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老马的把柄(上篇)
天牢的日子,大多是黑白灰三色的。
黑的是霉斑和干涸的血迹,白的是死人的脸和偶尔漏进来的月光,灰的是绝望的人心和狱卒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号衣。
但今天,李阎见到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午后的未时,犯人们大多在昏睡,狱卒们也在打盹。整个丁字号监区陷入了一种难得的、死气沉沉的宁静。
老马找到了李阎。
这一次,老马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吆喝,也没有用鞭子敲打栅栏。他是悄悄来的。
他站在阴影里,冲着正在角落里缝补衣服(练习手艺)的李阎招了招手。
“跟我来。”
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气流声。
李阎放下手里的针线,心中微微一动。
他的【龟息功】已经练到了15%,听觉和感知力远超常人。他听得出老马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
那是紧张,还是兴奋?亦或是恐惧?
李阎没说话,默默地站起身,跟在老马身后。
他们穿过了嘈杂的普监区,绕过刑房,来到了一条极其偏僻的死胡同。
这里只有一间牢房。
丁字号,特一房。
通常,这里关押的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而是那种“有背景”但还没定罪,或者家里使了银子需要特殊照顾的犯人。
“到了。”
老马停在门口,手在腰间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钥匙。
在这个过程中,钥匙几次碰到了锁眼边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马的手在抖。
李阎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狱卒头子。
老马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尽管地牢里阴冷刺骨。他的眼神游离,不敢看李阎,也不敢看那扇门,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脚尖上的泥点。
“咔嚓。”
锁开了。
老马推开门,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臭味。
是一股混杂着熏香、汗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味。
李阎走进牢房。
这里的环境好得惊人。没有发霉的稻草,只有一张铺着厚褥子的木床,甚至还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甚至挂着一幅字画,虽然有些受潮,但依然能看出是名家手笔。
而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死人。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极其俊秀的男子。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细腻,哪怕死后也没有变得灰败,反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他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绸缎长衫,料子极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哪里像个犯人?
这分明是个刚睡着的富家公子,或者是梨园里的当红小生。
“死了?”李阎明知故问,打破了沉默。
“嗯。”老马背对着李阎,声音闷闷的,“急病。心悸,一口气没上来,走了。”
急病?
李阎看着那具尸体。
虽然他还没上手验尸,但作为一个拥有【验尸录】和丰富经验的“半吊子仵作”,他一眼就看出这绝不是简单的急病。
死者面容扭曲,虽然经过了整理,但依然能看出临死前的极度痛苦。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发白,甚至抓破了上好的绸缎。
最重要的是,这个牢房里那种暧昧而压抑的气氛,让李阎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这里不像牢房。
倒像是一个……私密的、充满了罪恶欲望的闺房。
“你去……收拾一下。”
老马指了指尸体,并没有回头。
“弄干净点。直接推去烧了。别让其他人看见,也别经过大路,走那个运泔水的侧道。”
李阎心里“咯噔”一下。
走侧道?那是专门运垃圾和粪便的路,平时根本没人走,而且直接通往焚尸场的后门。
这是要毁尸灭迹。
而且是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马爷,不用报备仵作吗?”李阎试探着问了一句,“这毕竟是‘特号房’的人……”
“报个屁!”
老马突然暴怒,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的表情狰狞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子说烧了就烧了!哪那么多废话!”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唾沫星子喷了李阎一脸。
但紧接着,这种暴怒迅速坍塌,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哀求的神色。
他走上前,抓住李阎的肩膀。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抓得很紧,捏得李阎生疼。
“李阎啊……你也知道,这人……身份特殊。”老马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颤音,“他是外面大户人家的私生子,得罪了人才进来的。现在突然死了,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我也得担责任。”
“咱们丁字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赶紧烧了,就说是染了急症,连夜处理了。”
老马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
五两。
整整五两的大银锭,在油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拿着。事成之后,还有赏。”
李阎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老马那张满是冷汗的大脸。
他看到了老马眼底深处,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惋惜?留恋?
甚至还有一丝……变态的满足感后的空虚?
