵佶在画旁题字,手已抖得不成样子:“裁剪冰绡...淡著燕脂...”只写了两句,便无力继续。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了汴京的杏花。这一次,不是一株,不是一片,而是整个琼林苑,整个汴京,整个大宋的春天都在绽放。花瓣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他的掌心,他的眉眼之间。

  风起了,花瓣飞舞,渐渐模糊了视线。

  “这样也好。”他轻声说,“终于...可以回家了。”

  炭笔从指间滑落,在泥地上轻轻一响,如同花瓣落地。

  屋外,老兵推门进来,看见赵佶安详的面容,愣了一下。他走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破瓦罐里,杏枝上的芽苞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仿佛随时都会绽放。

  而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旧址,又是一年杏花开放。风吹过废墟,花瓣落在残垣断壁间,落在荒草丛中,落在旧日宫苑的石阶上——层层叠叠,如同精心裁剪的冰绡,淡着燕脂匀注。只是再无人欣赏,也无人为它们写下:“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只有风记得,曾有一位皇帝,在北方苦寒之地,用生命的最后时光,反复描摹着故国的春天。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离恨,那些无法寄达的思念,都化作纸上墨痕,深深刻进了一个王朝最后的记忆里。

  易得凋零的,何止是杏花。

  更多少,无情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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