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狱卒的霸凌(上篇)
天牢的清晨,是从一声死气沉沉的钟鸣开始的。
“咚——”
钟声并不洪亮,反而带着一种仿佛敲在烂木头上的沉闷感,顺着那潮湿阴冷的石壁传导下来,震得附着在墙角的青苔都微微颤抖。
李阎睁开了眼。
他没有马上动。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习惯——在睁眼的瞬间,先用身体的感官去扫描周围的一切。
空气是冰冷且粘稠的,带着一种隔夜的尿骚味和发霉稻草的气息。这里是杂役房,位于天牢的最底层,比犯人的牢房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没有铁栏杆,但同样没有自由。
确认周围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后,李阎才极其缓慢地、像是做贼一样地动了动身子。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伸懒腰,而是夹紧了大腿。
在大腿根部,在那裤裆的最深处,有一块硬邦邦的异物感。
那是一颗金豆子。
昨天夜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所有人沉睡的间隙,李阎用一根从破草席上拆下来的坚韧草茎做线,用一根磨尖的鱼骨做针,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把这颗救命的金豆子缝进了裤子内侧的补丁里。
那个位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是人身上最脏、最私密、也最让人不愿意触碰的地方。裤裆。
这颗金豆子只有黄豆大小,大概三克重。但在李阎的感觉里,它此刻比那一具四百斤的尸体还要沉重。它冰凉、坚硬,随着李阎夹腿的动作,轻轻硌着他那敏感的皮肤。
这种硌痛感,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又感到无比的恐惧。
安心是因为这不仅仅是钱,这是命,是在这个吃人世界里活下去的底气。恐惧是因为,如果这东西被发现,他会比那个练毒蟾功的胖子死得更惨。
怀璧其罪。一个杂役拥有金子,本身就是死罪。
李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昏暗中升腾。他伸手摸了摸裤裆那块发硬的补丁。布料粗糙,上面沾满了他这几天特意积攒的污垢——泥土、汗渍,甚至还有那种故意没擦干净的排泄物痕迹。
这是一层恶心的铠甲。为了守护里面的“太阳”,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比垃圾还要肮脏。
“都给老子起来!挺尸呢?!”
一声尖锐的暴喝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皮鞭抽打在木栅栏上的脆响,“啪!啪!啪!”
李阎条件反射般地从通铺上弹了起来。周围那些还在梦乡中的杂役们也被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个像是受惊的蟑螂,慌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天牢底层的、被剥削的一天。
天牢的小校场,其实就是一块四周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头顶的天空只有井口那么大,透着死灰色的光。
寒风在天井里打着旋儿,像把无形的冰刀,肆无忌惮地刮着这群衣衫褴褛的杂役的脸。
几十个杂役歪歪扭扭地站成两排。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瑟瑟发抖。李阎混在人群的最后一排,低垂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像毒蛇一样在他身上游走。
是老马。
这个掌管丁字号区域的小头目,此刻正披着一件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拎着那根浸透了油脂和黑血的皮鞭,在大理石台阶上来回踱步。
老马今年五十多岁,但在天牢这种阴损地方还能活到现在,靠的绝不仅仅是资历。他长着一张如同风干橘子皮的老脸,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眼白多,眼黑少,透着一股常年与罪犯打交道练就的阴狠和多疑。
他在审视。
昨天,他把那个必死的任务——搬运“毒蟾功”尸体——交给了这个新来的李阎。
按照老马二十年的经验,那个练毒功练死的胖子,全身都是剧毒。普通人别说搬运了,就算是闻多了那股气味,第二天也得大病一场,甚至直接暴毙。
可是现在,李阎站在那里。
虽然脸色苍白,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还站着。
而且,老马那敏锐得如同老狼一样的嗅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的气息……太稳了。
比起周围那些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的病鬼,李阎的呼吸虽然刻意压低,但绵长有力。他的站姿虽然佝偻,但双腿并没有那种虚浮的颤抖。
这不正常。
“有意思……”老马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烂牙。
他慢慢地走下台阶,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老马径直走到了李阎面前。
李阎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那双沾满泥点的黑皮靴。他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嵌进了肉里。
来了。
那种被掠食者盯上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昨晚睡得挺香啊?”老马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手里的鞭梢轻轻挑起李阎的下巴。
冰冷的皮革触感让李阎打了个寒战。他被迫抬起头,露出一张充满了“恐惧”和“卑微”的脸。
“回……回马爷的话……小的不敢……小的怕得一宿没睡……”李阎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怕?”老马嘿嘿一笑,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阎的瞳孔,“那个练毒蛤蟆的死胖子,一身毒水,沾之即死。你小子不仅把他送进了炉子,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是命硬呢,还是身上有什么避毒的宝贝?”
