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纸币发行遇阻力,朱怀安怼保守派
朱怀安把自己关在王府里,废寝忘食地鼓捣他那份关于“特定贸易凭证”和“汇兑便利”的“金融创新”计划书。他结合系统推演的几种思路,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一条他认为相对稳妥,也最有可能说服朱元璋的路径:不直接提全面货币改革,不提废弃宝钞,而是以“便利边贸大宗结算”和“促进商业资金流动”为名,发行一种与实物(主要是白银)挂钩、有严格发行准备和有限流通范围的“大明贸易券”,并尝试建立官方特许、严格监管的“银钱汇兑铺”(银行雏形)。
在计划书里,他极力淡化“纸币”这个概念,而用“贸易凭证”、“见票即兑的银票”、“官定汇兑票据”等字眼。重点强调几个核心:一是为了解决西北茶马贸易中白银铜钱携带不便、成色不一、交易繁琐的问题;二是为了给远程贸易的商人提供安全便捷的汇款服务,减少“解现”(押运现银)的风险和成本;三是由朝廷(或特许机构)信用担保,确保随时可以兑换成足色白银或铜钱,建立牢固信用;四是发行额度严格控制,与储备金(白银、铜钱、或易于变现的官仓粮食、布匹等)挂钩,杜绝滥发;五是先在西北边市和几个主要商埠(如应天、开封、杭州)试点,成功后再逐步扩大范围。
他甚至画出了“大明贸易券”的样式草图——采用特制纸张、复杂图案、多层套印、特殊印记等防伪技术(有些借鉴了现代钞票思路,但以明代工艺可实现为度),面额固定(如壹两、伍两、拾两、伍拾两等),并详细设计了兑换流程、管理机构(建议由户部牵头,设立“宝源局”或“钞法司”下属的专门机构,与茶马司、即将试点的“银钱汇兑铺”协同)、监督机制(都察院、户部互相监督,定期核对准备金)等。
至于“银钱汇兑铺”,他设想为由朝廷特许几家资本雄厚、信誉卓著的皇商或大商号(如沈家、或者几家徽商晋商联合)承办,接受户部和都察院双重监管,专营异地汇兑、小额存款(付息)、抵押贷款(严格控制)等业务,收取合理手续费。初期只在几个大城市设立分号,汇兑范围也限于试点地区之间。
写完这份比上次商业试点章程还要厚、还要专业(看起来)、细节还要多的计划书,朱怀安感觉自己又瘦了三斤,眼圈黑得可以和熊猫拜把子了。但他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激动和忐忑。他知道,这份东西一旦递上去,引发的波澜将远超上次的商业试点建议。这是在动大明的货币根本,是在挑战根深蒂固的实物货币观念,是在尝试建立一种全新的、基于信用的流通工具。
“系统,再来一次推演,就这份计划书,递上去之后,老朱和各部大佬最可能的反应是什么?我被打入诏狱或者被赶去凤阳种地的概率是多少?”朱怀安不放心,又花了500积分做了一次专项推演。
【推演中……推演结果:引发激烈争论概率 90%;被部分采纳(如同意在边贸中试行某种凭证)概率 40%;被全面否决概率 30%;引发朱元璋严重猜忌概率 20%;宿主被严惩概率 15%。请注意,此推演基于计划书内容及当前朝局,实际结果受宿主陈述方式、现场辩论、突发事件及朱元璋即时心态影响。】
15%的严惩概率……不算低,但也不是不能接受。朱怀安深吸一口气,决定赌那40%的部分采纳概率。只要老朱同意试点,哪怕只是最小的范围,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几天后,关于西北茶马贸易规范和官道收费试点的初步细则,在相关部院扯皮数日后,总算有了个粗略框架,准备再次上奏朱元璋定夺。朱怀安也接到了通知,让他带着他那份“补充建议”,一并参加这次御前会议。
这一次,文华殿里的气氛比上次还要凝重。不仅户部、工部、兵部、通政司、都察院的大佬在,连掌管天下马政的太仆寺卿,以及几个负责钱法、市场的户部侍郎也被召来了。显然,老朱对茶马贸易和涉及“钱”的事情,非常重视。
众人先是就茶马司的选址(初步定在河州)、主官人选(建议由一位户部侍郎兼任,另派一位御史监督)、交易细则、税收比例等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总算大致敲定。然后又就官道(应天至开封段)整修的费用预算、收费关卡设置、收费标准(按车载重量粗略分级)、收费用途监管等,扯皮了半天,也勉强达成了共识。虽然其中少不了各种争论、推诿、讨价还价,但在朱元璋的乾纲独断下,总算是有了初步方案,准备先试行一年看看效果。
朱怀安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在观察。他看得出来,虽然大家对他的商业试点建议仍存疑虑,但在“增加收入”这个大前提下,以及朱元璋的明确支持下,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更多的是在具体操作细节上争论。这是个好兆头。
眼看两件“小事”(在朱怀安看来是大事,但在这些朝廷大员眼里,可能只是局部试点)基本议定,朱元璋似乎也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手里捧着一叠更厚文书的朱怀安,淡淡道:“鲁王,你之前说还有些关于便利商旅、促进流通的补充想法,也一并说说吧。”
