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中学开业,学生争相报名
“京师格致学堂”的第一学期,就在这种磕磕绊绊、时而引人发笑、时而令人挠头的氛围中,晃晃悠悠地前行着。五十个半大孩子,从最初对“不教八股”的茫然,到被各种新奇实验吸引的好奇,再到逐渐适应这种“上午念书识字打算盘,下午摆弄木头磁石做实验”的奇特生活,也不过用了两三个月时间。
孩子们的世界相对单纯,他们很快发现,在这里读书,似乎比在村里的私塾、或是给师傅当学徒要有趣得多。虽然国文课要背《三字经》、《千字文》,算学课要背九九歌、学打算盘有点枯燥,但格物课上能看先生用凸透镜点火柴、用磁石“指挥”铁屑跳舞,博物课上能用醋和小苏打做“汽水”(虽然味道古怪),地理课上能看画着奇怪圆形地图的“坤舆图”,工艺课上能亲手锯木头、钉钉子做个小板凳……这些都让他们觉得新奇又好玩。尤其是朱怀安偶尔亲自来上课,总能拿出些意想不到的玩意儿,讲出些闻所未闻的道理,比如为什么先看到闪电后听到雷声,为什么热水比冷水结冰慢(姆潘巴效应,朱怀安简化版),虽然孩子们大多听得半懂不懂,但那种探索未知的感觉,让他们着了迷。
当然,趣事和乌龙也层出不穷。有个从京营老卒家庭来的孩子,叫赵铁柱,力气大,性子憨,上格物课做杠杆实验,老师让用小杠杆撬动大石头,体验“四两拨千斤”的原理。赵铁柱可好,嫌老师给的小木棍不给力,直接从工坊角落找了根胳膊粗的木杠,嘿咻一声,不仅把作为重物的石块撬起来了,还差点把作为支点的砖头给崩飞了,吓得旁边的同窗抱头鼠窜,他自己还摸着后脑勺憨笑:“先生,这杠杆,真好使!”把兼任格物教习的王员外郎弄得哭笑不得。
还有个家里是开豆腐坊的学生,叫王小豆,心思活络。上博物课讲发酵,先生演示用面团和酵母做馒头。王小豆回家就琢磨,自家做豆腐剩下的豆渣,能不能也发酵一下?他偷偷拿学堂里一点酵母,混进豆渣,用布包了捂在炕头。结果几天后,豆渣是发酵了,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馊味和奇异酸臭的诡异气味,弥漫了小半个宿舍,把同屋的其他七个孩子熏得夺门而逃,连呼“王小豆你弄出屎来了!”。王小豆自己也被熏得够呛,但还强撑着辩解:“先生说了,发酵是变化,我这是……这是在试验!”最后惊动了管宿舍的杂役,捏着鼻子把那包“生化武器”处理了,又开窗通风了好几天,味道才散。王小豆被罚打扫厕所一个月,但他“豆腐渣发酵师”的名号,算是在学堂里传开了。
最让朱怀安头疼的,还不是学生,而是教习。那位教国文兼经义的周童生,人是老实,但教学方法是几十年私塾熏陶出来的“老一套”——死记硬背,戒尺威慑。朱怀安强调多次要“讲解意思,联系实际”,周老先生倒是想改,可他肚子里墨水就那么多,讲《论语》“学而时习之”,翻来覆去就是“学了要经常温习”,再深也讲不出了。让他联系实际?他大半辈子就在乡下教蒙童,最大的“实际”就是教孩子认字好将来记账不受骗,哪能联系到格物博物上去?结果他的课就成了“催眠课”,孩子们一听“子曰”,就开始眼皮打架。朱怀安不得不亲自上阵,给周童生“补课”,用最浅显的白话讲解《论语》里一些基本道理,甚至试着和学堂里学的“友爱同窗”(对应“有朋自远方来”)、“认真观察”(对应“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联系起来,才算稍稍改善了课堂气氛。
