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具尸体(下篇)
时间仿佛凝固在尸体即将落入车斗的那一秒。
李阎的呼吸停滞了。刚才那声轻微的磕碰让尸体的喉咙里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声,仿佛某种沉睡的恶灵被打扰了清梦。他死死盯着那张微张的嘴,眼球因为充血而感到干涩刺痛。
一秒。两秒。三秒。
那张发紫的嘴唇没有进一步张开,那口蓄势待发的毒气似乎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暂时压了回去,重新潜伏在那肿胀的咽喉深处。
李阎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后又松开,血液重新冲刷过血管,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耳鸣。
没喷出来。
但他不敢有丝毫的放松。现在的情况是:尸体的大半个身子还耷拉在车外,只有臀部勉强搭在了倾斜的车斗边缘。这是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力学结构。如果现在松手,尸体滑落,重摔在地,必定炸裂;如果用力过猛,挤压到腹部,同样会引发尸爆。
他必须完成最后一步:利用杠杆原理,把这坨四百斤的“水雷”彻底送进车里。
“老马……”李阎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帮把手……扶一下车。”
门口的老马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卑微杂役的求助感到一丝意外,但他并没有拒绝。毕竟,如果这小子真死在这儿,这一摊烂肉最后还得他来收拾。老狱卒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来,用穿着厚底靴的脚踩住了独轮车的另一侧轮轴,稳住了车身。
有了这个支点,李阎终于有了发力的底气。
他调整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压低,双手死死扣住尸体的大腿根部——那是唯一还能勉强受力且不易破裂的地方。
“起。”
他在心中低喝。
肌肉纤维在哀鸣,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李阎的双臂青筋暴起,但这股力量并非爆发式的猛推,而是如同推磨盘一样,绵长、持续、均匀。
尸体开始移动了。
那巨大的、半透明的紫色肚皮,随着身体的挪动,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视觉冲击。想象一下,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放在桌上,你轻轻推它,里面的水就会在惯性的作用下疯狂激荡。此刻,这具尸体的腹腔里就是这般光景。
李阎甚至能通过手套传来的震动,清晰地感受到里面液体的流向。
“哗啦……咕涌……”
那是内脏溶解后形成的尸水,正在撞击着那一层薄薄的肚皮。每一次晃动,都会有一股浓烈到实质化的气味从尸体的毛孔中挤压出来。
那是腥甜味。
不是普通的血腥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烂熟的蜜桃、发酵的蜂蜜以及腐烂肉质的味道。这股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李阎的鼻腔钻进去,粘在他的上颚,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李阎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酸水涌到了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味道有毒。虽然不致命,但足以让人产生强烈的致幻感和生理排斥。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进去了!”
随着最后一次沉稳的发力,尸体的上半身终于越过了平衡点,重重地滑进了车斗深处。
“噗滋——”
尸体落入车斗,因为挤压发出一声闷响。那就像是一大团湿面团摔在案板上。李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尸体的肚子。
肚子猛地一颤,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像是被石子击中的水面。但万幸,那层紫色的皮肤虽然紧绷到了极致,透出了诡异的光亮,却依然坚韧地兜住了那一包致命的毒水。
李阎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短短的一分钟搬运,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力。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行了,别装死。”老马收回了脚,冷冷地催促,“路才刚开始。出了这道门,要是翻了车,神仙也救不了你。”
李阎没有反驳,也没有抱怨。他默默地直起身,双手重新握住了独轮车的把手。
这辆车本来就很破,现在装上了四百斤的重物,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轮的铁皮已经被压得变了形,每一根辐条都在紧绷,随时可能断裂。
最难的不是重量,而是平衡。
独轮车之所以难推,就在于它只有一个支点。推车人必须时刻用双手调整左右的平衡。此刻,车里装的是一个会流动的“水袋”,只要车身稍微一歪,尸体体内的尸水就会涌向一边,瞬间打破平衡,导致翻车。
李阎试着抬起车把。
沉。
真他妈的沉。
就像是手里提着两座山。他的小臂肌肉在疯狂颤抖,但他咬着牙,死死控制住手腕的稳定性。
“吱——呀——”
车轮转动了。那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此刻听在李阎耳中,却不再是噪音,而是车还在正常运转的信号。
一步,两步。
李阎推着车,像是在走钢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三米处的地面,那里是牢房的出口,有一道高约五厘米的石门槛。
对于平时的空车来说,这五厘米微不足道。但对于现在这辆超载的破车,这五厘米就是一道鬼门关。
必须一鼓作气冲过去。如果速度太慢,轮子卡在门槛上,车就会停住,巨大的惯性会把尸体甩出去。如果速度太快,震动太大,尸体可能会炸。
李阎深吸一口气,调整步伐,开始缓慢加速。
他在计算。计算距离,计算速度,计算冲击力。这就是现代人的思维优势,哪怕在绝境中,也会本能地寻求最优解。
还有两米。
还有一米。
“上!”