来了!朱怀安精神一振,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他站起身,向朱元璋和各位大臣行了一礼,然后尽量用平稳、清晰,甚至带着点“为君分忧、为民解困”的诚恳语气,开始阐述他的“大明贸易券”和“银钱汇兑铺”构想。
他先是从西北茶马贸易试点说起:“皇兄,各位大人,方才议定茶马贸易新规,诚为良策。然,臣弟思之,边境贸易,动辄成千上万两银钱的交易,若皆以现银、铜钱结算,其弊有三:一则,白银成色不一,交割时易起争端;铜钱笨重,数万贯钱运输、清点,耗时费力,且路途艰险,易遭劫掠。二则,番部所需,非独白银,亦需茶叶、布匹、铁器等物,以物易物固然有之,然价值估算繁琐,且我朝欲获良马,常需补以银钱差价,此部分银钱运输,亦是难题。三则,交易周期长,资金积压,不利于扩大贸易规模,亦使朝廷税收不能及时入库。”
他顿了顿,看到几位大臣,尤其是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些问题也深有体会。于是他趁热打铁:“故此,臣弟愚见,或可试行一种‘贸易凭证’,暂命名为‘大明贸易券’。此券由朝廷(或茶马司)统一印制发行,规定样式、面额,并公告天下,持此券可在茶马司,或指定官仓、官店,随时兑付足色白银,或等值之茶叶、布匹等物。商贾与番部交易,可直接使用此券,免去搬运、鉴别白银铜钱之劳,亦便于分割、结算。朝廷则可根据贸易需要,严格控制此券发行之数,确保每发一券,必有相应之白银或货物为备,绝无滥发之虞。如此,则交易便捷,信用昭彰,既可促进边贸,又可稳控钱法。”
说完“贸易券”,他不等众人消化,立刻转向下一个话题:“再者,不仅边贸,我朝境内商旅往来,亦常有异地汇兑之需。大宗银钱转运,风险高昂,费用不菲。臣弟闻听,民间早有‘会票’、‘飞钱’之雏形,然多由私家钱庄办理,信用不一,时有卷款潜逃之弊。故臣弟斗胆建议,可由朝廷特许数家资本雄厚、信誉卓著之商号,在严格监管之下,设立‘银钱汇兑铺’。商贾可将银钱存入甲地汇兑铺,取得凭证,凭此凭证可在乙地之联号,兑出银钱,只收取少量汇水(手续费)。此铺亦可办理小额存银,付给微利,吸纳民间闲散银钱;或对信誉良好之商贾,提供小额、短期之借款,助其周转。如此,则银钱流通加速,商旅称便,民间积蓄亦得其所,而朝廷亦可借监管之名,收取特许费用,并洞悉民间资金流向,利于国用。”
朱怀安一口气说完,感觉心脏怦怦直跳,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捏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工部尚书张着嘴,一脸茫然,似乎没完全听懂。兵部尚书眉头紧锁,在琢磨这“贸易券”对边贸和军需到底有什么实际影响。太仆寺卿则是一脸“这跟我养马有什么关系”的困惑。通政使抚着额头,似乎在头疼这又是一件牵扯极广的麻烦事。
而都察院左都御史,那位老喷子,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迅速泛起了激动的红晕,显然,他找到了新的喷点。
“荒……荒谬!”一声怒喝,打破了沉寂。发声的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而是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户部右侍郎,姓周,是个出了名的守旧派,对一切“变更祖制”的事情都深恶痛绝。只见他须发皆张,指着朱怀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鲁王殿下!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发行纸券?特许商号经营银钱汇兑?还要付息吸储、放贷?此乃与民争利之极!更是动摇国本,祸乱天下之举!”
他转向朱元璋,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悲愤:“陛下!万万不可听信鲁王此言!纸券之事,前朝非无先例!我朝太祖高皇帝立国之初,亦曾行用大明宝钞,然因种种弊端,如今几同废纸!民间交易,皆重铜钱、白银,此乃人心所向,物之本性!纸券轻飘飘一片,何以取信于人?即便朝廷承诺可兑,然一旦稍有风波,百姓持券蜂拥求兑,朝廷若无足够现银,顷刻间信用崩塌,引发民乱,后果不堪设想!此乃取祸之道也!”
他喘了口气,继续慷慨陈词:“至于特许商号经营汇兑、存贷,更是荒谬!银钱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岂可假手商贾?商贾重利轻义,若使其操持银钱汇兑,吸纳存款,发放贷款,则天下银钱,尽入其彀中!其势力坐大,足以左右市面,操控物价,乃至胁迫朝廷!昔汉武帝时,算缗告缗,打击豪商,为何?便是因商贾势力过大,危及社稷!且付息吸储,实乃与民间争利,诱使百姓舍本逐末,不事生产,专务钱生钱之勾当,长此以往,谁人还愿耕田织布?此乃舍本逐末,败坏民风,动摇国本之第一恶政!陛下,鲁王年幼,或为商贾巧言所惑,然臣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得不冒死进谏,此议万不可行!若行此政,老臣……老臣唯有一头撞死在这殿上,以谢天下!”
