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半磨牙声(下篇)
李阎缩在墙角,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得像是一块冻肉。
他身后的“大头”,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憨厚、有些迟钝的年轻杂役,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违背人体力学的姿势坐着。
大头没有醒。
李阎能清楚地看到,大头的眼睑半开半合,眼眶里只有大片惨白的眼白,黑眼珠完全翻到了上眼皮里面。他的嘴巴微张,一丝晶亮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污垢的衣领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银丝。
“赫……赫……”
大头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气流声,像是一个漏风的风箱。
紧接着,他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保持着盘腿坐着的姿势,像是一尊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甚至像是某种软体动物,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平移方式,向着那面长出了牙齿的石墙挪去。
一下。两下。
他的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的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那副苦相,而是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笑容。
那种笑容在微弱的红光下显得格外扭曲。嘴角上扬的角度太大了,几乎咧到了耳根,牵扯得脸部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李阎就在他旁边,距离不到半米。
只要大头稍微转个身,或者手稍微挥一下,就能碰到李阎。
李阎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扣住身下的干草,指甲都要折断了。他在赌,赌大头的目标不是他。
果然,大头对他视而不见。
在这个梦游者的世界里,李阎是不存在的。
大头的眼里,只有那面墙。或者说,只有那排正在渴望进食的乳牙。
他挪到了墙边,停下了。
然后,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接下来的画面,让李阎感觉自己的胃部正在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紧。
大头伸出了食指。
那根指头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平日里,这是一根干粗活的手指。
此刻,它是一根香肠。一根祭品。
大头把食指,极其温柔地、缓缓地递向了墙缝里那排张开的白色乳牙。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就像是一个母亲把乳头塞进婴儿的嘴里,又像是一个信徒把香烛插进香炉。
“咔。”
一声轻响。
那排看起来稚嫩脆弱的乳牙,在接触到手指的瞬间,猛地合拢了。
它们不是咬断,而是死死地咬住。
牙齿刺破了表皮,刺破了真皮层,甚至深深嵌入了指骨周围的肉里。
如果是正常人,这时候早就应该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了。十指连心,这种剧痛足以让任何人从最深的梦魇中惊醒。
但大头没有叫。
相反,随着牙齿的咬合,大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潮红的迷醉。
“嗯……”
他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呻吟的鼻音。那是极度享受的声音。
“咕兹……咕兹……”
墙壁里的吸吮声开始了。
那团包裹着牙齿的灰白色肉冻,开始剧烈地蠕动收缩。它们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通过那排牙齿作为管道,疯狂地抽取着大头手指里的血液和精气。
李阎清晰地看到,那排原本洁白的乳牙,迅速被染成了鲜红色。红色的液体顺着牙缝流淌,并没有滴落下来,而是被那干渴的石缝瞬间吸收殆尽。
墙壁在喝血。
而大头在享受。
这是一种交易。一种跨越了物种、跨越了生死的恐怖交易。
李阎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在这个天牢里,人不再是人,墙不再是墙。这里的一切都形成了一个闭环的生态系统。
大头在喂养墙壁。而墙壁,给了大头某种让他沉迷的“回馈”。
那是什么?是毒品般的快感?还是某种虚幻的美梦?
李阎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比那个满身毒疮的尸体更让他感到恶寒。
因为这是活生生的“吃人”。而且是被吃者心甘情愿的献祭。
救他?
这个念头在李阎的脑海里仅仅闪烁了一秒,就被他无情地掐灭了。
怎么救?
跳起来大喊?推醒大头?还是拿东西砸那面墙?
不。绝对不行。
在这个充满未知规则的诡异环境里,任何贸然的干预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首先,大头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正常。这种类似于“中邪”或“癔症”的状态下,如果被强行唤醒,很可能会导致他发狂,甚至暴毙。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面墙。
那面墙显然是有某种“意识”的。如果李阎现在打断了它的进食,它会怎么做?
它会不会把那排牙齿对准李阎?
甚至,这个牢房里其他的墙壁,会不会也突然长出牙齿,把他包围?