兵部借调来的那位老吏,教地理倒是尽职尽责,对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山川形胜、关隘要冲如数家珍。可问题是他只会照本宣科,而且观念老旧。朱怀安给的简易世界地图(当然是经过“艺术处理”的,大明在中央且格外大),他怎么看怎么别扭,总觉得“夷狄之地画得太大,不合礼制”。讲到“大地如球”,他更是一脸不以为然,私下对别的教习嘀咕:“侯爷学问是好的,就是这‘地圆说’……太过惊世骇俗。天圆地方,乃圣人之教,岂能有错?想必是侯爷理解有偏差。”结果他上课时,讲到地理,总是不自觉地又绕回“我大明疆域万里,四夷宾服”的老调,对于大明之外的世界,往往一句“化外之地,不足道也”就带过了。朱怀安发现后,不得不又给他“补课”,强调地理课的目的是“开阔眼界,知天下之大”,不是单纯背诵疆域。老吏当面唯唯,背后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吴博士的算学课,倒是扎实,就是从《九章算术》讲起,过于深奥,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朱怀安只好亲自编写更浅显的《算学启蒙》,从数数、认位、加减乘除口诀教起,配合大量生活实例,比如买卖东西、分配粮食、计算田地面积等,才让算学课变得稍微亲切了些。
尽管问题一堆,笑话百出,但“格致学堂”这艘另类的小船,总算没有在最初的惊涛骇浪(主要是舆论上的)中沉没,反而在朱怀安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船长”带领下,摇摇晃晃地驶出了港口,看到了些许不同的风景。
第一批五十个学生,在经历了最初的不适和困惑后,渐渐分化。有的孩子对数理、格物表现出浓厚兴趣和天赋,比如那个差点撬飞砖头的赵铁柱,力气大,但对机械结构似乎有种直觉的理解,在工艺课上做木工活又快又好;还有那个搞出“生化豆渣”的王小豆,虽然闯了祸,但对“变化”极其着迷,总缠着博物教习(实际是朱怀安偶尔客串)问东问西。也有的孩子更擅长文科,对国文、地理记忆超群。当然,也有少数孩子实在不适应这种“不务正业”的学习,觉得“玩物丧志”,萌生了退意,但在“管吃管住,毕业包分配(内府吏员或匠师)”的实利诱惑下,以及家长“好不容易有个免费读书还管饭的地方,你还不珍惜?”的威压下,还是坚持了下来。
转眼到了年关。“格致学堂”放了为期半个月的“年假”。学生们带着学堂发的“年终奖”——一小包芝麻糖、几张写满“优”“良”评语的课业纸(朱怀安搞的简易成绩单),以及最重要的,一份“实习证明”——回到了各自家中。这份“实习证明”是朱怀安的主意,让每个学生在假期里,结合在学堂所学,观察或参与一件家里的“实事”,比如帮家里算一笔账、记录一种自然现象、制作一件小工具等等,年后再回学堂分享。
孩子们回家,自然成了街坊邻里关注的焦点。尤其是那些原本家境贫寒、朝不保夕的家庭,孩子进了“内府的学堂”,不仅不用交钱,还吃胖了些,识了字,会算数,甚至还能说出“杠杆省力”“摩擦生电”这些让人半懂不懂的词,简直像是换了个人。邻里乡亲们好奇地围着打听,学堂里都学啥?吃什么?先生凶不凶?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学堂饭食管饱,有荤有素;有的说先生不打手心(戒尺主要起威慑作用,真打的少);有的得意地展示自己做的木工小鸭子;有的神神秘秘地说先生能用“仙法”让水自己往上走(虹吸现象);还有的模仿周童生摇头晃脑念“子曰”的样子,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
当然,也有人不以为然。隔壁村的王秀才就捻着胡须,对前来打听的乡亲嗤之以鼻:“不教圣贤书,专务奇技淫巧,此乃舍本逐末!那靖安侯,仗着有些奇巧手段,蒙蔽圣听,行此败坏学风之举。尔等切莫被蝇头小利所惑,耽误了子弟前程!科举才是正途!”
