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建立创世实验室,朱怀安创造新宇宙
朱怀安在西苑“闭门思过”的第十天,一份言辞恳切、逻辑(看似)严谨、还引经据典的“请罪兼陈情表”,递到了乾清宫朱允炆的御案上。
这道奏疏,是朱怀安熬了半宿,抓掉了十几根胡子,又让周秀才润色了半天,才炮制出来的。全文大意如下:
臣怀安,诚惶诚恐,叩首再拜,为前番妄议玄虚、搅扰圣听事请罪。臣闭门以来,痛定思痛,深感陛下申饬之殷切,乃天恩浩荡,警醒愚顽。臣年迈昏聩,偶涉虚玄,实属不该。今静思己过,幡然醒悟:圣人之学,要在经世致用;为臣之道,首在辅国安民。空谈玄理,无益于国计民生,徒乱人心,臣已知错矣!
然,臣虽愚钝,报国之心未泯。前番所谓“格物致知”,实乃臣见国朝百工之艺,虽精巧然多凭经验,农桑之本,赖天时而少人力,心有所感,欲探求其间可循之理、可通之法,以期稍佐实用,非敢妄测天人之际也。误入歧途,言辞孟浪,致生歧义,罪在臣身。
今臣痛悔前非,恳请陛下许臣戴罪立功,将功折过。臣愿于西苑僻静处,设一“格物研习所”,不授经义,不议玄谈,专一探讨百工技艺可改进之处,农桑水利可增益之方。譬如,如何令水车提灌更省人力?如何令纺纱织布更增其速?如何辨识矿藏,精炼铜铁?此皆实学,关乎国用民生。若有所得,即便微末,亦报效朝廷,利泽百姓。若仍蹈空言,甘受重谴。
臣已老迈,别无他求,唯愿以此残年,尽些微薄之力。伏乞陛下天恩垂怜,准臣所请,使臣得赎前愆,于愿足矣。臣怀安叩首再拜,涕零惶恐,不知所言。
这道奏疏,可谓用心良苦。先是低头认错,态度诚恳,给足了朱允炆面子。然后巧妙地将之前那场“终极问题”大讨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言辞孟浪”、“误入歧途”,定性为方法错误,而非思想反动。紧接着,话锋一转,提出要搞“实学”,研究“百工技艺”、“农桑水利”,而且强调“不授经义,不议玄谈”,摆明了是要跟之前的“玄虚”切割,回归“经世致用”的正途。最后打感情牌,以年老赎罪为名,请求批准设立“格物研习所”。
朱允炆看完奏疏,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这位太叔祖,真是能折腾。前脚刚因为妄议“生命意义”、“宇宙始终”被申斥闭门,后脚就递上来这么一份东西。说要搞“实学”,研究工、农技艺改进,这听起来倒是比讨论那些虚头巴脑的问题正经些,也符合“格物致知”中“格物”的本意。而且姿态放得很低,是“戴罪立功”、“将功折过”。
但朱允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这位太叔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务实”了?之前搞蜂窝煤、新纺车、还有那能冒电火花的“雷公石”(电池),虽然奇巧,倒也确实有些用处。可这回,先是大谈玄虚,惹得朝野非议,现在又一副幡然悔悟、要埋头实干的架势,这转变也太快了。会不会是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把奏疏给几位心腹阁臣看了。方孝孺自然是坚决反对:“陛下,此乃摄政王故技重施,以退为进之策也!其心未必在实学,恐借此之名,行聚拢奇巧淫技、蛊惑人心之实!所谓研习所,必成其宣扬异端邪说之据点!万万不可准允!”
