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尸臭中醒来(下)
李阎刚刚将那第一口混杂着沙砾的糙米咽下,喉管还在因为粗糙的摩擦而隐隐作痛,一种久违的、极其微弱的暖意刚在胃部升起,一片巨大的阴影便笼罩了他。
这片阴影带着一股独特的气味。
不同于周围那些杂役身上单纯的酸臭和腐烂味,这股气味里夹杂着廉价劣质烟草的焦油味、浓烈的蒜臭,以及一种因为长期食用油脂而从毛孔里渗出的油腻腥气。在遍地饥民的丁字号,这种“油水味”代表着特权,也代表着危险。
李阎停止了咀嚼。他的咬肌僵硬在半空,像是一只正在进食却突然被天敌锁定的仓鼠。
他慢慢抬起头。
逆着昏黄火把的光线,他看到了一张极具压迫感的脸。
那是一张横肉丛生的脸,皮肤黝黑且布满坑洼,左眼角有一道蜿蜒至嘴角的旧刀疤,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那疤痕像一条活的蜈蚣在蠕动。
是“老马”。
原主记忆中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名字。丁字号杂役班的小头目,一个靠着巴结狱卒、欺压同类而活得滋润的恶霸。
老马穿着一件明显比旁人厚实且完整的皮甲背心,脚上蹬着一双包着铁皮的厚底靴。那双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踩碎过多少人的手指。
“9527。”
老马的声音沙哑而浑浊,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吐不出来的浓痰。他并没有大吼大叫,这种低沉的语气反而更让人心惊肉跳。
李阎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这是原主身体遗留的条件反射。他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破木碗,那是他此刻唯一的生命线。
“昨天那是怎么回事啊?”老马歪着头,用小拇指极其缓慢地剔着泛黄的牙缝,眼神戏谑地盯着李阎,“让你把那是那具‘无头尸’搬去化尸池,你他娘的给老子磨蹭了半个时辰。害得老子被赵差拨骂了一顿。”
李阎想解释。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昨天那具尸体是因为太重了,而且尸体里藏着尸虫,咬伤了原主的腿,这才慢了。
但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更重要的是,理智告诉他,解释没有用。
在这个地方,弱者的理由就是借口,就是找死。
“哑巴了?”老马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落在李阎脚边。
李阎低下了头,试图用沉默来熬过这场劫难。他只想吃完这碗饭。
但老马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乐趣。在这个枯燥、压抑的天牢里,折磨弱者是这些小头目唯一的娱乐活动。
“老子问你话呢!”
没有任何预兆,风声骤起。
李阎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击在他的手腕上。
“啪!!!”
一声脆响。
剧痛瞬间让李阎的手掌失去了知觉,神经传导的延迟甚至让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眼睁睁看着那只破木碗飞了出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慢动作镜头下,李阎清晰地看到那个木碗在空中翻滚。
那粘稠的、暗红色的红米饭,像是一团被打散的血肉,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那碗浑浊的菜汤泼洒开来,在昏暗的空气中晶莹剔透,每一滴都承载着李阎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噗嗤。”
木碗重重地扣在了地上。
就在李阎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地面是黑色的、常年混杂着尿液、痰渍和泥土的烂泥地。那珍贵的红米饭,瞬间散落在烂泥里,被黑色的污秽迅速浸染、吞噬。
李阎呆住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种痛楚甚至超过了身体的饥饿。
那是他的饭。
是他活过今晚的唯一指望。
“哎哟,手滑了?”老马故作惊讶地夸张叫了一声,随即发出刺耳的怪笑,“桀桀桀……9527,你看你,怎么连个碗都端不稳?真是个废物点心。”
周围正在进食的犯人们停下了动作。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同情。
无数双麻木、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们像是一群围观同类被宰杀的羊,庆幸着那把刀没有落在自己脖子上,同时也期待着看到鲜血。
老马抬起那只包着铁皮的厚底靴,慢慢地、极其残忍地踩在了那堆散落在烂泥里的红米饭上。
“吱嘎。”
靴底碾压米粒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力地碾了碾,直到将那原本还能勉强捡起来的米饭,彻底踩成了黑红色的泥浆。