周侍郎说得声泪俱下,捶胸顿足,仿佛朱怀安提出的不是金融建议,而是亡国之策。他这一带头,立刻又有几位保守的官员出言附和。
“周侍郎所言极是!纸券之弊,前车之鉴不远!大明宝钞尚不可信,何况新券?”
“银钱乃国之重器,岂容商贾染指?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付息吸储,实乃盘剥百姓,与民争利!朝廷当劝课农桑,岂能鼓励此等投机取巧之事?”
“鲁王殿下,您深受皇恩,当思报效,怎可出此祸国之言?莫非是受了奸人蛊惑?”
一时间,殿内反对声浪高涨。几位尚书虽然没像周侍郎那么激动,但也眉头紧锁,显然疑虑重重。工部尚书低声对旁边的兵部尚书道:“这纸券……听着有点像宝钞,能行吗?”兵部尚书摇头:“难。边军只怕也不认这纸片,还是真金白银实在。”通政使则是满脸忧色:“此事若行,天下钱法必乱,纠纷四起,我等恐无宁日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这次倒没立刻开喷,而是眯着眼睛,看着朱怀安,又看看激愤的周侍郎等人,似乎在权衡。他其实也对朱怀安的建议持怀疑态度,但周侍郎等人如此激烈的反应,反而让他觉得有点过了。他更想听听朱怀安如何应对。
朱元璋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着御案,目光在朱怀安和跪地痛哭的周侍郎之间扫过,看不出喜怒。但他没有立刻表态,似乎也在等待朱怀安的解释。
朱怀安听着周侍郎等人的指责,心里反而慢慢镇定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激烈反对,周侍郎说的这些,无非是“纸券不可信”、“与民争利”、“商贾坐大”、“败坏民风”的老生常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有点感谢周侍郎,把反对派的论点都集中展示了出来,省得他一个个去猜。
等到周侍郎等人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低,朱怀安才不慌不忙地朝着朱元璋一拱手,然后转向周侍郎,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疑惑:“周大人所言,拳拳为国,令人感佩。然,孤有几事不明,想向周大人请教。”
周侍郎抬起头,梗着脖子:“殿下请问!老臣知无不言!”
“周大人说纸券不可信,前朝有例,我朝宝钞亦成废纸。敢问周大人,前朝纸钞因何而废?我朝宝钞又因何贬值?”朱怀安问道。
“这……”周侍郎一愣,他只知道纸钞不好,具体原因哪里仔细研究过,只得含糊道,“自然是因为……因为滥发无度,百姓不信。”
“正是!”朱怀安一击掌,“关键便在‘滥发无度’、‘百姓不信’八字!前朝纸钞,初时或亦有信用,然朝廷一旦用度不足,便开动印钞,只管发,不管收,亦无足够金银为本,如此岂能不贬?我朝宝钞,初期规定与铜钱、白银挂钩,本意是好的,然后来为弥补国库,亦是超发甚多,且回收不畅,加之印制粗糙,易仿造,民间自然抵制。此非纸券本身之过,乃行使不得其法,管理不善之过也!”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一些:“孤所议之‘大明贸易券’,首要便在‘严控发行’、‘十足准备’、‘随时兑付’!发行多少券,必有相应之白银或货物存储于官库,以备兑换。券之样式,采用特制纸张,多重防伪印记,务使难以仿造。此券只在特定场所(如茶马司、指定官店)流通使用,初期发行额度严格控制,绝不多发一张!其目的,非是替代铜钱、白银,而是作为大宗交易之结算凭证,便利商旅。其信用,由朝廷朝廷担保,见券即兑!此与滥发无度、信用全无之旧宝钞,岂可同日而语?”
他顿了顿,见周侍郎等人欲言又止,继续道:“周大人又说,特许商号经营汇兑存贷,是使商贾坐大,与民争利,败坏民风。孤亦不敢苟同。民间早有‘会票’、‘飞钱’,亦有富户私下放贷取息,此乃客观存在,非因朝廷准许才有。然其弊端,周大人也说了,信用不一,时有卷逃,且利息无度,盘剥百姓。朝廷放任不管,则弊端丛生,小民受害。朝廷主动介入,特许数家信誉良好之大商号,在户部、都察院严密监管之下,规范经营,明定汇水、利息上限,严查不法,使其不敢盘剥,不能卷逃。此非纵容商贾,恰是约束商贾,保护百姓!百姓存钱于此等有朝廷监管之汇兑铺,岂不比藏于家中遭窃,或托付于无良私家钱庄更安全?商贾汇款,岂不比雇佣镖局押运现银更便捷、更省钱?此乃便民利商之举,何来与民争利?至于说诱使百姓不事生产,更是无稽之谈。百姓存钱获些微利息,乃是为保本增值,以备不时之需,岂会因些许利息便抛荒田地?真正舍本逐末、囤积居奇、操纵物价者,乃是不法奸商、豪强地主,而非普通储蓄之民。朝廷规范金融,正是要遏制此等奸商豪强!”