但也有务实派的官员表示可以一试:“陛下,摄政王前番言论,确属孟浪。然观其本意,或真在探求物理。今既知错愿改,欲专研实用技艺,于国于民,未必无益。工、农之事,国之根本,若真能有所改进,亦是好事。可允其设所,但需严加管束,限定其只研技艺,不得妄议他事,更不得刊印传播邪说。若有成果,需经有司查验,确有利国利民,方可施用。如此,既全了摄政王悔过之心,亦可防微杜渐。”
两边又争执不下。最后,还是朱允炆拍了板。他思忖再三,觉得把太叔祖圈在西苑搞那些“奇技淫巧”,总比放出来满世界讨论“宇宙终极问题”要强。至少,工、农技艺改进,听起来是正经事,就算不成,也闹不出大乱子。而且,太叔祖毕竟辈分高,有功于社稷,一直关着也不像话。不如给他个台阶下,顺便把他拴在“实学”上,免得他再胡思乱想。
于是,朱允炆下旨,准许朱怀安在西苑僻静处设立“格物研习所”,但严令:一、只可研习工、农、水利等实用技艺,不得涉及经义玄谈,更不得妄议朝政、天道、性命等虚妄之事。二、所内一切言论、文书、器物,不得擅自外传,若有成果,需上报工部乃至御前,经查验无误,方可论处。三、研习所人员需严格甄别,不得混杂奸邪之辈,一应用度,由内帑酌情拨付,不得奢华。四、摄政王仍须深居简出,以思己过,非诏不得随意出入西苑,亦不得与朝臣过多往来。
旨意一下,朱怀安长舒了一口气。虽然限制多多,但总算拿到了“许可证”,可以名正言顺地开始他的“文明攀登”计划了。不得妄议虚妄之事?没问题,我本来就是要搞实学。不得擅自外传?先内部搞起来,等出了成果,有了说服力,再谈传播。人员严格甄别?正好,先从自己信得过的人里挑。用度内帑拨付?更好,省得自己掏腰包。深居简出?反正前期工作主要也是在西苑内进行。
“格物研习所”,正式挂牌成立!地点就设在西苑靠近宫墙的一处相对独立、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偏院里。朱怀安亲自题写了匾额(字写得一般,但气势很足),又让周秀才找来一批老实肯干、手艺不错的工匠,以及从皇庄、王府挑选的一些识文断字、机灵好学的年轻人,凑了三十来人,算是第一批“学员”兼“员工”。
挂牌那天,朱怀安搞了个简单的仪式,没请外人,就研习所内部这些人。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下面一张张或好奇、或忐忑、或茫然的脸,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就职演说”:
“诸位!从今日起,咱们这‘格物研习所’,就算开张了!”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嘀咕,这‘格物’到底是干啥的?是不是跟那些和尚道士一样,整天打坐炼丹,谈玄说妙?我告诉你们,不是!”
“咱们这个‘格物’,格的是实实在在的‘物’!是水为什么往下流,不是往上流!是火为什么能烧东西,还能烧水做饭!是锄头为什么是那个形状才好用!是纺车怎么能转得更快,纺出更多的纱!”
“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平时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东西,拿出来,掰开了,揉碎了,看清楚,弄明白!然后,想办法让它们变得更好用,更省力,出活更多!”
“咱们不搞虚的,就搞实的!谁能把水车改得更好用,奖!谁能想出纺纱更快的法子,奖!谁能找到更好的炼铁法子,大大地奖!”
“在这里,不论你是木匠、铁匠、泥瓦匠,还是种地的、养马的、识字的,只要你有想法,肯动手,愿意琢磨,你就是人才!咱们这儿,不看身份,只看本事!”
“当然,本事不是凭空来的。要学!要问!要动手试!从今天起,咱们上午学识字,学算数,学看图(简单的几何和图示),下午就动手,做活儿,搞试验!做坏了不怕,怕的是不敢做!想错了不怕,怕的是不想!”
“咱们的目标就一个:把东西做得更好,把事情干得更巧,让咱们大明,多一点好用的家什,多一点省力的法子,多一点……能传下去的真本事!”
朱怀安这番话,说得通俗直白,没什么大道理,但听起来很实在。下面的工匠和年轻人们,原本有些忐忑,听到是研究实实在在的技艺改进,还有奖赏,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工匠们觉得,王爷这是要重用咱们的手艺啊!年轻人们觉得,既能学手艺,还能学识字算数,好像也不错?
“好了!话不多说,咱们先干第一件事!”朱怀安大手一挥,“看见院子里那堆石头、木料、铁家伙了吗?今天下午,咱们就先把这个院子,收拾出来!该清理的清理,该归置的归置,该搭棚子的搭棚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地盘,要弄得整齐、敞亮、好用!”