李阎不敢赌。
他现在只有0.7的战斗力,手里只有半个发霉的窝头和一颗不敢露白金豆子。他没有当英雄的资本。
“忍住……看下去。”
李阎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他调整着呼吸的频率,让自己的胸膛起伏与周围的呼噜声保持一致。
他在装睡。
做一个装睡的人,有时候比做一个醒着的勇士更难。因为你必须清醒地忍受着恐惧,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要把这个仪式看完。
只有了解了规则,才能在这个活体天牢里生存下去。
吸食持续了大概五分钟。
对于李阎来说,这五分钟比五年还要漫长。
终于,墙壁里的那排牙齿松开了。
大头的手指并没有被咬断,只是指尖变得苍白干瘪,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上面留着两排深深的、发黑的牙印。
“呼——”
墙缝深处,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声。
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作为对这顿“血食”的回馈,那条石缝里缓缓吐出了一股气体。
那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一股浑浊的、灰蒙蒙的气体。它在微弱的红光下翻滚着,像是一条灰色的游蛇。
这股灰气并没有飘散,而是径直钻进了大头的鼻孔。
“吸——”
大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灰气全部吸入肺腑。
随着灰气入体,大头那原本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色,竟然瞬间红润了起来。
不,那不是健康的红润。
那是一种类似于岩石经过打磨后呈现出的光泽。
李阎震惊地发现,大头脖颈处的皮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厚实,甚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泽。
他的肌肉线条似乎变得更加硬朗了。
这股灰气,在强化他的身体!
但代价是,他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而越来越像……石头。
这就是天牢狱卒或者老杂役们能在这个恶劣环境下生存的原因吗?
他们通过献祭自己的鲜血,从天牢这个巨大的母体那里换取“石化”的力量,从而抵抗这里的毒气、阴寒和劳累?
但这是一种慢性的异化。
总有一天,大头会彻底变成一尊石像,或者成为这面墙壁的一部分。
就在李阎思考的瞬间,他的脑海深处,那本一直沉寂的《大幽·验尸录》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翻开书页,而是一道微弱的意念流过:
【目击事件:活墙·共生饲喂(低阶)。】
【判定:精神冲击豁免。】
【感悟:你窥见了天牢生态的一角,心智得到淬炼。】
【奖励:意志力+0.1】
一股冰凉的清流再次洗刷了李阎的大脑。
原本因为恐惧而紧绷的神经,瞬间得到了一丝舒缓。他眼前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那种恶心感也淡化了许多。
意志力+0.1。
这是一个极其稀有的隐藏属性。它不增加力量,不增加防御,但它决定了李阎在这个疯狂世界里,面对恐怖事物时能否保持理智,能否不被吓傻、不被同化。
这是他作为“观察者”获得的第一份精神奖励。
大头吸完了灰气,那副诡异的笑容消失了,重新变回了那张木讷的脸。
他像来时一样,机械地转过身,挪回自己的铺位,直挺挺地躺下。
三秒钟后。
“呼噜——”
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墙角那微弱的血腥味,证明着刚才的恐怖并非幻觉。
第二天清晨。
“当——”
钟声响起。
杂役房里再次上演了兵荒马乱的起床戏码。
李阎第一时间看向大头。
大头正坐在铺位上,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发呆。
那根手指肿得像根胡萝卜,指尖发黑,上面有两个明显的血洞。
“妈的……这天牢里的老鼠成精了?”大头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昨晚上做梦感觉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真他娘的疼。”
他完全不记得了。
关于那排牙齿,关于那个笑容,关于那股灰气。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以为是被老鼠咬了。
而且,李阎注意到,大头今天穿衣服的时候,动作似乎比昨天利索了一些,力气也大了一些。他在提水桶的时候,明显比平时更轻松。
那种“强化”是真实的。
但李阎也看到了大头脖子后面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像癣一样的青灰色硬皮。
那是石化的前兆。
“都在磨蹭什么!滚出来点卯!”
门外传来了老马的吼声。
所有人一窝蜂地往外跑。
李阎没有急着走。他趁着大家都离开的空档,迅速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自己的那一卷破破烂烂的铺盖卷,往过道的中间挪了半米。
哪怕中间更挤,哪怕会被人踩到,哪怕要闻别人的脚臭味。
他绝不再睡在靠墙的位置。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身为小头目的老马,在杂役房里有特权,却从来不给自己隔一个单间,而是选择住在外面悬空的木屋里。
老马知道。
那个老狐狸早就知道这墙里有什么。
他是在躲避“税收”。
在这个天牢里,睡在地上、靠在墙上,是要交税的。税金就是你的血和命。
李阎看了一眼那面恢复了平静、满是青苔和水珠的石墙。
石缝紧闭,那排牙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李阎在心里冷冷地念了一句,摸了摸裤裆里的金豆子,转身走出了牢房。
他比昨天更清醒了。
也比昨天更危险了。
因为他知道了规则,并且拒绝遵守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