朱怀安越说越顺,思路也越发清晰:“周大人忧国忧民,孤甚感佩。然治大国如烹小鲜,需因时而变,因地制宜。如今边贸日繁,商旅往来日多,旧有铜钱、白银,携带不便,成色不一,已显掣肘。民间私下汇兑、借贷,弊端百出,朝廷若不规范管理,则银钱之利,尽归私门,而风险弊病,则由百姓承担。孤所议之法,乃是以朝廷之信用,行规范之管理,去弊存利,既便利商民,又增加国用(通过特许费、汇水、及更高效的税收),更可洞察民间资金动向,利于朝廷调控。此非动摇国本,实是稳固国本!非是祸乱天下,实是安定天下!”
他转向朱元璋,躬身道:“皇兄,臣弟深知此议干系重大,故不敢妄言全面推行。仍恳请皇兄,允准在西北茶马贸易中,小范围试行‘贸易券’,以观其效。同时,可于应天府,特许一两家皇商或信誉卓著之商号,在户部、都察院严格监管下,试办‘银钱汇兑铺’,只办汇兑与小额定存,暂不放贷,看看商民反应,查验利弊。若试行顺利,确能便民利商,增加税收,再徐图推广。若弊端显现,则即刻叫停,亦无大损。此所谓‘摸着石头过河’,以实践验真知。空谈利弊,不如实地一试。”
朱怀安这一番话,引经据典(虽然有些是歪理),结合实际,有分析有对策,还再次祭出了“试点”法宝,把周侍郎等人驳得一时语塞。周侍郎脸涨得通红,还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新的论点,只是重复着“纸券不可信”、“与民争利”、“祖制不可变”之类的老调,气势上已然弱了。
其他大臣也陷入了沉思。朱怀安说得似乎有些道理。旧宝钞的失败,确实是因为滥发和管理不善,如果真能严格控制发行,保证兑换,或许……真的可行?民间汇兑的弊端也确实存在,朝廷规范管理,似乎也比放任自流要好?而且只是“试点”,范围小,可控,就算失败了,影响也有限。
朱元璋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他当然知道旧宝钞的失败,也曾为此头疼。朱怀安指出宝钞失败的原因在于“滥发”和“无信”,这说到了点子上。如果真能像朱怀安说的那样,严格控制,保证兑换,这“贸易券”或许真的能解决边贸结算的难题。至于“银钱汇兑铺”,他也听懂了,其实就是把民间私下干的事情,拿到明面上,由朝廷看着干,还能收点钱。听起来,似乎利大于弊?
但他生性多疑,对涉及“钱”和“商”的事情格外警惕。他担心的是,这会不会是变相的敛财?会不会给贪官污吏和奸商提供新的舞弊空间?会不会最终又走到滥发无度、信用崩溃的老路上去?
“鲁王所言,不无道理。”朱元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然,纸上谈兵易,实际操作难。你口口声声‘严控发行’、‘十足准备’、‘严格监管’,如何确保能做到?朝廷官吏,朕自然信得过在座诸位,然具体经办之胥吏,乃至特许之商号,人心难测,利字当头,如何保证其不上下其手,虚报准备,滥发纸券,或挪用存银,坑害百姓?此其一也。其二,百姓经旧宝钞之害,对纸券早已失去信任,纵使你承诺可兑,其心疑惧,不愿使用,又当如何?其三,此等新法,牵涉甚广,需精通钱谷、廉洁干练之吏员操持,而今户部、各地有司,是否具此人才?若用人不当,必生事端。”
朱元璋的问题,比周侍郎的更尖锐,更实际,直指核心:执行力、公信力、人才。
朱怀安早有准备,或者说,系统推演帮他准备了部分答案。他恭敬回道:“皇兄圣明,所虑周详,实乃此新法成败之关键。臣弟愚见,其一,防弊之道,在于制度严密,监督有力。发行‘贸易券’,可设独立之‘钞法司’或由户部清吏司专管,与茶马司、储备库分立,互相牵制。发行数额、准备金数目,需户部、都察院、甚至陛下指派内官,三方定期核对,账目公开,允许相关官员查询。‘贸易券’本身多重防伪,严惩伪造。特许汇兑铺,其账目亦需定期报户部、都察院核查,存银不得挪作他用,违者重处。可设举报之赏,鼓励知情者揭发。此乃以制度防人。”
“其二,重建信用,非一日之功。故臣弟坚持‘试点先行’,且先从有迫切需求、易于监管之处入手。西北边贸,商贾携银钱不便,且有朝廷茶马司担保,或可尝试。初期,朝廷可公告天下,‘贸易券’与白银挂钩,随时兑付,并可抵缴部分商税。甚至,在试点初期,可给予使用‘贸易券’交易者少许优惠(如减税),以资鼓励。待其流通顺畅,信用建立,再逐步扩大范围。至于民间疑虑,正需以实际兑付之诚信,慢慢消除。朝廷若真能做到‘见券即兑’,分文不差,时日一久,信用自立。”
“其三,人才之缺,确为难题。然事在人为。可先从户部、都察院、乃至国子监中,选拔精通数算、品行端正之年轻官吏,专司此事。亦可招募民间熟悉钱谷、信誉良好之老吏或账房,加以培训,授予官职。新法初行,规模不大,所需人手不多,可慢慢培养。关键在领头之人,需清廉干练,忠于王事,陛下可简派心腹重臣督领。”