“周秀才,你带几个人,去把我列的单子上的东西,一样样置办齐了!尺子、秤、规、矩、锯、刨、锤、凿……还有纸张、笔墨、炭笔,越多越好!再去弄几块大木板,刷上黑漆,就当黑板用!”
“王老实(一个老木匠),你带几个人,按照我画的草图,先打几张长条桌子和凳子,要结实,桌面平整,以后咱们就在上面画图、做活!”
“李铁头(一个铁匠),你看看那堆废铁里有什么能用的,先收拾出来,再盘个简易的炉子,以后打点小东西方便!”
众人轰然应诺,虽然不明所以,但觉得有活干,有目标,总比闲着强。于是,这个新挂牌的“格物研习所”,就在一片叮叮当当、热火朝天的忙碌中,正式开始了它的使命。
朱怀安也挽起袖子,亲自参与。他指挥人清理出几间大屋,一间准备作为“讲堂”,摆放桌椅和黑板;一间作为“工坊”,放置各种工具和材料;还有一间,他打算作为“实验室”——虽然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破架子。
“实验室……这个名字太扎眼,容易让人联想到炼丹。”朱怀安摸着下巴想了想,“不如叫……‘百工试作间’?或者……‘巧思屋’?算了,就叫‘试作间’吧,朴实点。”
忙活了几天,院子初步有了模样。讲堂里摆上了简陋的长桌条凳,前面挂上了刷了黑漆的木板(用石灰块当笔)。工坊里工具初步归位,炉子也盘好了。试作间里摆上了几个结实的木台子。院子一角,还立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堆着木料、石料和煤炭。
朱怀安又让人做了几套标准的尺、秤、斗、升,摆放在工坊和讲堂显眼处,宣布以后研习所内所有活计,都必须使用这套标准度量,并让周秀才负责记录和校验。
接着,他开始了“教学”。上午,他亲自上阵,教那几十个年轻人(以及愿意学的工匠)识字、算数。教材是他现编的,从最简单的“天、地、人、日、月、星”开始,结合实物教学,比如教“尺”字,就拿出尺子;教“斤”字,就拿出秤和秤砣。算数则从加减法开始,用算筹辅助,并结合实际的计量、分工、物料计算来练习。他教得生动有趣,经常夹杂着一些小故事和小实验,比如用一碗水、一碗沙子来比喻体积相同重量不同,用杠杆撬石头演示省力原理,虽然粗浅,但学员们听得津津有味,进步很快。
下午,就是实践时间。朱怀安没有一开始就搞什么高大上的项目,而是从最基本的开始。他让工匠们各自展示自己的拿手绝活,木匠怎么做榫卯,铁匠怎么打铁,泥瓦匠怎么砌墙。然后,他提出问题:这个榫卯能不能做得更牢固、更省料?打铁的时候,火候怎么判断更准?风力怎么控制更好?砌墙的灰浆,怎么配比更结实耐水?
这些问题,看似简单,却恰恰是工匠们平日凭经验感觉,却很少深入思考的。在朱怀安的鼓励和引导下,工匠们开始尝试记录火候与铁器质量的关系,尝试不同的灰浆配比,尝试改进工具的角度和力度。虽然一开始磕磕绊绊,记录也歪歪扭扭,但一种“不仅仅要会做,还要琢磨为什么这样做,怎么能做得更好”的氛围,慢慢在研习所里滋生。
朱怀安自己也带着几个机灵的年轻人,开始鼓捣他的“项目”。他选择了相对简单、但能直观体现“格物”思想的几个入手:
一个是改良水车。他找来一架旧式筒车,和工匠们一起,测量它的尺寸、转速、提水量。然后,他根据脑海里的杠杆、齿轮(虽然大明齿轮很简单)原理,画了几张草图,建议在传动部分加一组大小不同的木齿轮,尝试改变转速和力的大小,看看能不能在同样的水流下,提起更多的水,或者用更省力的方式转动。工匠们觉得新奇,开始尝试制作和安装。
一个是简单的化学实验。他让人弄来石灰石(碳酸钙)、醋(乙酸)、还有草木灰(含碳酸钾等),在一个通风的小棚子里,带着厚厚的口罩(用多层棉布自制),做起了实验。把醋滴在石灰石上,看到冒气泡(二氧化碳),告诉学员们这是“生气”;把石灰(氧化钙)加水,看到发热沸腾(生石灰熟化),解释这是“化气”;用草木灰水(碱性)和某些植物汁液(如紫草汁,遇酸变红,遇碱变绿)做简单的酸碱指示实验。虽然条件简陋,防护措施也约等于无,但那种通过亲手操作,看到物质发生变化,并尝试记录和解释的现象,让参与的年轻人感到无比新奇和兴奋。
