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日前。
紫云微如常蹲在秦月楼门外,望着对岸的余庆楼。
“要不要上去看看?”她心里反复响起王队的安慰。
蹲到日落,她扔掉手中紧攥的木条——仿佛那是最后一缕能抓住的命运。
木条落地时,她似乎听见了挣扎,看见了恐惧。
唯有改变,才能挣脱被筛选的命。
她起身,走向余庆楼。
推开门,对“未知记忆”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可以立刻拿到记忆,但选或不选,全在自己。
是安稳留在游戏外的现实意识世界?还是跟随公司,参加回归现实的考核?
一切,只在一念之间。
手停在一号间门口,她推门而入。
屋里只有亮姐一人。
“云微,想好了?”亮许昕这几日一直在这里等她,本以为她不会再来。
“坐吧。”亮许昕将桌上墨黑的玉盒推过来,“队长让我转交的。”
紫云微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黑金属薄片。
“这是你的档案。”亮许昕道,“你丈夫的档案你应该拿到了,但怎么用,你还不知道吧。”
“档案有两种:原始档案,和你手里这种。”
“原始档是我们当下存在的意识;这种档案,却是回归现实的真实意识。”
“你的原始档,五十年来被母公司多次修改。原始记忆和经验,是出去后评定安全等级的基础。”
“这份档案已获现实世界批准。再不选,它会随时间彻底消失。”
紫云微拿起黑金卡片。瞬间,视线摇晃,声音模糊,耳鸣阵阵。
接着身子一沉,坠入意识漩涡。
她昏倒在案上,黑金薄片已融入体内。
亮许昕静坐等待——这是每个取档者的必经阶段:记忆归档。
紫云微开始链接真实记忆,她会看见曾经的现实。
有人醒得快,一两天;有人慢,一星期。
紫云微的档案保留太久,五十年间丢了三分之一记忆。六十岁前的往事,只留下二十岁后的片段。
这种断层很危险。上层急着让她恢复,就因为留存时间太长,而人类意识是不可再生的资源。
一旦意识世界全数消亡,现实人类便无法延续。
现实世界,已没有血肉之躯的人类。只有以意识数据为载体、延续至今的非人类。
而这些非人类的终点,终将回到这里。
于是出现了现实最怕的问题:意识污染。
回归现实的意识越多,意识就越不稳定,记忆越稀疏残缺。
意识异变,已成现实世界崩溃的常态。
……
紫云微的意识被卷入记忆碎片。
先是一片末日景象:赤红天空掺着铅灰烟尘。巨舰“方舟”的阴影笼罩崩裂的大地,人群如蚁逃窜。
刺耳警报中,她以第一视角看见战火里的实验室,满地白衣科学家的尸体。
作为“方舟计划”首席科学家,正是她启动引擎,带人类离开地球。
……更痛苦的记忆涌来。
监控画面里,她亲眼见到父母——两位因反对新联科技贩卖人类意识的学者——在实验室外被激光枪射杀,鲜血溅满墙壁。
……丈夫也未能幸免。
记忆跳转到纯白病房。她站在透明窗外,看着丈夫因精神折磨陷入障碍,已无法分辨性别,不能自理。
那病房外,是无数间相同的屋子,和冷漠的记录员。
最后记忆,源于过度劳累与无止境的实验。临终时,身边没有人类,只有人类创造的机械“意识生命体”为她进行意识剥离手术。
直到心跳曲线变成冰冷的直线。
她从意识记忆中醒来,取回了记忆,也看见了末日前的痛。
睁开眼,只有失控的眼泪。
她看到了一切。
也失去了一切。人类在她死去那一刻,真的进入了无人的时代。
……
恢复记忆的紫云微,看向等她的亮许昕。
亮许昕微笑:“云微姑娘,欢迎加入。我们是第三代意识人类,这游戏里的考核者,是第四代意识体的考核基地。”
她起身伸手。
紫云微眼中还留着记忆的痛楚,轻声问:“现在的现实世界……怎样了?”
“现实世界很好,但不如意识世界安稳。”亮许昕苦笑,“不过人类消失后,生活已随时间改善不少。你的身份在现实中,应当仍有优待。”
“我丈夫呢?他也在这里吗?”紫云微刚恢复档案记忆,还未完全融合原始档案。
“您先生很好。要见他吗?”亮许昕留在她身边是王队的吩咐——这位五十年前研究意识科学的专家,对意识世界发展至关重要。
多数接受意识剥离的科学家,只有少数回到现实。更有尚未融合记忆就被原意识抹杀,成了疯子。
像紫云微这样,保有原记忆仍理性正常的,实属珍贵。
“他的意识……怎么样了?”紫云微问时,想起现实最后一面的画面。
心中忐忑又急切。她很想见他,暗想:“他恢复记忆了吗?意识剥离手术是我亲手做的,档案也是我存入意识库的……应该没事吧?”
