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馒头是人血换的(下篇)
那一滴眼泪,最终还是融化在了红烧肉浓稠的汤汁里。
李阎看着那碗因为搅拌而变得浑浊、泛着油光的肉汤。
他没有擦泪。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天牢里,流泪是弱者的特权,也是强者的禁忌。如果被人看见他在哭,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或许会产生一丝裂痕。
但他控制不住。
这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
是那具长期处于“求生红线”以下的身体,在突然接触到过量的高级能量(糖、脂肪、蛋白质)时,产生的一种激烈的应激反应。
就像是干涸龟裂的大地,突然迎来了暴雨。泥土在欢呼,在颤抖,在哭泣。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
有对食物的感恩,有对死者的愧疚,有对命运的恐惧,也有对未来的野心。
所有的情绪都杂糅在一起,化作了这一滴咸涩的水。
“呼……”
李阎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肉香和自己身上的酸臭味。
他端起碗。
他没有把眼泪撇出去。
相反,他张大嘴,对着碗沿,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咕嘟。”
肉汤混合着油脂,还有那一点点咸涩的泪水,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烫。
很烫。
但这股热流像是一条火龙,瞬间冲进了胃里,驱散了那里盘踞已久的阴寒。
“好喝。”
李阎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就是人血的味道吗?”
“如果是的话……那它真香。”
随着这一口汤下肚,李阎眼神中那一瞬间的迷茫和悲悯,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了。
软弱结束了。
进食继续。
李阎开始加速。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细嚼慢咽地品味。他开始像一头饿狼,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粉碎机。
他把剩下的两个馒头掰碎,泡在那碗肉汤里。
白色的面食吸饱了红色的汤汁,变得沉甸甸的,软烂入味。
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咀嚼肌剧烈运动。
“吃下去!”
“全都要吃下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咆哮。
这不仅仅是吃饭。这是在装填弹药。
每一口淀粉,都是接下来修炼内功的燃料。
每一块脂肪,都是抵御寒冷和煞气的铠甲。
每一丝蛋白质,都是修复肌肉纤维、增加爆发力的原材料。
那个年轻犯人的死,已经不可挽回。
如果李阎因为所谓的“良心”而少吃一口,那个年轻人也不会活过来。相反,浪费食物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亵渎。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地狱里,最大的道德就是——物尽其用。
那个犯人用他的命,换来了这顿饭。
李阎就要用这顿饭,换来更强的力量,换来活得更久的机会。
只有活着,只有爬得更高,也许有一天,他能改变这个吃人的规则。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成为一个合格的“食人者”。
“嗝——”
一个饱嗝,带着红烧肉的香气,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李阎放下了碗。
碗里干干净净,连一滴汤汁、一粒葱花都没剩下。
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吃完了。
李阎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他现在的“手帕”),狠狠地擦了擦嘴上的油渍。
动作粗鲁,有力。
把嘴擦红了,甚至擦破了皮。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是低垂顺目、总是带着谦卑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彻底变了。
吃饱了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那是富足的眼神。是有底气的眼神。也是……危险的眼神。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冷冷地扫过周围。
那些原本还在偷偷吞口水、眼神里带着嫉妒和怨毒的杂役们,在接触到李阎目光的一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唰。”
十几个人头齐刷刷地低了下去。
没人敢和他对视。
那个曾经欺负过李阎的“鼠牙”,更是吓得把脸埋进了那碗馊粥里,浑身都在发抖。
因为他们发现,李阎变了。
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卑微、一样挨饿的李阎,死在了昨天。
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丁字号的“二把手”。是能和老马在一张桌子上分肉吃的人。
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李阎看着这些低垂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权力。
它比拳头更有用。它能让恨你的人怕你,让嫉妒你的人跪你。
李阎坐在板凳上,并没有急着走。
他在感受身体的变化。
一种久违的、充盈的感觉,从胃部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
热。
身体在发热。
这是大量的碳水化合物和脂肪进入体内后,线粒体开始疯狂工作产生的热能。
原本有些冰凉的手脚,此刻变得暖烘烘的。
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萎缩无力的肌肉,此刻仿佛充了气一样,传来一种微微的肿胀感。那是力量在复苏。
最明显的是——气感。
李阎闭上眼睛,稍微运转了一下【龟息功】。
“轰!”
虽然只是微弱的内气,但这一次的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足足三成!
以前他在饥饿状态下练功,就像是在推一辆没有油的破车,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甚至会透支身体的精气。
所谓的“穷文富武”,诚不我欺。
练武是极其消耗能量的。没有足够的肉食支撑,强行练武只会把身体练垮,练成痨病鬼。
但现在,油箱加满了。
那股微弱的气流,在红烧肉提供的能量支撑下,欢快地流淌过经脉,滋润着受损的脏器。
李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龟息功】熟练度正在以一种令人欣喜的速度跳动。
15%……15.1%……15.2%……
这顿饭,抵得上他苦练三天!
“怪不得那些狱卒一个个红光满面,力大如牛。”
李阎握了握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感。
“原来不是他们天赋好,是他们吃得好。”
“从今天起,我也要吃得好。”
李阎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红漆食盒里。
那里还剩下半个馒头。
那是他特意留下的。
在他刚才那种狼吞虎咽的状态下,吃掉这半个馒头易如反掌。但他忍住了。
因为在天牢里,吃饱是一种特权。
而浪费,是更高级的特权。
李阎拿起那半个白得耀眼的馒头,在手里抛了抛。
周围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那些刚才低下去的头,又忍不住抬了起来,死死盯着那半个馒头。
对于他们来说,那半个馒头就是半条命。
李阎没有看那些杂役。
他转过身,走向了食堂门口的一个老狱卒。
这个老狱卒叫“老张”,五十多岁了,瘸了一条腿,平时负责看大门。他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没有刻意欺负过李阎的人,甚至在李阎刚来的时候,还顺手指点过他怎么领被褥。
“张叔。”
李阎走到老张面前,脸上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老张正端着一碗菜汤喝着,看到李阎过来,连忙放下碗,显得有些局促。
“哎,李管事。”
“别,叫我李阎就行。”
李阎随手把那半个馒头放在了老张的桌子上。
“今儿个胃口不太好,剩了点。张叔要是不嫌弃,帮我解决了吧。”
语气随意,自然。就像是扔掉一块多余的垃圾。
但老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可是白面馒头啊!而且上面还沾着一点红烧肉的汤汁!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张搓着手,咽了口唾沫。
“拿着吧。别浪费了。”
李阎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
“谢……谢李管事!谢李爷赏!”
身后传来老张激动的声音,以及周围杂役们那一阵压抑不住的、羡慕到极点的吸气声。
李阎走出食堂,走进了阳光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半个馒头扔出去的效果,比他自己吃下去要好上一百倍。
吃下去,只是半个馒头的热量。
扔出去,是拉拢了一个狱卒的人心,是向所有人展示了他“支配资源”的权力,更是划分了阶级。
我吃剩下的,是你们求之不得的。
这就是规则。
李阎摸了摸鼓胀的肚子,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
“吃饱了。”
“该干活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丁字号监区的深处。
那里,通向丙字号,通向更深的黑暗。
那里,有一个新的机会,正在等待着这个刚刚吃饱了的、年轻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