李阎低喝一声,腰腹骤然发力,双臂猛地向上一抬,试图减轻车轮对门槛的撞击力。
前轮接触到了门槛。
预想中的顺利翻越并没有发生。
“咔哒。”
意外发生了。
那该死的生锈轮轴,在承受了巨大的瞬间压力后,竟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卡顿。也许是一颗锈掉的铁珠碎了,也许是一块木楔松动了。
就是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卡顿,让原本流畅的冲势瞬间一滞。
车轮没有滚过去,而是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狠狠地顿在了门槛上。
“砰!”
整个车身猛地一震。
这股震动力沿着车架,毫无保留地传导到了车斗里的尸体上。
那一瞬间,时间再次被拉长。
李阎眼睁睁地看着车斗里的尸体因为惯性向前一冲,那个肿胀的脑袋狠狠地磕在了车斗的前挡板上。
撞击的部位,恰好是那个满是毒疙瘩的下巴。
尸体的上下颚因为撞击瞬间错位。
原本紧闭的嘴巴,像是被撬开的蚌壳,猛地张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呃——”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叹息声从尸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是积压在腹腔和食道里整整一夜的高压腐蚀性毒气。
在这个震动的作用下,它们找到了出口。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读条时间。
在李阎惊恐的注视下,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紫色雾气,伴随着“嘶嘶”的高压喷射声,从尸体张开的嘴里激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烟雾。
那是高度雾化的强酸毒液。每一颗微小的雾滴,都蕴含着足以蚀骨销魂的剧毒。
喷射的方向,正对着推车的李阎的面门!
距离太近了。不到一米。
在这个距离下,人类的反应速度理论上是无法躲避的。李阎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团紫雾在空中翻滚、扩散的纹理,像是一张狰狞的鬼脸,张开大嘴向他吞噬而来。
但他并没有放弃。
在那个瞬间,李阎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逻辑全部切断,接管身体的是源自远古祖先传承下来的求生本能。
那是被死亡激发的极限潜能。
闭气!
这是大脑下达的第一个指令。绝对不能吸入哪怕一丝一毫。肺部瞬间锁死,声门紧闭。
侧闪!
这是第二个指令。
李阎的脖子几乎是以折断的角度猛地向左侧一歪。与此同时,他的双手本能地想要松开车把去护脸,但理智的残余让他死死抓住了车把——一旦松手,翻车必死。
所以,他只能动头。
“呼——”
紫色的死神擦着他的右脸颊飞了过去。
李阎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雾气带来的热浪。那不是温暖的热,那是化学反应产生的灼热。
毒雾没有击中他的脸,而是越过他的肩膀,泼洒在了他身后的石墙上。
“滋滋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炸响。
李阎用余光瞥见,身后那坚硬的青石墙壁,在接触到毒雾的瞬间,就像是滚烫的开水浇在了雪地上。石头表面迅速发黑、起泡、软化,冒出阵阵白烟。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墙壁上就被腐蚀出了一大片蜂窝状的坑洞,碎石屑簌簌落下。
如果是喷在脸上……
李阎的半张脸恐怕已经没了,眼球会被瞬间融化,大脑会被直接腐蚀。
一种劫后余生的极度恐惧在这一刻才迟钝地涌上心头。
然而,代价依然存在。
虽然李阎躲过了那团主要的毒雾,但那是一次喷射,必定伴随着飞溅的液滴。
就在他侧头的瞬间,一滴——仅仅是一滴——米粒大小的紫色毒液,因为离心力的作用,偏离了主航道。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李阎握着车把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覆盖着老马给的那副破旧皮革手套。
那层沾满陈旧血迹和包浆的皮革,在普通人眼中或许坚韧,但在《毒蟾功》异化的毒液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张湿纸巾。
李阎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滴紫色液体落在手套上。
没有停留,没有滑落。
“滋!”