李阎没有拒绝。他接过银子,揣进怀里。
“马爷放心。我嘴严,手快。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老马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那具尸体。
那眼神,让李阎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看尸体的眼神。那像是一个嫖客,在看一个刚刚被自己玩坏了的、心爱的玩物。
“去吧。”老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李阎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他伸出手,准备把尸体搬上那辆早就停在门口的独轮车。
当他的手触碰到尸体的那一刻,一股微弱的、但极其阴冷的怨气,顺着指尖钻了进来。
但这怨气里没有杀意。
只有无尽的屈辱、恶心,和想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恨意。
李阎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对不是急病。
这是一场谋杀。一场持续了很久的、充满了肮脏欲望的谋杀。
李阎推着车,走进了那条运送泔水的侧道。
这里比主甬道更黑,更窄,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酸臭味。地上全是滑腻的污垢,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老马没有跟进来。他站在巷口,像个门神一样守着,禁止任何人靠近。
这对李阎来说,是天赐良机。
从这里到焚尸场,大约需要走十分钟。
而在这条路的中间,有一个拐角。那是整个天牢监控的死角,也是光线最暗的地方。
李阎推着车,脚步匆匆。
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
到了。
李阎把车停在了那个拐角的阴影里。
他放下车把,大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他迅速转身,面对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只有一分钟。
他必须在一分钟内查出死因,然后恢复原状。
“得罪了。”
李阎低声念了一句,一把掀开了白布。
那张年轻俊秀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李阎没有浪费时间去观察面部表情。他直接伸出手,开始进行快速的体表检查。
【大幽·验尸录】发动。
虽然没有正式收录(因为还没走完流程),但系统的辅助功能让李阎的感知力提升到了极致。
脖颈?无勒痕。
胸口?无打击伤。
四肢?无骨折。
表面看起来,这确实像是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
但李阎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在牢房里闻到的腥膻味,在尸体身上更加浓烈。而且,这味道主要集中在……下半身。
李阎的目光下移。
他解开了那件昂贵的绸缎长衫的扣子。
没有穿亵裤。
下身赤裸。
李阎带上手套,将尸体翻了个身,让他侧躺着。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李阎看到了尸体的臀部。
那里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那是被人用力掐、捏、甚至拍打留下的痕迹。
而在那个更为隐秘的部位……
李阎倒吸了一口凉气。
惨不忍睹。
那是严重的撕裂伤。周围的组织已经红肿、糜烂,甚至还在渗出混合着血丝的透明液体。
在伤口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的、油膏状的物质。
李阎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种物质,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极其刺鼻的香味。
麝香?还有……蛤蚧粉的味道?
这是烈性的春药,也是润滑用的油脂。
真相,昭然若揭。
李阎重新把尸体放平。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阴沉。
他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也杀过人,见过血。但这种场面,依然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急病。
这是虐杀。
是性虐杀。
这个年轻的犯人,生前遭遇了极其残忍的性侵犯。而且这种侵犯不是一次两次,而是长期的、持续的折磨。
李阎的手按在了尸体的腹部。
【触发生体检测】。
【目标:无名男尸。】
【死因推断:心力衰竭。】
【诱因分析:】
1.直肠严重撕裂/感染:导致高烧和败血症前兆。
2.药物过量:体内检测到极高浓度的“金枪不倒丸”及致幻剂成分。
3.极度惊惧/痛苦:死者在临死前处于极度的精神崩溃状态。
【结论:死者是在遭受暴力性行为的过程中,因药物刺激导致心脏负荷过大,最终猝死。】
李阎收回手,感觉手套上沾染的不是尸体,而是某种黏糊糊的罪恶。
老马。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只是贪财、粗鲁、有点小聪明的狱卒头子。
那个总是笑呵呵地收钱、偶尔还会骂几句娘的中年男人。
竟然是一个有着如此变态嗜好的恶魔。
他利用职权,把这个年轻犯人关在特号房,名为照顾,实为圈养。
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禁脔,肆意发泄着那不可告人的兽欲。
昨晚,大概是老马玩得太过了,或者是药下得太猛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终于没能挺过去,死在了他的身下。
所以老马才会那么恐惧。
所以他才会那么急着毁尸灭迹。
如果这件事捅出去……
在大魏律法里,狱卒奸淫犯人(无论男女),是重罪。轻则充军,重则斩首。
更何况,这种丑闻一旦曝光,老马在天牢里几十年的威信将瞬间崩塌。那些平日里被他欺压的犯人、那些对他心怀不满的同僚,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这是个把柄。
一个天大的把柄。
李阎看着这具尸体,眼神从最初的恶心,慢慢变成了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不需要伸张正义。
在这个吃人的天牢里,正义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需要的是……利用。
利用这个把柄,把老马这条恶狗,变成自己的看门狗。
就在李阎准备把白布盖回去的时候。
他的脑海深处,【大幽·验尸录】突然再次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强烈的执念残留。】
【触发记忆回溯。】
李阎眼前一黑,瞬间被拉入了一段灰暗的记忆画面中。
……
视角很低,像是在地上爬行。
光线昏暗,只有一根红色的蜡烛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跑啊?你倒是跑啊?”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是老马的声音,但语气里没有了平日的粗鲁,反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和戏谑。
“啪!”