朱怀安的回答,虽然不能说天衣无缝,但至少给出了方向和解决思路,显得颇有诚意,也考虑到了实际操作中的难点。
朱元璋沉吟不语,手指继续敲着御案,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殿内众臣也各怀心思,无人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开口道:“鲁王此议,虽显稚嫩,然其心可嘉,所虑亦有其理。然兹事体大,不可不慎。周爱卿等人所虑,亦非全无道理。这样吧,”
他目光扫过众人:“西北茶马贸易试行在即,‘贸易券’之事,可与茶马司一并筹划。着户部、兵部、通政司,并鲁王,详细议定这‘贸易券’如何发行、如何兑换、如何防伪、如何监管,拟个切实可行的细则出来,务求稳妥,先小范围试行,看看效果。至于‘银钱汇兑铺’……”
朱元璋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他做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决定:“先在应天府,由户部牵头,会同顺天府,挑选一两家底子干净、信誉良好的皇店,试行办理‘官银汇兑’业务,只办汇兑,暂不吸储、放贷。看看商民是否便利,有无弊端。具体章程,也由户部、顺天府并鲁王商议着办。记住,一切以稳妥为先,宁可慢,不可乱。若试行之中,但有丝毫扰民、舞弊、动摇钱法之事,即刻停止,相关人等,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周侍郎等人虽然心有不甘,但皇上已经拍了板,定了“试点”的调子,他们也不好再硬扛,只能憋着气,琢磨着在具体制定细则时,再多设限制,多找麻烦。
朱怀安则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成了!虽然只是“试点”,范围有限,限制很多(汇兑铺不准吸储放贷),但毕竟获得了“准生证”!只要试点成功,就不怕没有推广的一天!他仿佛已经看到,崭新的、印着精美图案的“大明贸易券”在边市上流通,方便快捷的“官银汇兑铺”前商贾络绎不绝的场景……
“对了,”朱元璋仿佛刚想起来,补充道,“鲁王,你既提出此议,便多费心。这‘贸易券’的样式、防伪,还有那汇兑铺的规矩,你都多想想。三日后,将详细章程呈上来。”
“臣弟领旨!”朱怀安大声应道,心里乐开了花。老朱这是让他参与核心设计啊!太好了!
会议结束,朱怀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文华殿,感觉阳光都明媚了几分。虽然过程惊险,但总算又闯过一关。接下来,就是设计“贸易券”和汇兑铺细则了。这个他有系统提供的思路和知识库打底,问题不大。关键是,要让这“纸片片”和“汇兑铺”,真的能被商人和百姓接受和使用。
“光靠朝廷法令强制,或者一点小优惠,恐怕不够。”朱怀安边走边想,“得想办法,让大家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这‘纸券’和汇兑的方便才行。最好能有个公开的演示,用事实说话,堵住那些保守派的嘴……”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鲁王殿下留步。”
朱怀安回头一看,是户部那位周侍郎,正板着脸,带着几个同样面色不豫的官员走过来。看来,私下里的“交流”(或者说找茬)还没完。
“周大人,有何指教?”朱怀安停下脚步,客气地问道,心里却提高了警惕。
周侍郎走到近前,拱了拱手,语气生硬:“不敢当。老臣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周大人请讲。”
“殿下口口声声说这‘贸易券’方便,有信用,胜过铜钱白银。然则,老朽愚钝,实难想象,一张轻飘飘的纸,如何能与沉甸甸的真金白银相比?百姓商贾,又非痴傻,岂会弃实在之金银不用,而用这虚无缥缈之纸券?即便朝廷强令,只怕也是阳奉阴违,最终沦为废纸一张!殿下所言‘试点’,在老朽看来,不过是徒耗钱粮,徒劳无功罢了!”周侍郎显然对朝堂上没能完全驳倒朱怀安耿耿于怀,此刻又来发难,而且直指最核心的问题——信用和接受度。
他身边一位官员也帮腔道:“正是!金银乃天地所生,价值自存。纸券乃人力所造,价值全赖朝廷一言。朝廷今日说可兑,明日若财政吃紧,难保不会失信于民!届时,百姓手持废纸,哭告无门,岂不酿成大祸?殿下年轻,未曾经历旧宝钞贬值之惨状,不知小民疾苦啊!”