“当年,若不是他替我喝下那杯酒,也不会变成那样。”她怔怔望着空酒杯,忽从悲伤中抽离。
看向亮许昕,起身握手:“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亮许昕,以后多关照。”
她又道:“意识档案和原始档案需几天才能完全融合。你先回去休息。记忆恢复后,来公司一趟。”
……
亮许昕与紫云微在余庆楼分别。紫云微头重脚轻地回到秦月楼。
直到第三日睡醒,她才从连续梦境挣脱。
秦管事发现她房门未关严,敲门无人应,便先离开。
次晨,门缝依旧。秦管事再敲,察觉不对,推门而入。
只见紫云微脸色苍白躺在榻上,冷汗浸湿衣领。
“还好没事。”刘萍芳请大夫把脉后,确认无大碍,转身训斥秦管事:“幸亏发现得早!再晚几天,人都饿死在屋里了。”
“大夫说不全因饥饿,还有些像魔障。”她瞪向低头的秦管事,“去,帮她熬药。快去!”
秦管事匆忙退下熬药。汤药端来,刘萍芳在旁喂服,秦管事静立看着。
“这几日,熬药便交给你了。等她醒了你才能忙别的——这是罚你的。”刘萍芳看他,秦管事点头。
第三日,紫云微终于苏醒。
睁眼刹那,她认出刘萍芳与秦管事。之前她按亮许昕的纸条找到房间,便因意识档案的副作用头昏耳鸣,陷入梦境。
再醒来时,似从循环噩梦中惊醒——每次梦都不同,却总困在意识里,无法挣脱。
直到此刻,她看见了人。见到刘刘芳与秦管事,她忍着头胀问:“秦管事,阁主……你们怎么来了?我睡了多久?”
“哎呦,可吓坏姐姐了!幸亏秦管事心细,见你门开着不对劲,才发现你昏在这儿。”刘萍芳朝秦管事挥手,“你先下去吧。”
秦管事递上字条:“阁主,小妹这几日在武州,可否容我回去探望几日?”
刘萍芳点头:“去吧。这些年你没让我失望过。准你五日,务必按时回来。”
秦管事点头退下。
刘萍芳转向紫云微:“怎么样?头还疼吗?”
“好多了。”紫云微已想起原始档案的记忆,意识档案也清晰浮现。
她感觉身在巨舫上,耳畔是江水声与吆喝。
“这是要出海了?”她起身望向舫外,“我们去哪儿?”
“武州。”刘萍芳拉她坐下,“你不是说姐姐要往西行吗?姐姐要回六扇门了,这画舫以后不用了。”
紫云微依稀记得——算命这事,竟也能算准?
此时,门外一道女子身影让她目光停住。刘萍芳回头微笑:“红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刘萍芳拉千君红坐下。
紫云微看见千君红的瞬间,如遭雷击——那分明是当年剥离丈夫意识时见过的女子!
“怎么会?!”她心中惊涛骇浪,“她怎么会在这儿?那个意识画面里的女子……”
这女子样貌并非情敌。
“她怎么会在这里?!”紫云微一眼认出——这女子就是她那性别认知障碍的丈夫。
丈夫因特殊药物脑损,认知混乱,连性别取向都无法分辨。她倾尽心力带他治疗,却终未痊愈。
“他为何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能接受……”紫云微盯着千君红,衣角捏得褶皱,浑身颤抖。
她不敢相信,丈夫的意识剥离手术竟未修复记忆。
这是她二十年的心血,却在见到千君红时彻底粉碎。
“没有修复……程序失败了……”紫云微低头沉默,泪已盈眶。
刘萍芳与千君红的谈话,她已听不进。
待刘萍芳离开,她才哑声问:“要走了吗?”最后几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云微姑娘还有事?”千君红不知这玩家为何找自己。虽见过两面,却只觉得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是在同我说话?”千君红确认。
“好生无礼!不是与你,还能是谁?”紫云微强忍难过,直视对方,“你是男的吧?”她察觉千君红的异常。
千君红眼神一凝,眉头紧锁。“姑娘此言何意?”她面沉如水,心下暗惊:“她……如何看出来的?”
“你是男的吧,这具躯壳?”紫云微仍不愿信,颤声追问,“可还记得自己名姓?”
接连发问,击碎千君红的伪装。“装什么糊涂!是因那‘NPC自我修养系统’束缚么?”紫云微从余庆楼出来后,便知此事。测试考核者,唯丈夫一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原始档案里全是关于他的记忆,她怎会认不出这张与现实记忆中相同的脸?
“你不是女儿身,莫非想在这儿扮一辈子女子?”紫云微不敢面对他如今模样,悲愤交加,“蠢不可及!”
她只觉得,自己多年努力全败了。
她不敢信,竟未能保住丈夫的意识。最终推开千君红,默然含泪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