说到“宝贝”两个字时,老马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而锐利。
在这个天牢里,死囚身上藏着宝贝不是稀罕事。很多杂役就是靠着从尸体上摸点零碎发了财,当然,更多的是因此送了命。
李阎的心脏猛地收缩。
果然,这老东西起疑了。
“冤……冤枉啊马爷!”李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动,“小的就是个穷光蛋……哪有什么宝贝……昨天搬尸的时候,小的憋着气,差点把自己憋死……那手套也被烧烂了,您看……您看这手……”
李阎伸出右手。手背上还包着那块脏兮兮的破布,隐约透出黑色的血迹。
老马瞥了一眼那只手,眼中的疑虑消退了一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伤是真的,这点做不了假。
但这并不代表这小子身上没藏东西。
“哼,穷光蛋?”老马收回鞭子,在手里把玩着,“这世道,穷鬼最不老实。尤其是那些还没死透的穷鬼。”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杂役,突然提高嗓门大吼一声:
“最近上面查得严,说是有杂役夹带违禁品进出牢房。为了大家伙儿的安全,今天咱们就来个‘例行检查’。”
老马回过头,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阎,狞笑道:
“就从你开始。脱。”
一个字。如同一道惊雷。
“脱?”
李阎愣住了。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盖传来的刺骨寒意直冲天灵盖。
“耳朵聋了?”老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权力的冷酷,“老子让你脱光。一件不留。现在。马上。”
周围一片死寂。
其他的杂役们纷纷低下头,没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在天牢的食物链里,狱卒就是神,杂役就是牲口。神要检查牲口,那是天经地义。
李阎感觉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羞耻。愤怒。屈辱。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虽然他已经尽量在适应这个古代社会的残酷,但“当众裸体”这种事,依然是对人格底线的践踏。
但在老马那阴冷的注视下,在周围那些幸灾乐祸或者麻木不仁的目光中,李阎眼中的怒火只闪烁了一瞬,就被他硬生生地掐灭了。
不能反抗。
反抗就是死。反抗就会引来搜身,引来更加暴力的压制,到时候裤裆里的秘密绝对保不住。
只有顺从。表现得像一条听话的狗,才能降低猎人的警惕。
李阎颤抖着手,解开了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那不仅仅是冷,那是像刀子一样在割肉。
棉袄滑落在地。李阎的上半身赤裸在空气中。
他很瘦。瘦得能清晰地数出每一根肋骨。皮肤苍白得像纸,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和细小的伤痕。背上的脊椎骨高高凸起,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继续。”老马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李阎的手放在了裤腰带上。
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也是他最后的防线。
他的手指有些僵硬,解了几次都没解开那根死结的麻绳。
“磨磨蹭蹭什么!”
一名跟班狱卒冲上来,一脚踹在李阎的肩膀上。
李阎被踹得侧翻在地,但他顺势解开了裤腰带。
“我自己脱……我自己脱……”他卑微地喊着,手忙脚乱地褪下了那条脏得发硬的裤子。
终于。
李阎赤条条地站在了寒风中。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他是一块肉,一块挂在案板上待价而沽的烂肉。
周围的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粘在他的皮肤上。有人在窃笑,有人在评头论足。
“嚯,这小子看着瘦,本钱还凑合。”
“得了吧,你看那一身排骨,估计连女人都没碰过。”
这些污言秽语钻进李阎的耳朵里,但他面无表情。他努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为了掩饰大腿肌肉的紧绷。
他在保护那个秘密。
他赤裸着站在那里,双腿微微并拢,双手自然下垂,遮挡着关键部位。这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为了从物理上增加一道防线。
老马走近了。
他并没有直接看李阎的身体,而是弯下腰,用手里的鞭子挑起了地上的那堆破衣服。
先是棉袄。老马用鞭子把棉袄翻来覆去地抖动。
“哗啦——”
几只干瘪的虱子和稻草屑掉了出来。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老马皱了皱眉,显然没找到想要的东西让他有些失望。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条裤子上。
李阎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那条裤子,是生死的关键。
老马扔掉棉袄,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抓起了那条裤子。
裤子很重。因为太久没洗,布料已经板结成了一块块硬壳,上面充满了污渍。
老马先是把裤子倒过来,用力抖了抖。
没有东西掉出来。
李阎死死盯着老马的手,呼吸都快要断了。金豆子缝得很结实,抖是抖不出来的。最怕的是……捏。
果然,老马不死心。他开始用手指寸寸捏过裤子的布料。
从裤脚开始,一点点往上。
李阎感觉老马捏的不是裤子,而是他的心脏。
近了。
老马的手捏过了膝盖,捏过了大腿位置。
马上就要到裤裆了。
那里有一块补丁。补丁里面,就是那颗足以让李阎碎尸万段的金豆子。
李阎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想要拼命的本能。如果老马发现了,他唯一的选择就是暴起伤人,用手指插瞎老马的眼睛,然后……然后被乱刀砍死。
这是一个绝望的死局。
老马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裤裆的那块补丁。
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陈年发酵的恶臭味,随着老马翻动裤裆的动作,猛地冲了出来。
那是李阎特意“酝酿”了好几天的成果。尿液、汗水、还有某些不可名状的污秽物,在体温的烘烤下发酵,然后沁入布料深处。
老马的动作僵住了。
即使是在天牢这种地方待惯了的人,面对这种极致的、浓缩的恶臭,也会产生生理上的排斥。
老马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把头往后一仰,鼻子里发出一声厌恶的冷哼。
“操,真他娘的臭。”
他的手指在那块硬邦邦的补丁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那块补丁很硬。
金子也很硬。
但这层硬度,在老马的潜意识里,被归结为了“陈年老垢”结成的硬壳。毕竟,谁会把宝贝藏在这么恶心的地方?谁会把金子缝在沾满屎尿的裤裆里?