但大部分贫苦百姓,哪里管什么“正途”“末途”?他们只知道,孩子进了那学堂,能吃饱穿暖,能识字算数,将来还能有个稳妥的营生。这就够了!至于学的是“子曰诗云”还是“杠杆滑轮”,重要吗?能当饭吃吗?显然,后者的“饭”更实在些。
年假结束,学生们返回学堂,还带回了他们的“假期实践报告”。五花八门,令人啼笑皆非。
赵铁柱的报告是“帮村口李大爷修好了独轮车,用上了学堂教的杠杆原理,上坡省力多了”。王小豆的报告是“观察家里点豆腐,石膏使豆浆凝固,此乃变化,与醋点豆腐类似,但不同”。一个家里是货郎的学生,报告是“用算学帮爹算清了三个月账目,发现隔壁街刘掌柜少算了二十文钱”。还有个学生,报告是“记录了我家公鸡每日打鸣时辰,发现天亮的早就叫得早,天亮的晚就叫得晚,与日头有关”。
这些粗糙甚至幼稚的“报告”,在朱怀安看来,却无比珍贵。这说明孩子们开始尝试用学堂里学到的东西,去观察和理解身边的世界了,哪怕只是最粗浅的应用。他在讲堂上郑重表扬了这些学生,尤其是那个记录公鸡打鸣的孩子,说他有了“格物致知”的雏形,把那孩子激动得小脸通红。
“格致学堂”的名声,就这样通过学生和家长的嘴,在应天府底层百姓和匠户圈子里,慢慢传开了。虽然士林清流依旧不屑一顾,但普通百姓的观感在悄然改变。尤其是当一些学生在“水利电力局”下属的工坊做“课外实践”(其实就是打杂,顺便见识真实的生产过程),亲眼看到巨大的水车如何带动嗡嗡作响的“发电机”,看到工匠们如何用精巧的工具制作电话零件,看到夜晚街市上亮起的电灯……他们回家一说,更增添了学堂的神秘和吸引力。
“那学堂出来的娃,懂电!懂机器!”“听说以后能进内府当差,吃皇粮哩!”“不花钱读书,还管饭,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可惜我家小子超龄了……”
种种议论,在街巷间流传。越来越多的贫寒家庭,开始打听“格致学堂”还招不招人?什么时候再招?
这股暗流,自然也被朱标和朱元璋知晓。朱标几次微服去学堂看过,对学生们的精神面貌和那一点点萌芽的“学以致用”思维颇为赞赏。朱元璋则更关心实际效果,他问朱标:“那些小子,学了这许久,可能制出些实用之物?可能看懂图纸?算学如何?”
朱标便将学生们的“实践报告”和一些课业成绩(主要是算学和简单格物题)整理呈上。朱元璋看了,不置可否,只说了句:“尚可。且再看。”
这“尚可”二字,在朱标听来,已是难得的肯定。他知道父皇的性子,不反对,就是支持。于是,在“格致学堂”平稳运行了将近一年,第一批学生即将升入“二年级”(朱怀安划分的)之际,朱标和朱怀安商议,觉得时机相对成熟,可以适当扩大规模,并正式打出“中学”的招牌了。
之所以叫“中学”,是朱怀安的建议。他认为,“小学”是蒙学,教识字、写字、基础算学、基本道理;“中学”则在小学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增加实用学科,为学生将来进入“专门之学”(类似专科)或直接从事相关职业打基础。至于“大学”,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提还太早。这个提法,相对温和,既能与传统的“小学”(蒙学)概念有所衔接,又能突出其“中等教育”、“实用教育”的定位,比“格致学堂”听起来更正式,也更容易被各方接受——虽然教的还是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朱标认可了这个提法。于是,在洪武二十一年的春天,“京师格致学堂”正式更名为“京师格致中学”,并计划扩大招生。这一次,不再仅仅局限于贫寒匠户子弟,而是面向应天府(包括附郭县)所有身家清白、通过入学测试的十二至十六岁男童。规模也从五十人,扩大到计划招收两百人。消息传出,顿时在应天府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正式的招生告示,贴在了顺天府衙(应天府府衙)门口的告示栏,以及城内几个主要市口。告示是朱怀安亲自拟的,文白夹杂,力求通俗易懂:
“为储才育英、讲求实学事。照得内府辖下‘京师格致中学’,现扩大招生。本校宗旨:授以国文、算学、格物、博物、地理、工艺等实学,辅以经义修身,培养通晓实务、可堪任用之才。凡年十二至十六岁,身家清白,略通文墨,体质康健之良家子弟,皆可于本月十五至二十日,至西苑原‘水利电力局’旁本校报名处报名。经简单文墨、算学测试及问询,择优录取。录取者,免学费、食宿费,供给四季衣衫、笔墨纸砚。学制三年,学业合格者,可荐入内府各局、工坊、或相关衙署充任吏员、匠师、管事等职。不与科举,不授功名。有意者,速来报名,额满即止。洪武二十一年三月钦差总理水利电力事务、靖安侯朱示”