还有一个,是继续改进他的“伏打电堆”(电池)。有了系统给的“基础电学原理”和“电磁感应”的朦胧概念,他不再完全盲人摸象。他尝试用不同金属组合(铜-锌,铜-铁,甚至尝试用碳棒),用不同浓度的盐水、酸液做电解液,用更致密的布料做隔层,试图找到能产生更稳定、更强劲电流的组合。虽然进展缓慢,经常失败,但每次成功点亮那个小小的、用细铁丝烧红做成的“电灯”(只能亮一瞬间,而且很快烧断),都能引起一阵小小的欢呼。朱怀安趁机向大家灌输“电”是一种能量,和热、光、运动一样,可以转换的概念,虽然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那种亲手制造出“雷电”般现象的感觉,足以让他们着迷。
当然,这些“研究”在真正的科学家眼里,可能粗陋得可笑。但在这个时代,在一个刚刚起步、连“实验”概念都几乎不存在的环境里,这一点点带着观察、测量、记录、尝试改进的萌芽,已经足够珍贵。
朱怀安还开始着手编纂那本《格物启蒙》。他白天忙活研习所的事情,晚上就在油灯下写写画画。他摒弃了经学那套微言大义、引经据典的写法,直接用大白话,配以简单的图示(他的画工一般,但意思能表达清楚)。开篇就讲“万物皆有理”,但这个“理”不是玄乎的“天理”,而是可以通过观察、实验去探寻的规律。然后分章节介绍常见的自然现象和简单原理:重力、浮力、杠杆、滑轮、热胀冷缩、水的三态变化、燃烧需要空气(他不敢直接说氧气,只说“助燃之气”)、简单的磁现象、等等。每个原理都配以小实验或生活中的例子,力求通俗易懂。他还打算加入一些基础的几何知识和计量单位换算。
他写得很慢,很用心,因为这是播撒火种的第一步。他让周秀才帮他抄写、整理,遇到不明白的就讨论。周秀才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到后来渐渐被这些新奇的知识吸引,甚至主动提出一些修改意见,让文字更符合时人的阅读习惯。
日子就在这忙碌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西苑的“格物研习所”渐渐有了模样,虽然依旧简陋,但充满了活力。工匠们开始习惯在干活前先量一量尺寸,记录下数据;年轻人识字算数越来越熟练,对“王爷”教的那些“古怪”知识充满了好奇;院子里经常响起锯木声、敲打声,以及偶尔的小型“实验”成功后的欢呼声。
朱怀安的“闭门思过”生活,非但没有思出什么“过”来,反而过得风生水起,比在外面当逍遥王爷时还忙还充实。他乐在其中,感觉自己真的在“创世”——创造一个重视实践、探索规律、追求改进的微小“新世界”,在这个世界的角落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朱怀安在西苑里埋头搞他的“实学”,外面的世界却并未忘记他。尤其是,当他那本还在编纂中的《格物启蒙》的部分草稿,以及“格物研习所”里一些“奇奇怪怪”的消息,通过某些渠道流传出去一点风声时,各种议论又起来了。
有人说,摄政王这次是“浪子回头”,真的在钻研有益民生的技艺了,你看他搞水车改进,搞灰浆配方,这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换汤不换药”,不过是把谈玄说妙换成了玩弄奇技,本质还是不务正业,而且聚集工匠,私设讲所,恐有非分之想。
更有人把之前“宇宙终极问题”的旧账翻出来,说朱怀安这是“以实掩虚”,明着搞技艺,暗地里说不定还在鼓捣那些“大逆不道”的东西,要求皇帝加强监视,甚至取缔这个“不伦不类”的研习所。
朱允炆也听到了这些风声。他一方面对朱怀安能安分守己地搞“实学”感到些许欣慰,毕竟改进技艺总比讨论“天地始终”安全;另一方面,又对研习所里具体在搞什么有些好奇和疑虑。尤其是听说朱怀安在搞什么“水中生火”、“铁石相吸”(指电池和磁铁实验),还教人识字算数,这让他心里有些打鼓。这太叔祖,到底在弄些什么名堂?