另一人也道:“且这汇兑铺,即便只办汇兑,亦需大量本金。朝廷特许之皇店,本金从何而来?若从内帑或国库出,岂非与民争利?若由商贾出,则朝廷受制于商,后患无穷!此等弊政,还请殿下三思!”
朱怀安看着眼前这几位一脸“为民请命”、“忧国忧民”表情的保守派官员,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跟他们在理论层面纠缠,很难说服他们。这些人观念根深蒂固,对“纸”作为货币有着本能的排斥和不信任。说再多“制度”、“监管”、“信用”,他们也只会认为是空中楼阁。
必须用事实说话!用他们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朱怀安脑中闪过。他微微一笑,对周侍郎等人道:“诸位大人所虑,无非是觉得‘纸券’虚妄,不及金银实在,百姓商贾不会接受,是吗?”
“正是!”周侍郎昂首道,“此乃人之常情,物之常理!”
“好!”朱怀安抚掌道,“既然诸位大人不信,那不如,我们当场做个试验如何?”
“试验?什么试验?”周侍郎等人一愣。
朱怀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转向还未走远的朱元璋和其他几位尚书的背影,提高声音道:“皇兄!诸位大人!请留步!”
朱元璋和几位尚书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朱怀安上前几步,对朱元璋躬身道:“皇兄,周大人等对‘贸易券’之信用与便利尚有疑虑。空谈无益,臣弟恳请皇兄允准,在宫内寻一处空旷之地,仿照市集,简单布置,臣弟愿当场演示,以此‘纸券’购买物品,看看商家是否愿意接受,也请皇兄和诸位大人亲眼看看,这‘纸券’是否真的方便,是否真的能替代部分金银铜钱之用途!”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当场演示?在宫里模拟市集?用纸券买东西?这鲁王,又想搞什么名堂?
周侍郎先是一怔,随即嗤笑道:“殿下说笑了!宫中岂是市集?且殿下以亲王之尊,手持纸券,哪个商家敢不收?即便收了,又如何能代表民间真实意愿?此不过儿戏罢了!”
朱元璋却似乎来了兴趣,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朱怀安:“哦?在宫中模拟市集?用纸券买卖?老九,你待如何演示?”
朱怀安胸有成竹地道:“回皇兄,无需大动干戈。只需在宫中华盖殿前空地,摆上几张桌子,放些寻常物品,如笔墨纸砚、糕点果品、布匹茶叶等,再请几位宫中采办的内侍或女官,扮作商家。臣弟这里有一些‘样品券’,乃臣弟这几日请能工巧匠试制,虽粗糙,但已具备防伪雏形。臣弟便用此‘样品券’,向‘商家’购买物品。‘商家’可自行决定是否接受此券,以及如何作价。若‘商家’欣然接受,并能以此券向‘官府’(可请户部官员扮演)兑得相应银钱或物品,则说明此券有其便利与信用。皇兄与诸位大人可在旁观看,以验真伪。”
他又补充道:“当然,为示公允,可请几位与臣弟无甚瓜葛的官员或内侍,持等值铜钱,同时向‘商家’购买相同物品,看其交易过程,比较二者孰便孰繁。如此,虽在宫中,亦可见微知著,略窥民间情状。”
这个提议颇为新奇,而且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至少,比空对空的争论要直观得多。朱元璋看了看几位尚书,又看了看一脸不服的周侍郎等人,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九弟,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准了。”朱元璋一锤定音,“就依鲁王所言。着人即刻去华盖殿前布置。采办些物品,找几个机灵的内侍、宫女扮作商家。户部、顺天府出几个吏员,扮作官府兑付之人。朕与诸位爱卿,便去瞧瞧这‘纸券’如何买卖。”
皇帝发话,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华盖殿前的空地上,就像模像样地摆起了几个“摊位”。有卖文房四宝的,有卖糕点蜜饯的,有卖布匹绸缎的,甚至还有个小摊摆着几样精巧的瓷器。扮演商家的,是几个平日里负责采买、机灵伶俐的太监和宫女,虽然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户部、顺天府也派了几个主事、书吏,搬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碎银和铜钱,旁边还立了块牌子,写着“大明贸易券兑换处”(临时用纸写的)。
朱元璋坐在临时搬来的御座上,几位尚书、侍郎、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其他一些官员,则站在两侧。周侍郎等人也站在人群中,脸色不豫,等着看朱怀安的笑话。
朱怀安则走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张他这两天让人紧急赶制的“样品券”。用的是比较厚实的棉纸,上面用木版印了简单的图案(云纹和“大明通行”字样)和面额(壹两、伍两),加盖了他鲁王府的印章(临时替代),还用了特殊的颜料,做了点简单的防伪标记(比如在不同角度看颜色有变化)。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高科技”了。他一共准备了十张“壹两券”,五张“伍两券”。
“皇兄,诸位大人,可以开始了。”朱怀安走到场地中央,朗声说道。
朱元璋点点头:“开始吧。”
朱怀安首先走到卖文房四宝的摊位前,扮作摊主的是个中年太监。朱怀安拿起一支看起来不错的毛笔,问道:“这笔怎么卖?”