“既然端不稳碗,那就别用碗吃了。”老马俯下身,那张散发着口臭的大脸逼近李阎,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昨天的账,今天算。这地上的,你给老子舔干净。舔干净了,这件事就算翻篇。要是舔不干净……嘿嘿,明天化尸池里漂着的,可能就是你了。”
说完,老马直起身,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戏。
李阎跪坐在地上,双手依然保持着捧碗的姿势,空空如也。
饥饿的胃酸在翻涌,屈辱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没有动。
此时此刻,如果这是那一类热血爽文。
主角李阎应该暴起,怒吼一声“莫欺少年穷”,然后利用某种突然觉醒的神力或者技巧,一拳打爆老马的膝盖,再把那碗泥饭塞进老马嘴里,赢得满堂喝彩。
但李阎没有。
现实的物理法则冰冷地压在他身上。
【战斗力评估】
•敌方(老马):身高一米八五,体重约九十公斤,肌肉结实,营养充足,持有皮甲和铁靴。推测战斗力:5.0(在这个区域属于小BOSS级别)。
•我方(李阎):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不足五十公斤,极度虚弱,低血糖眩晕中,武器无。推测战斗力:0.5。
这是一个残酷的数学题。
如果他反抗,结果只有一种:被老马一脚踢断肋骨,或者直接踩碎头骨。在这个死个人像死只蚂蚁一样的天牢里,狱卒根本不会过问一个杂役是被打死的还是病死的。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穿越者的雄心壮志,未来的复仇计划,统统都会变成烂泥里的一具无名尸体。
李阎的呼吸变得急促,那是愤怒在撞击理智的牢笼。
他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泥土里,甚至抠出了血。那种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活下去……”
心中那个声音在咆哮。
“在这个地狱里,尊严是奢侈品。生存才是刚需。只有活着,才有资格谈报复。只有活着,才能把这笔账,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李阎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眼神在阴影中发生了变化。原本的惊恐和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深潭死水般的阴冷。那是野兽受伤后,为了保命而收敛爪牙的眼神。
他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拼命,而是慢慢地、顺从地蹲了下去。
周围传来了一阵失望的嘘声。
“切,软蛋。”
“还以为这小子有点血性呢。”
“9527一直都这德行,烂泥扶不上墙。”
李阎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缩小到了眼前这一小块地面。
那里混杂着黑色的淤泥、老马靴底的污垢、以及那暗红色的碎米粒。
他伸出手指。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他颤抖着,从那摊烂泥中,一点点抠出一小团还能勉强分辨颜色的米粒。
那米粒上沾着泥浆,甚至可能沾着老马刚才踩上去的某种排泄物残渣。
恶心吗?
恶心。
想吐吗?
想吐。
但李阎将那团脏东西送到了嘴边。
在塞进去的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舌尖触碰到了沙砾的粗糙,淤泥的腥臭,以及米饭那微弱的淀粉甜味。
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终身难忘的怪味。
他没有咀嚼太久,几乎是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因为只有咽下去,才能变成热量。
只有变成热量,这具身体才能不再发抖。
一口。
两口。
三口。
李阎像是一只沉默的食腐动物,专注而机械地执行着进食的动作。他不看老马,不看周围的人,只看着地上的饭。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每一粒米。
每吞下一口泥土,他就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给老马记上一笔。
老马原本戏谑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他期待的是李阎哭喊、求饶,或者是愤怒地反抗然后被他镇压。他想看到的是恐惧和绝望。
但李阎的表现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适。
这个趴在地上的瘦弱杂役,一声不吭,吃得那么认真,那么……冷静。
那种冷静,让老马这种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脊背发凉的寒意。
“……真他娘的是个贱骨头。”
老马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那种欺凌的快感因为李阎的沉默而大打折扣。
“吃吧,吃死你!明天干活要是再偷懒,老子把你皮扒了!”