这一日,朱允炆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考察,几分监督的心思,只带了几个贴身太监和侍卫,轻车简从,突然驾临西苑,直奔“格物研习所”而来。他没有提前通知,就是想看看真实情况。
当皇帝的龙辇停在研习所那简陋的院门外时,里面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下午实践时间。院子里,一群年轻人正围着一架改造了一半的水车,听着一个老木匠讲解齿轮的咬合;工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鼓风声;旁边的“试作间”里,隐隐有说话声和一股奇怪的味道(醋酸味混合石灰味);讲堂里,周秀才正在黑板上写着算术题,下面坐着几个年纪稍大的工匠,抓耳挠腮地算着。
朱允炆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眉头微皱。这景象,与他想象中的“清谈误国”或者“阴谋聚集”相去甚远,倒更像一个忙碌的……大工坊?或者说,学堂?他示意太监不必通报,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人闻声看来。当看清来者龙袍冕旒,所有人先是一愣,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周秀才从讲堂里跑出来,一看是皇帝,腿一软就跪下了。工坊里的打铁声停了,老铁匠带着徒弟们出来叩头。试作间的门开了,朱怀安脸上还沾着点石灰,手上戴着自制的粗布手套,愕然地看着门口的朱允炆。
“太叔祖,您这是……”朱允炆看着朱怀安这副“工匠”打扮,脸上那点灰,还有周围这热火朝天又有些杂乱的景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啊,是陛下啊。”朱怀安回过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没拍掉多少),走上前来,也没行大礼,只是拱了拱手,“陛下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地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老臣这……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这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随意,甚至带着点“你怎么打扰我干活了”的不耐烦。
朱允炆已经习惯了他这做派,也不以为意,摆摆手让众人平身,目光在院子里扫视。“朕听闻太叔祖在此潜心格物,颇有建树,特来一看。不知太叔祖近日,都‘格’出些什么‘物’来了?”
朱怀安眼睛一亮,正愁没机会展示呢,皇帝自己送上门来了!他立刻来了精神,也忘了脸上还沾着灰,拉着朱允炆的胳膊就往里走:“来来来,陛下既然来了,正好!老臣带您看看咱们这研习所的‘成果’!虽然都是些微末小技,但都是实打实能用的!”
他先指着那架改造中的水车:“陛下您看,这是老式筒车,提水费力,效率也低。我们正在给它加装一套大小齿轮,尝试改变转速和力道。您看这大齿轮带小齿轮,转速就快,但费力;小齿轮带大齿轮,就省力,但转速慢。我们可以根据河边地势和水流缓急,选择不同的齿轮组合,让水车用起来更趁手,提水更多!这原理,叫做‘杠杆原理’和‘轮轴原理’的变种……”朱怀安滔滔不绝,连说带比划。
朱允炆听得半懂不懂,但看那木制齿轮做得有模有样,水车结构也似乎比常见的复杂些,便点了点头:“若能省力增效,于灌溉自是好事。”
接着,朱怀安又把朱允炆拉到工坊,指着刚刚熄火的炉子和几件新打制的农具:“这是李铁头,打铁的好手!我们正在试验不同的淬火法子,就是用不同温度的水或者油来冷却烧红的铁器,看看哪种法子打出来的锄头、镰刀更硬更韧,更不容易卷刃、崩口。每次试验,我们都记录火候、淬火介质、还有最后成品的软硬、韧性。您看这册子……”他拿起一本粗糙的线装册子,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一些数字和符号。