太监有点紧张,看了一眼朱元璋的方向,结结巴巴道:“回……回王爷,这……这支湖笔,作价……作价三百文。”
朱怀安点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壹两券”(按大明官方比价,一两银约合铜钱一千文),递给太监:“我用此券购买,可好?”
太监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券,明显有些犹豫和茫然。他没见过这东西,也不知道该不该收。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兑换处”。
朱怀安笑道:“店家不必担心。此乃‘大明贸易券’,见券即兑。你若收下,可立刻去那边兑换处,兑成铜钱或碎银。若他们不兑,或兑付不足,我双倍赔你。”
太监听了,还是有些犹豫。这时,朱元璋开口道:“朕在此作证,此券可兑。你尽管收下,去兑便是。”
皇帝开了金口,太监再无犹豫,连忙双手接过纸券,向朱怀安道了谢,然后小跑到“兑换处”。户部的一个书吏接过纸券,仔细看了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但流程要做足),然后从桌上的钱箱里,数出一千文铜钱(沉甸甸的一大串),交给了太监。
太监抱着铜钱,眉开眼笑地跑回摊位,对朱怀安连连躬身:“王爷,兑了!兑了!足额的一千文!”
朱怀安点点头,收起毛笔。然后,他又走到卖糕点的摊位,用一张“壹两券”买了两盒精致的糕点。卖糕点的宫女也顺利地在“兑换处”兑到了铜钱。
接着,他又用“伍两券”买了一段绸缎,用“壹两券”买了一套茶具……每笔交易,商家在最初的犹豫后(主要是对纸券陌生,且有皇帝作保),都顺利成交,并立刻在“兑换处”兑到了相应的铜钱或碎银。整个交易过程,比起直接用铜钱支付(尤其大额时,需要清点大量铜钱),确实便捷许多。朱怀安付券,商家验看(虽然主要是看印章和听皇帝担保),然后去兑换,干净利落。
周围观看的官员们,从最初的怀疑、好奇,渐渐变得有些惊讶,开始低声议论。
“看起来……似乎确实方便些?不用带着沉甸甸的铜钱。”
“那是自然,一张纸,轻便多了。尤其是大额交易,若用铜钱,得用车拉!”
“关键是要能兑!你看,那几个内侍宫女,不都立刻兑到钱了吗?”
“有陛下作保,自然能兑。可若是民间,百姓如何信得过?”
“所以鲁王说要有十足准备,随时可兑嘛。若真能做到,倒也未尝不可……”
周侍郎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没想到,朱怀安这个“现场演示”,还真搞得有模有样。虽然是在宫内,有皇帝作保,商家不敢不收,但至少证明了,如果信用足够,这种“纸券”在交易中确实有便利性。
这时,朱怀安示意,让一个户部的小吏,拿着等值的铜钱,也去那些摊位购买同样的物品。小吏抱着沉甸甸的铜钱,走到卖绸缎的摊位,要买和朱怀安刚才同样的一段绸缎。摊主(另一个太监)接过铜钱,开始清点。几百文铜钱,点起来可不容易,叮当作响,花了半天功夫才点清。接着,小吏又去买茶具,又是一通清点……
两相对比,用“纸券”交易的便捷性,一目了然。尤其是在进行第二笔、第三笔交易时,朱怀安只需要从怀里掏出不同的纸券即可,而小吏则需要携带、清点更多的铜钱,十分不便。
朱元璋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是穷苦出身,早年也做过小买卖,深知携带、清点大量铜钱的麻烦。这“纸券”若真能通行,对大额交易、远程贸易,确实是个好东西。
演示进行到一半,朱怀安忽然对扮演“兑换处”官员的户部主事道:“王主事,我若用这‘伍两券’,不兑铜钱,可否直接在你这里购买物品?比如,我看那边有上好的徽墨,我想买两锭。”
那王主事一愣,看向朱元璋。朱元璋点头:“既为演示,但做无妨。”
王主事便道:“自然可以。殿下欲购何物,按市价折算即可。”
朱怀安便拿着“伍两券”,直接在“兑换处”的“柜台”上,选购了两锭上好的徽墨,又用找零的“壹两券”买了几刀宣纸。过程同样便捷,省去了先去兑换铜钱,再用铜钱购物的环节。
这下,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频频点头了。这“纸券”不仅能兑钱,还能直接当钱用(在认可的地方),确实方便。
周侍郎见状,忍不住出列道:“陛下!此乃宫中游戏,不足为凭!有陛下天威在此,商家自然收券兑付。若在民间,无陛下作保,百姓岂肯轻信?且这兑换之处,需遍布各地,处处有足够现银铜钱备用,方可行之。我朝疆域万里,如何能做到?此乃劳民伤财,不切实际!”