老马转过身,带着一身煞气离开了。周围的人群也因为没热闹可看,纷纷散去,抓紧时间抢夺剩下的残羹冷炙。
李阎依然蹲在那里。
直到将最后一粒稍微干净点的米抠进嘴里,他才停下手。
他慢慢抬起头,用那条发黑的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泥水。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马。我记住了。”
吃完了这顿或许是人生中最屈辱的晚餐,李阎感到胃里沉甸甸的。泥土和沙子虽然难消化,但至少在这个瞬间,那股要把人逼疯的饥饿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回到通铺,而是依然蹲在角落里,假装还在清理身上的污渍。
实则,他在观察。
既然要在这里活过前三天,他就必须搞清楚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规则,以及这里到底关着什么。
这个放饭的区域位于丁字号牢房的中心节点,连接着通往深处牢房的甬道。
借着墙壁上那忽明忽暗的火把光芒,李阎的目光落在离他不远处的石壁上。
刚才因为饥饿和混乱没有注意,此刻静下心来细看,李阎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那石壁是坚硬的黑花岗岩,质地极硬,就算是拿着铁凿子,也要费好大劲才能留下印记。
然而此刻,在他眼前的这面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抓痕。
是的,抓痕。
不是刀砍的,不是斧劈的,而是有着明显指节纹理的抓痕。
李阎凑近了一些,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每一道抓痕都深达寸许,边缘锋利,石屑外翻。
最让李阎心惊的是,这些抓痕并非杂乱无章。
有的抓痕长达半米,笔直地拉下来,仿佛是在极度的痛苦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缓解剧痛。
有的抓痕则是深深地扣进去,形成几个指洞,周围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纹——那是在绝望中试图攀爬或者撕开墙壁留下的痕迹。
“这……真的是人抓出来的?”
李阎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这岩石上用力划一下,除了磨破皮,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
要造成这样的破坏,那手指得有多硬?那力量得有多大?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抓痕的缝隙里,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李阎凑近闻了闻。
是血。
陈年的、新鲜的、一层叠着一层的血。
这面墙,是被无数犯人用手指硬生生抓烂的,也是被他们的血浸泡透的。
李阎顺着墙壁往上看。
在离地约三米高的地方,有一道横向的巨大裂痕,像是被什么巨兽撞击过。裂痕周围嵌着几片破碎的指甲盖,即使过了不知道多少年,依然泛着惨白的光。
这里的犯人……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搬尸的画面,对于犯人的具体情况知之甚少。
但这些痕迹告诉李阎一个恐怖的事实:
丁字号关押的,绝对不仅仅是普通的罪犯。
能在花岗岩上留下这种痕迹的生物,哪怕赤手空拳,也能轻易撕碎现在的李阎一百次。
而他,作为一名杂役,每天的工作就是穿梭在这些怪物的牢房之间,搬运他们的尸体,或者清理他们的排泄物。
这哪里是坐牢?
这是被扔进了一个关满饿虎的笼子里,而他是一只没有尖牙利齿的小白鼠。
李阎感到一阵后怕。
刚才老马的威胁虽然可怕,但和这墙壁上透出的力量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真正的危险,隐藏在这座天牢的深处。
就在李阎对着墙壁上的抓痕发呆,试图分析这里犯人的平均武力值时。
一阵声音,突兀地打破了饭后的“宁静”。
在这个充满嘈杂人声、咀嚼声和骂咧声的空间里,这道声音依然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声惨叫。
极其凄厉,音调高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声音是从甬道的最深处传来的,经过狭长石壁的层层回声折射,传到这里时,依然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震颤的痛苦。
那不仅仅是疼痛的喊叫,那是某种东西正在被活生生撕裂时的哀嚎。
李阎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深处那漆黑的甬道。
周围原本还在抢饭、聊天的犯人和杂役们,动作却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甚至,李阎看到几个蹲在旁边的狱卒,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嘿!开始了!”