这告示一出,立刻引发了热议。与上次悄摸摸的招生不同,这次是公开张贴告示,面向全城,而且规模扩大到了两百人!免一切费用,还管吃管住,毕业后“包分配”工作!虽然明说了“不与科举,不授功名”,但对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甚至中小商人、低级官吏家庭来说,科举之路何其艰难?能免费读三年书,识文断字,学会算账,懂点“实学”,毕业后还能有个内府或相关衙署的稳定差事(吏员、匠师、管事,虽然地位不如官,但对平民来说已是极好的出路),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告示贴出的第一天,西苑“格致中学”临时设立的报名处,就被闻讯赶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拖家带口从城外赶来的农夫,有带着子侄的店铺掌柜,有穿着补丁但浆洗干净衣衫的工匠,也有看起来像是小吏或普通军户打扮的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期盼、紧张、又有些不敢相信的神情。
“这位差爷,告示上说的可是真的?真不要钱?还管饭?”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挤到前面,小心翼翼地问负责登记的书吏。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不过要考试,通过了才收。”书吏头也不抬,忙着整理名册。
“考啥?俺家小子就会写自己名字,会数数,能行不?”
“先登记,考什么到时候自知。下一个!”
“俺家是军户,能报名不?”
“身家清白即可,不问出身。下一个!”
“毕业后真能进内府当差?”
“学业合格,择优推荐。下一个!别挤!排队!”
现场乱哄哄一片,有急着报名的,有反复询问细节的,有带着孩子想当场让先生看看“成色”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负责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嗓子都喊哑了。
朱怀安站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既欣慰又有些头疼。欣慰的是,百姓对“实学”教育的需求,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头疼的是,这么多人,筛选工作是个大工程。而且,可以预见,录取的两百人,必然只是报名的极小一部分,落选者及其家庭的失望,也需要妥善安抚。
“看来,大家对‘免费’和‘包分配’,还是很看重的。”朱标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朱怀安身边,看着楼下喧嚣的人群,语气有些复杂。
“殿下,对于寻常百姓而言,生计才是第一位的。科举遥不可及,能学得一技之长,谋个安稳出身,便是大造化。”朱怀安叹道,“我们这学堂,不授功名,反而成了优势。因为没有功名的诱惑,来的多是真心想学点实用本事、谋个出身的子弟,少了那些只想钻营科举的浮躁之徒。只是……”他顿了顿,“规模一下子扩大四倍,教习、校舍、经费,压力都大了。”
“教习可继续延请,或从国子监、钦天监、太医院寻些对实学有兴趣的低品官员、吏员兼职。校舍不够,可再扩建。经费……”朱标笑了笑,“电话局‘官督商办’的章程,户部、工部已经扯皮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很快就能试行。届时,内府能分润不少。再者,父皇看了你上次呈报的学堂开支明细,觉得所费并不算巨,已允诺从内帑再拨一笔专款,支持学堂扩建。父皇说了,‘若能教出些真正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这点花费,值得。’”
朱怀安松了口气,有朱元璋这句话,经费压力就小多了。看来,老朱同志虽然对“不教八股”有点看法,但对“培养能做实事的人”这个目标,还是认可的。毕竟,朝廷也需要能办事的吏员和匠师。