朱允炆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记录着“甲字三号铁料,炉火正红(估计温度),入井水急淬,刃口硬而易崩;入豆油缓淬,刃口稍软而韧……”等等,虽然字迹难看,记录方式也奇特,但条目清晰,有对比,有结果。他心中微微一动,这种做事方法,倒是严谨。
然后,朱怀安又把皇帝拉到了“试作间”门口。这里味道有点冲,朱允炆下意识地掩了掩鼻子。朱怀安却毫不在意,指着里面几个坛坛罐罐和简陋的装置:“这里是我们做一些小试验的地方。陛下请看,这是石灰,加水能发热,可用来消毒、干燥,还能和别的材料混合做粘合剂。这是醋,和石灰石放在一起,能产生一种‘气’,这种气比空气重,能灭火……哦,我们演示过,确实能把蜡烛熄灭。这是草木灰水,和有些植物汁液混在一起,能变颜色,可以用来分辨一些东西的酸碱性……”
朱允炆看着这些瓶瓶罐罐,听着朱怀安说什么“气”、“酸碱性”,只觉得头晕,但又隐隐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并非完全胡闹。至少,石灰能发热、能粘合,醋能溶石头(产生气泡),这是他能看到的现象。
最后,朱怀安神秘兮兮地从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拿出他最新的“宝贝”——一个用铜片、锌片、浸了盐水的布片层层叠起来的“伏打电堆”,还有连着两根细铜丝的小“电灯”(改进过的,能多亮一会儿了)。
“陛下,您再看这个!”朱怀安让徒弟们用黑布稍微遮一下窗户,让室内暗下来,然后熟练地将两根铜丝接在电堆的两端,互相靠近。
“刺啦!”一声轻微的爆响,伴随着一道短暂但明亮的电弧火花,在两根铜丝尖端迸发!虽然转瞬即逝,但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嘶——”朱允炆和他身后的太监侍卫,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是……雷电?!不,比雷电小得多,但样子很像!太叔祖竟然能掌控这种“天威”?
紧接着,朱怀安又换上一小截更细的铁丝,接在铜丝上,再次接通电堆。这一次,那截铁丝迅速变得红热,发出橘红色的光芒,虽然亮度不高,持续时间也只有几息,但确确实实是“灯”!
朱允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微弱但确实在发光发热的铁丝,又看看朱怀安手中那不起眼的、由金属片和湿布叠成的东西,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虽然不懂什么“电”,但眼前这一幕,无疑超出了他的认知。这绝非寻常“奇技淫巧”所能解释!
“陛下,此物名为‘伏打电堆’,能产生一种叫做‘电’的东西。”朱怀安适时地开始“科普”,当然,是极度简化的版本,“这‘电’,与天上的雷电,摩擦琥珀产生的吸力,本质是相通的,是一种……呃,一种能量,一种力。您看,它能产生火花,还能让铁丝发热发光。我们正在研究,怎么能让它更稳定,产生更多的‘电’,将来或许可以用来点火,照明,甚至驱动一些小机括……”
朱允炆看着那已经熄灭、重新变黑的铁丝,又看看朱怀安兴奋中带着疲惫、沾着灰尘却目光灼灼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位太叔祖,似乎……真的在探索一些了不得的东西?这些东西,看起来有些危险,有些不可思议,但似乎又蕴含着某种强大的力量和改进生活的可能。
“太叔祖……这些,便是您所说的‘格物’?”朱允炆声音有些干涩。
“正是!”朱怀安重重点头,指着院子里的水车、工坊里的铁匠炉、试作间的瓶罐,还有手中的电堆,“格物,便是格这些实在的物!探究水为何往下流,火为何能燃烧,铁为何能成钢,这‘电’又从何而来,有何用处!弄明白了这些,我们就能造出更好的水车,打出更利的刀剑,或许将来,还能用这‘电’来照亮夜晚,驱动机器!陛下,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比空谈什么心性、天道,实在得多,也有用得多!”