一个狱卒吐掉嘴里的草根,嘿嘿笑道,“我就说那是新来的雏儿,不懂规矩。丙字号那边送下来的‘废料’,哪怕是被废了修为,也不是他能招惹的。”
紧接着惨叫声之后的,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咔嚓……咔嚓……”
虽然隔得很远,但在这封闭的岩洞里,这种低频的声音传播得异常清晰。
那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就像是有人在用力折断一根根干枯的树枝。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湿润的、粘稠的撕扯声。
“嘶拉——”
像是一块厚实的布匹被撕开。不,那是肌肉纤维被强行扯断的声音。
还有咀嚼声。
“吧唧……吧唧……”
巨大、贪婪、毫无顾忌的咀嚼声。
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鲜活的血肉,连带着骨头一起嚼碎,吞咽。
刚才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几声短促的抽气后,戛然而止。
只剩下那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
李阎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脑海中已经自动补全了画面:
在黑暗的牢房深处,一个不知名的怪物,正按着一个活人,像吃甘蔗一样,一点点地把他嚼碎。
“三息。”
旁边的狱卒有些失望地摇摇头,“才坚持了三息就没声了。真没劲,老子还押了他能撑十息呢。输了输了。”
另一个狱卒得意地大笑:“哈哈,拿钱拿钱!我就说那‘食尸鬼’这几天饿疯了,肯定下口快!”
他们在打赌。
拿一个人的死亡时间,拿一个活生生被吃掉的过程,当做茶余饭后的赌局。
李阎感觉手脚冰凉。
这就是天牢丁字号的常态吗?
在这里,人命不仅是草芥,甚至是饲料,是娱乐的筹码。
那咀嚼声持续了很久,每一下“咔嚓”声都像是敲在李阎的心头。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环境恶劣的问题。
这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道德底线、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屠宰场。
如果他不能尽快适应,不能尽快变强,那个在黑暗中被咀嚼的人,很快就会变成他。
夜,终于深了。
天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唯一的区别就是甬道上的火把熄灭了一半,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阴森。
李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大通铺。
那个所谓的“床”,其实就是一块铺在烂泥地上的巨大木板,上面铺着发霉的稻草。
几十号人挤在一起,汗臭味、脚臭味浓郁得如同毒气室。
李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角落。那是靠着最里面石壁的位置,虽然潮湿阴冷,但至少不用担心半夜被人踩到。
他蜷缩起身体,将那条破麻布衣紧紧裹在身上,试图留住体内那一点点因为吃了泥饭而产生的热量。
但他不敢睡。
在这个地方睡觉,如果睡得太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谁知道半夜会不会有人因为太饿,把你当成食物?
或者像老马那样的人,趁你睡觉给你来一刀?
李阎眯着眼,保持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浅层睡眠状态。哪怕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的耳朵依然竖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和呓语声。
这种嘈杂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白噪音,让李阎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奇怪的声音从他右侧传来。
“沙沙……沙沙……”
李阎瞬间清醒过来。
他没有动,只是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远处的微光,看向右侧。
睡在他右边的,是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中年狱卒。
说是狱卒,其实也就是个干了十几年的老杂役,因为资历老混了个看守通铺的差事。
白天的时候,这人一直缩在角落里发呆,眼神浑浊呆滞,也没见他说过话。
此刻,这个中年人坐了起来。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的眼白,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梦游?
李阎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在回来的路上,顺手磨尖的一块小石头。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好歹是个心理安慰。
只见那个中年人慢慢举起了自己的左手。
他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被提线的木偶。
他把左手的食指,慢慢地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别吃我……别吃我……”
中年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声,语气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在梦中面对着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我把肉给你………”
接着。
“咯吱。”
......
疯子。
这里的人都疯了。
长期的煞气侵蚀,加上极度的恐惧和压抑,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些人的精神防线。他们在梦里都在经历着被怪物吞噬的噩梦,为了活命,甚至不惜在梦中献祭自己的身体。
李阎紧紧握住那块尖石头,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不敢出声叫醒这个人。
传说叫醒梦游的人会发生可怕的事情,更何况是在这种充满邪祟的地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然后,那人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心满意足地倒头睡去,
“呼噜……呼噜……”
鼾声再次响起。
李阎缩在角落里,看着旁边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浸透了他的全身。
这里是地狱。
不仅仅是有怪物和恶霸的地狱。
更是一个能把活人变成疯子,把理智碾成粉末的精神地狱。
第一夜。
仅仅是第一夜的前半段。
李阎觉得自己离疯也不远了。
但他依然睁着眼。
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里,恐惧正在一点点沉淀,变成一种名为“生存”的钢铁意志。
“哪怕是吃自己的手指,我也要活下去。但我绝不会疯。”
李阎在心里对自己发誓。
他一定要看见明天的太阳。虽然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可能根本没有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