朱怀安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转身面向周侍郎,不卑不亢地道:“周大人所言极是。信用建立,非一日之功;兑换网络,亦需逐步铺设。故臣弟才一再强调,‘试点先行’。先在西北边市、应天等几处试点,设立兑换点,储备充足银钱,确保随时兑付。待信用建立,百姓商贾亲眼见到便利,自然乐于使用。届时,再逐步扩大范围,在主要商埠、州府设立兑换点,连通成网。此事确需投入,然相比于促进贸易、增加税收、便利商民之长远利益,初期投入是值得的。且兑换点可依托现有官仓、驿站、或特许之汇兑铺设立,未必需要另起炉灶,耗费无多。”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陛下作保……在试点之处,朝廷信用,便是最大之担保!朝廷明发告示,昭告天下,此券可兑,违者严惩。并如方才演示,确保兑换点有充足准备,见券即兑,分文不差。一次、十次、百次……诚信积累,口碑相传,信用自立!若朝廷自己都不信守承诺,朝令夕改,那自然万事皆休。故,此‘纸券’能否成功,不在纸券本身,而在朝廷之信用,在管理之严格,在兑现之诚意!”
朱怀安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回应了周侍郎的质疑,又再次强调了信用的核心在于朝廷自身的行为。不少官员听得暗暗点头。
朱元璋更是目光闪动,若有所思。朝廷信用……是啊,宝钞之所以失败,不就是朝廷自己滥发失信了吗?如果真能像老九说的,严格控制,保证兑换,这“纸券”或许真的能成?而且,看刚才的演示,确实方便。若是用在边贸,商贾不用再携带沉重且易遭劫掠的银钱,直接用这轻便的“券”交易,到了茶马司或指定地点再兑换,安全又便捷,必然能促进贸易。而朝廷,则可以通过发行这种“券”,获得一笔“铸币税”(发行成本与面值的差额),还能更好地掌握贸易情况和资金流向……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周侍郎,又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众臣,缓缓开口道:“今日演示,虽在宫内,然亦可见一斑。鲁王所言‘纸券’之便利,确有其事。其成败关键,在于信用,在于管理。旧宝钞之弊,在于失信。新券若行,绝不可重蹈覆辙!”
他站起身来,声音威严:“着户部、工部、通政司、都察院,并鲁王,依照前议,尽快拿出‘大明贸易券’及‘官银汇兑’试行之详细章程,务求制度严密,防弊周全。先在河州边市、应天府两处试行。试行期间,若有任何差池,或滋生弊端,即刻停止,严查重处!若试行有效,再议推广。”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这一次,周侍郎等人虽然依旧面色不豫,但也没敢再出言反对。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朱怀安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臣弟领旨!定当竭尽全力,完善细则,不负皇兄信任!”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朱怀安身上,意味深长地道:“老九,此事便交由你与各部协同办理。记住,稳妥为上,信用为本。朕,等着看你们的章程。”
“是!”朱怀安高声应道,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虽然前路依然困难重重,但至少,他成功地在老朱和朝臣们面前,为“纸币”(虽然是有限范围的贸易券)和“银行”(虽然是阉割版的汇兑铺)争取到了试点的机会!这无疑是迈向金融改革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仿佛已经看到,崭新的金融时代,正在向他招手。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把这该死的、细节多如牛毛的试行章程给磨出来……朱怀安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瞬间又被拉回了案牍劳形的现实。但不管怎样,他怼赢了保守派,赢得了试点的机会,这无疑是一场重要的胜利!
“周大人,”朱怀安走到脸色依旧难看的周侍郎面前,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方才演示仓促,多有不足。待他日试点成功,商贸大兴,国库充盈,百姓便利之时,周大人便知,此非虚妄之言了。”
周侍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留下一句:“但愿如此!老臣拭目以待!”
朱怀安也不以为意,他知道,观念的转变非一日之功。但只要试点成功,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便利说话,这些反对的声音,自然会慢慢消失。
他转身,望向华盖殿前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几张临时摆起的摊位,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无穷无尽的文书工作的淡淡忧伤。
“系统啊系统,我这都是为了积分,为了知识,为了大明的未来啊……你可得多给我点奖励才行……”朱怀安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说服”户部、工部那些具体办事的官员,把章程制定得既严密又可行,还要防止他们暗中使绊子。
金融改革的征途,这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鲁王殿下,在成功怼翻保守派,赢得试点机会后,又将投入新一轮的“扯皮”与“案牍”大战之中。不过,这一次,他信心满满。因为他知道,他手中握着的,不仅是几张“纸券”的样品,更可能是一把打开新时代大门的钥匙。尽管,这钥匙目前还只是黄铜镀的,但谁敢说,它未来不会变成金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