报名持续了五天,登记在册的适龄少年,竟超过了八百人!这大大超出了朱怀安和朱标的预期。八百选两百,四比一的比例,竞争不算特别激烈,但也需要好好筛选了。
入学测试在几天后举行,地点就在“格致中学”的操场和几间腾出来的大屋里。测试分三部分:一是简单的文墨,认一百个常用字,写自己的名字和籍贯;二是基础算学,二十以内的加减法,以及简单的实际应用题,比如“一斤米十文钱,三斤半米多少钱?”;三是“问询”,由朱怀安、王员外郎、吴博士、周童生等人组成的“考官团”,简单询问学生的家庭情况、为何想来学堂、对什么感兴趣等等,主要看谈吐、反应和基本的品行。
测试过程,又是趣事频出。
文墨测试还好,大部分报名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认得些字,能写自己名字。但也有些纯粹是来碰运气的,一个大字不识,对着写满字的纸发呆,急得抓耳挠腮,最后被客气地请了出去。
算学测试就花样百出了。有孩子手指脚趾并用,数了半天也算不出三斤半米多少钱。有孩子倒是机灵,知道一斤十文,三斤三十文,但“半斤”多少钱就卡壳了,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还有个孩子,大概家里是做小买卖的,算账飞快,张口就来“三斤半是三十五文”,但让他写出来,他却只会写“三十五”,不会写“文”,更不会写算式。
“问询”环节更是状况百出。有孩子紧张得说不出话,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有孩子过于活泼,问他对什么感兴趣,他手舞足蹈地说“喜欢看蚂蚁打架,想知道蚂蚁为啥能搬动比它大的东西”,把考官们逗乐了。有孩子老实巴交,说“俺娘说来了有饭吃,还能学手艺,将来赚钱娶媳妇”,引得哄堂大笑。还有个孩子,家里是开棺材铺的,问他为啥来,他一本正经地说:“俺爹说,学了算学,以后算棺材板料能更准,不浪费木头。”考官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夸他实在还是该说他晦气。
最终,结合三项测试成绩和“问询”表现,朱怀安等人从八百多报名者中,精心挑选了二百人。这二百人,年龄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家境大多贫寒或普通,但基本上都识字(至少一两百),会简单算数,看起来也算机灵、踏实。其中,朱怀安特意留出了二十个名额,给那些在“格物”、“博物”或“工艺”方面表现出特别兴趣或天赋的孩子,比如那个对蚂蚁打架感兴趣的孩子,还有那个算棺材板料的孩子(朱怀安觉得他有成本控制意识……)。
录取名单张榜公布,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被录取的孩子和家人欢天喜地,像是中了举人(虽然他们可能不知道中举是啥感觉)一般。落选的家庭则难免失望,但看到那严格的测试过程,也知道自家孩子可能确实不如人,只能叹息着离去,有人还打听“明年还招不招?”
正式开学前一天,所有被录取的新生及其家长(或监护人),被召集到“格致中学”新扩建的操场上,举行一个简单的“开学训话”。朱怀安作为山长,自然要讲话。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满是期盼和好奇目光的人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诸位家长,诸位学子!今日,尔等入我‘格致中学’,当知此处与寻常学堂不同。此处不教八股时文,不授科举之道!”
开场白就让下面一些抱着“万一能沾点文气”念想的家长心里一凉。
“此处所授,乃是国文、算学、格物、博物、地理、工艺等实学!何谓实学?学了能明理,能算账,能识物,能做工,能于生计有用之学!”
家长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的点头,觉得实在;有的皱眉,觉得不教圣贤书,终究不是正途。
“或许有人疑惑,不学圣贤书,不考科举,学这些有何用?”朱怀安目光扫过人群,“本侯问你们,尔等送子侄来此,所图为何?是图那虚无缥缈的科举功名,还是图孩子能识文断字,通晓事理,学得一技之长,将来能谋个正经差事,养家糊口,乃至建功立业?”