哪怕是贪婪如老马,也不愿意用手去细细分辨那是屎壳还是金子。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李阎赌的就是老马的“嫌弃”。
“啪!”
老马像是甩掉一只瘟疫老鼠一样,猛地把裤子甩到了李阎脸上。
“穿上!赶紧穿上!真晦气!”
老马一边骂着,一边用力在旁边的石柱上擦着手套,仿佛沾染了什么洗不掉的病毒。
“以后离老子远点!一身的穷酸臭味!”
李阎接住那条带有体温和恶臭的裤子,就像接住了重获新生的圣旨。
那一刻,他几乎想要大笑。
他赢了。
用最卑微、最肮脏的方式,赢下了这场关于性命的豪赌。
他迅速套上裤子,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慢一秒老马就会反悔。当那颗硬邦邦的金豆子重新贴合在他大腿根部时,李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肮脏的胜利。但它是胜利。
检查结束了。
并没有找到什么“违禁品”,这让老马的心情更加恶劣。他不仅没有立威成功,反而弄脏了自己的手套。
这种不爽,必须有人来买单。
早饭时间到了。
天牢的早饭很简单,一桶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还有一筐黑乎乎的窝头。
虽然难吃,但对于这些干重体力活的杂役来说,这是维持生命的唯一燃料。
杂役们排着队,一个个捧着缺了口的破碗,等待着施舍。
轮到李阎了。
他捧着碗,低着头,走到负责分饭的木桶前。分饭的正是老马的一个跟班,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阴沉着脸的老马,心领神会。
那跟班舀起满满一勺白粥,热气腾腾,带着一丝米香。
李阎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太饿了。
然而,那一勺粥并没有倒进李阎的碗里。
“哎呀,手滑了。”
跟班怪叫一声,手腕一翻。
“哗啦——”
那一勺珍贵的、热腾腾的米汤,全部泼在了李阎脚边的泥地上。
滚烫的粥水迅速渗入黑色的泥土,只留下一层白色的泡沫和几粒可怜的米粒,混杂着地上的灰尘和痰迹。
李阎端着空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哟,新来的,看来你今天没福气喝粥啊。”跟班嬉皮笑脸地看着李阎,手里的大勺敲得木桶邦邦响,“马爷说了,你体内火气大,得去去火。喝粥容易上火,吃干的吧。”
说着,他从旁边的筐里抓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手扔给李阎。
李阎下意识地接住。
那只有半个窝头。
而且是发霉的。上面长满了绿色的白毛,硬得像是一块从墙上抠下来的砖头。这种东西,就算是扔给外面的野狗,狗都要闻一闻再走。
“怎么?不吃?”老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吃就倒了。天牢里不养挑食的闲人。”
周围传来了几声压抑的笑声。那是其他杂役在看笑话。这就是底层互害,看到有人比自己更惨,他们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和安全感。
李阎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蹲下身。
在那一瞬间,他想过把这半个发霉的窝头砸在那个跟班的脸上。他想过冲上去咬断老马的喉咙。
但他摸到了裤裆里的那颗金豆子。
那颗豆子在提醒他:你有资本。你有未来。你和这群烂在泥里的人不一样。
韩信受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李阎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屈辱、杀意,统统嚼碎,咽进肚子里。
他拿起那半个发霉的黑窝头,送进嘴里。
“咔崩。”
一声脆响。
太硬了。就像是在嚼石头。牙龈瞬间被坚硬的粗粮渣子刺破,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但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混着嘴里的血,混着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硬生生地把这块“石头”吞了下去。
他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头发,死死地盯着老马那肥硕的脖颈。
他在记账。
这半个发霉的窝头,这一地的白粥,这寒风中的赤裸。
每一笔,他都记在了心里。
总有一天,他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好吃吗?”老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李阎,像是在看一条吃屎的狗。
李阎抬起头,嘴角带着血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马爷赏。”
老马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小子这么“懂事”,或者说这么没骨气。他无趣地挥了挥手:
“吃完了就去干活。丁字号所有的便桶,今天都归你刷。刷不干净,晚饭也别吃了。”
“是。”
李阎答应着,将最后一口带着血的黑面渣子咽了下去。
胃里像是有火在烧,又冷又硬。
但这股痛觉,让他无比清醒。
他在变强。不是身体,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