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一滴毒液瞬间烧穿了厚厚的皮革。手套表面冒起一缕细细的青烟,边缘迅速卷曲、碳化,出现了一个边缘焦黑的小洞。
紧接着,毒液穿透了内衬,接触到了李阎手背的皮肤。
痛。
无法形容的痛。
那不是针扎,也不是刀割。那是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钉,被人用锤子狠狠地钉进了手背的骨缝里,并且还在不断地旋转、搅拌。
“唔!”
李阎死死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差点就松开了手。
剧痛顺着神经瞬间传遍全身,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他的额头上,原本细密的冷汗瞬间变成了黄豆大小的汗珠,滚滚落下。
他低头看去。
透过手套上的破洞,他看到那一小块皮肤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周围的一圈皮肉迅速红肿、溃烂,流出了黄色的脓水。
仅仅是一滴。
如果刚才没有躲开……
恐惧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反而激发了李阎心底的一股戾气。
“草……”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不仅仅是骂这该死的世道,也是在通过愤怒来压制疼痛。
他不能停。毒液还在腐蚀,如果不尽快处理,这只手可能就废了。但他现在不能处理,尸体还在车上,任务还没完成。如果现在停下,一切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来老马的鞭子或者处决。
他必须把这该死的“蛤蟆”送进炉子里。
“忍住……李阎,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长时间的闭气而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忽略手背上传来的钻心剧痛,重新调整重心。
“吱——呀——”
车轮再次转动。
这一次,李阎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惊恐和慌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那是被痛楚淬炼出来的眼神。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
通往焚尸场的路并不长,但对李阎来说,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持续灼烧,那种疼痛随着心跳的节奏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大脑。毒素似乎有轻微的麻痹作用,半条右臂开始变得有些沉重和麻木。
但他推得很稳。比之前更稳。
因为他知道,这辆车上装的不仅是尸体,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份投名状。
终于,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拱形石室。这里没有阴冷的潮气,只有令人窒息的干燥和高温。石室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黑色铁炉,炉口敞开着,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火焰。
焚尸场到了。
这里的气味比牢房更复杂。那是焦臭、硫磺、油脂燃烧以及骨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息。
两个赤裸着上身、皮肤被熏得黝黑的壮汉正拿着巨大的铁铲在炉前忙碌。看到李阎推着车进来,他们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指了指炉口旁边的一个铁滑槽。
“倒进去。动作快点,火正旺。”
李阎没有说话。他推着车,来到了滑槽边。
这是一个倾斜向下直通炉膛的金属斜坡。
到了最后一步了。
李阎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必须完成这最后的一击。
他调整车位,让车身侧面对准滑槽。
“起!”
他用完好的左手抓住车架底部,右手——那只还在剧痛的手——死死扣住车把,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将独轮车向侧面掀起。
“哗啦——”
四百斤重的“毒蛤蟆”终于离开了车斗。
那团紫色的肉球顺着铁滑槽滑了下去,速度极快。
李阎并没有立刻瘫倒,而是死死盯着那具尸体。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威胁消失。
尸体冲进了熊熊燃烧的炉膛。
下一秒。
“轰——噼里啪啦!”
极其壮观的一幕发生了。
那具充满了毒水和异化油脂的尸体,在接触到高温火焰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爆燃。
就像是一桶汽油被扔进了火堆。
紫色的火焰瞬间冲天而起,甚至从炉口喷涌出来几尺高。炉膛内传出一阵密集的爆裂声,那是尸体内的毒水被瞬间汽化,那是被毒素浸泡的骨骼在高温下炸裂。
一股奇异的、带着剧毒的蓝紫色烟雾顺着烟囱被抽走。
看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火,听着那仿佛鞭炮般的爆油声,李阎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崩断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
巨大的危机,终于化为了灰烬。
他感觉膝盖一软,整个人失去了支撑,顺着独轮车的把手滑落,虚脱地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
右手背上的剧痛依然剧烈,但他此刻却觉得这疼痛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亲切。
这是活着的痛觉。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里浑浊燥热的空气。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套上的那个破洞还在冒着青烟,伤口狰狞。
但他活下来了。
完成了这看似不可能的新手任务。
虽然没有任何系统提示音,没有任何金光闪闪的奖励。但李阎知道,他在这个地狱难度的世界里,拿到了第一张入场券。
战斗力0.6。
这是他目前的数值。
但在这个早晨,他战胜了一个足以毒杀一百个普通人的异化怪物。
李阎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该死的穿越。
这该死的江湖。
老子,还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