朱允炆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印象中那个只知道玩乐、后来突然大谈玄虚、现在又一头扎进工匠活里的皇叔祖,感到一阵陌生,又隐隐有一丝触动。不管太叔祖目的如何,他做的这些事情,看起来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似乎……真的有可能带来改变。
“太叔祖用心了。”朱允炆缓缓说道,语气复杂,“这些……技艺,确有其独到之处。只是,此等事物,涉及……天工之妙,还望太叔祖谨慎行事,注意安全,尤其这能生电发火之物,不可轻忽。”
“陛下放心,老臣晓得轻重。”朱怀安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眼巴巴地看着朱允炆,“那……陛下觉得,老臣这研习所,还算……正经用处吧?那‘闭门思过’……”
朱允炆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看来太叔祖是真喜欢捣鼓这些东西,而且看起来,也比以前谈玄论虚时靠谱些。
“太叔祖既能潜心实学,于国于民,或有裨益。”朱允炆斟酌着词句,“‘闭门思过’之罚,便到此为止吧。只是,这研习所内一切,还需依前旨,不得妄传,若有成果,需及时上报。尤其这等……生电发火之术,更需严加看管,不得轻易示人,以免惊世骇俗,或生不测。”
“谢陛下!老臣遵旨!”朱怀安大喜,只要不关着他,什么都好说。
朱允炆又在研习所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周秀才教的算术,翻了翻那本还在编纂中的《格物启蒙》草稿(看到里面画的杠杆、滑轮示意图和简单文字,眉头挑了挑,没说什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起驾回宫了。
回去的路上,朱允炆坐在龙辇里,沉思不语。太叔祖搞的这些名堂,确实新奇,有些甚至堪称“神异”(比如那电火)。若真能用于实际,或许真有好处。但……总觉得有些不妥。具体哪里不妥,他又说不上来。或许,是这种完全不同于圣贤书、不同于传统技艺的做事方法和思考方式,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安?
“罢了,只要他不折腾那些虚妄之言,不聚众滋事,便由他去吧。或许,真能格出些有用的物事来。”朱允炆最终这样想道。
皇帝走后,研习所里一片欢腾。不仅因为皇帝亲临,更因为王爷的“禁足”解除了!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更自由地进出(虽然还是受限制),可以获取更多的材料和资源了!
朱怀安也很高兴。皇帝虽然没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默许了,还解除了他的禁足。这是个好的开始。
“好了!陛下也来看过了,咱们这研习所,算是过了明路了!”朱怀安对聚集起来的众人说道,“以后,大家更要用心!把水车改得更好!把铁打得更硬!把道理弄得再明白些!等咱们做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让陛下和朝廷都看到好处,咱们这‘格物’之学,才能堂堂正正地立起来!”
“是!王爷!”众人齐声应诺,干劲更足了。
朱怀安看着众人热火朝天的样子,看着院子里那些简陋的工具、半成品的水车、冒着烟的炉子、还有那藏着“电”的小木箱,心中豪情顿生。他知道,路还很长,困难还很多。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在这个古老的帝国里,埋下了一颗名叫“科学”的种子。虽然这种子还很弱小,生长的土壤也并非沃土,但毕竟,已经种下了。
“创世?”他想起系统那个坑爹的“创世技术启蒙手册”,笑了笑,“从捏泥巴开始,就从捏泥巴开始吧。老子这就捏一个‘新世界’的泥胚子出来!”
他转身走向“试作间”,准备继续鼓捣他的电池和那些瓶瓶罐罐。脑海里,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浮现:
【主线任务“文明的阶梯(第一阶段)”进展提示:】
【阶段目标一(知识奠基):】
【1.建立新式学堂/讲习所:西苑“格物研习所”已初步建立,具备教学与实践功能。学员数量:35人(持续增加中)。完成度:30%。】
【2.编纂刊印启蒙读物:《格物启蒙》草稿编纂中。完成度:15%。】
【3.引导完成三项“格物”项目:改良水车(进行中)、改进淬火工艺(进行中)、初级化学实验与电学探索(进行中)。完成度:20%。】
【4.推动度量衡标准化:研习所内初步推行统一度量标准。完成度:10%。】
【阶段目标一总体完成度评估:18.75%。请宿主继续努力。】
【科学积分余额:2750点。】
进度虽然缓慢,但毕竟在前进。朱怀安满意地点点头,拿起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开始画一个新的齿轮传动草图。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院子,给那些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大明的“创世实验室”,就这样,在皇帝的默许、众人的怀疑与好奇、以及朱怀安“捏泥巴”般的执着中,磕磕绊绊地,正式运转了起来。而朱怀安“创造新宇宙”的宏大梦想(虽然目前只是改进水车和点亮小灯泡),也在这叮当作响的嘈杂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或者说,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