一鞭子抽了下来。
视角的主人发出了一声惨叫,身体蜷缩成一团。
“求求你……放过我……马爷……求求你……”
“放过你?嘿嘿,小宝贝,你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调过来的。你那死鬼老爹把你送进来,不就是为了让你伺候人的吗?”
一张满脸油汗、狞笑着的脸逼近了。是老马。
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陶罐(装着药膏),眼神里燃烧着两团鬼火。
“来,把这个吃了。吃了就不疼了。吃了……咱们就能快活了。”
老马硬生生地掰开视角主人的嘴,把一把红色的药丸塞了进去。
画面开始扭曲,变红。那是药效发作了,也是心脏开始狂跳的征兆。
在最后的意识模糊中,视角的主人——那个年轻人,做了一个动作。
他趁着老马去解腰带的空档,偷偷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刻着“马”字的私印玉佩。
这是老马刚开始为了哄骗他、为了显示自己“权势”而送给他的信物。老马曾吹嘘说,见印如见人,有了这个,在丁字号没人敢欺负他。
年轻人死死攥着这块玉佩。
这是证据。是老马私通犯人、赠送财物的铁证。更是那个恶魔留下的唯一的、带有个人标识的物件。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不想让这个恶魔好过。
他猛地张开嘴,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块玉佩吞了下去。
“咳……咳……”
玉佩顺着食道滑落,卡在喉咙,然后坠入胃袋。
“怎么了?想吐?没事,爷让你爽爽就好了……”
老马那庞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视线彻底变黑。
……
记忆中断。
李阎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也像是卡了一块石头,那是同理心带来的幻痛。
“玉佩……”
李阎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尸体的腹部。
胃部。
那个年轻人死前吞下去的玉佩,还在胃里!
老马不知道。老马以为那是他送的小玩意儿,早就被这小子弄丢了,或者藏起来了。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被他视为玩物的年轻人,在临死前,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一个保险箱。
李阎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修脚刀。
虽然他没有正式解剖过人体内脏,但凭借着【缝尸匠】对人体结构的了解,以及【保养】技能带来的精准刀法,这并不难。
“抱歉了。”
李阎低声说道。
“借你的肚子一用。作为回报,我会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
刀光一闪。
修脚刀精准地切开了尸体的上腹部。
没有太多的血流出来,因为血液已经停止流动。
李阎伸手进去,摸到了那个还有些温热的胃袋。
胃壁很滑。
他用刀尖挑开胃壁。
在一堆还没消化的药渣和粘液中,他摸到了一个硬物。
拿出来。
那是一块沾满了胃酸、胆汁和血水的玉佩。
青白色的玉质,虽然算不上极品,但也价值不菲。
李阎用随身带的破布把它擦干净。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玉佩底部的那个字。
“马”。
这是一个私印。是老马用来在一些“灰色账本”上盖章用的,也是他身份的象征。
有了这个,再加上尸体直肠撕裂的验尸结论(虽然尸体马上就要烧了,但李阎的记忆就是证据),这不仅是一个把柄。
这是一把悬在老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李阎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冰凉。
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这比五两银子值钱多了。
这块玉佩,买下的是丁字号的“半壁江山”。
“时间差不多了。”
李阎把尸体的肚子简单缝了两针(用缝尸匠的手法,快得惊人),然后把衣服扣好,遮住伤口。
重新盖上白布。
他推起车,走出了阴影。
嘴角,挂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容。
老马啊老马。
你以为你是在清理垃圾。
殊不知,你亲手把你的狗链子,递到了我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