下面安静下来。大部分家长心里想的,自然是后者。科举?那是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有个稳妥的营生,才是实实在在的。
“若是图后者,那便来对了地方!”朱怀安提高声音,“在此学堂,三年之后,学业合格者,不敢说个个飞黄腾达,但识文断字、精通算学、通晓实务,却是必然!届时,或入内府各局为吏,或进工坊为匠师,或于市井为管事,皆可凭所学,安身立命,光耀门楣!此乃谋生之实学,立身之根本!”
这话说到了家长们心坎里,不少人连连点头。
“自然,学堂有学堂的规矩!”朱怀安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一要尊师重道,刻苦向学!二要友爱同窗,不得欺凌!三要遵守堂规,不得懈怠!凡有怠惰学业、违犯堂规者,轻则责罚,重则除名,绝不容情!尔等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学生们参差不齐地回答,有些胆小的被朱怀安的气势所慑,声音发颤。
“学堂免尔等学费食宿,供给衣衫笔墨,乃是皇恩浩荡,亦是期冀尔等成才,将来报效朝廷,造福桑梓!切莫辜负此等机遇,虚度光阴!”朱怀安最后说道,“本侯在此承诺,只要尔等用心向学,恪守规矩,这‘格致中学’的大门,便一直为尔等敞开!不仅于此,若学业优异,将来还有机会深造,学习更深、更精的学问!前程如何,全在尔等自己手中!”
“现在,各由父母带领,去寻各自斋舍、领取衣衫用具!明日辰时,准时到讲堂,开始授课!”
训话结束,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散去,在杂役的引导下,去往新盖的宿舍区。家长们一边帮孩子安置,一边反复叮嘱要听先生的话,要用功。孩子们则兴奋地打量着新环境,结识新同窗。
看着这热闹而又充满希望的场面,朱怀安轻轻舒了口气。两百个学生,两百个家庭,两百颗或许能改变这个时代一点点轨迹的种子。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困难会更多,非议会更大。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系统面板上,“教化之功”任务的进度条,似乎微微向前跳动了一小格。虽然离“覆盖两京及主要行省中心城市”、“培养五千毕业生”的宏大目标还差得远,但至少,在应天府,一所真正意义上的、教授自然科学和实用技能的“中学”,已经开学了。
“侯爷,第一批学生的家长,有不少在问,这学堂……真的不与科举半点不相干?将来……真的不能考秀才?”王员外郎凑过来,低声问道,脸上带着担忧。他如今是“格致中学”的“教务管事”(朱怀安自封的山长,王员外郎算是常务副校长),对学堂的前途最为上心。
朱怀安看着远处忙碌的人群,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
“王主事,你我也知,科举乃国本,岂是说动就能动的?我们这学堂,本就不是为科举而设。我们教的,是让这些孩子,在科举之外,还能有另一条路可走,一条靠本事吃饭,靠实学立身的路。至于他们将来能不能考秀才……”他顿了顿,“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在这学堂里,他们学到的东西,无论将来是去考科举,还是去做工、为吏、行商,都用得上。这,便够了。”
王员外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走吧,去看看新校舍,还有,那‘实验室’筹备得如何了。”朱怀安转身,朝着刚刚落成的、被他寄予厚望的“格物实验室”走去。那里,将摆放着根据系统知识,刚刚试制出来的第一批简易实验器材:凸透镜、凹透镜、三棱镜、斜面、滑轮、杠杆、弹簧秤、验电器、简易电动机模型……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刚刚取得初步突破的——玻璃器皿。
教育的种子已经播下,实验室即将启用。这两百个孩子,能在这条与众不同的“实学”之路上,走出多远呢?朱怀安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为他们,也为这个古老帝国,点亮另一盏灯,一盏通往“格物致知”、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灯。这灯光或许微弱,但至少,它已经亮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