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微看着跟着她一同下楼的彭浩问道：“这次公司服务访问的对象都是哪些人？你拿到客户文件了没有？”

　　彭浩也是第一次跟紫云微出差。手忙脚乱的他，从右手腋下夹着的文件，一手整理后递到紫云微面前。他手中还拿着电子文件说道：

　　“这是第一家服务客户的资料。文件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服务访问的客户特殊，需要预约之后才能过去。”

　　“公司已经替我们预约好了所有客户，只需我们前去便可。”

　　紫云微看他如此专业，便把客户文件交给了他，“不错嘛，是不是早就想出差演练过？”

　　“就是有点紧张，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出差做客户访问。”彭浩脸上表现出有些心虚的神情。

　　“你这职业性微笑特别假，眼神都快飘到天花板上了。”紫云微安慰地拍拍他的后背道：“我们是过去访问的，又不是去入室抢劫。有问题记录下来，访问有我顶着呢。”

　　彭浩听完，瞬间缓解了不少。

　　“有云微姐帮忙，真好。”彭浩在那瞬间感觉到有所释然，心想：“要是自己也能像云微姐这般有魄力，什么项目拿不下来。”

　　“好了，别在这嘴贫了，赶紧去见客户做记录。”

　　紫云微和彭浩乘坐着公司的专车，前往他们此次要去访问的第一家客户所在地：千户山庄。

　　紫云微看着第一份客户的合同道：“这套产品是医疗级设备，买主是一位昏迷三年的植物人。”

　　她看向一边的彭浩：“这是公司要访问的客户？”

　　“是的，云微姐。服务访问任务有两个问题：这购买产品的客户就是最近网络上疯传的那个植物人；其次，他们购买的项目都是特别贵的唤醒服务。”彭浩分析道：“这次客户访问也是基于客户需求，对该产品进行回收取样，查看是否有唤醒的可能。”

　　“而网络舆论方面，公司上层可能已经找到相关媒体，调查清楚是哪家媒体做的，已经由法务部处理。”

　　彭浩最后小心提醒道：“这家媒体很有可能就是这家客户安排的，这次前去恐怕是有所准备。”

　　“我们签有购买特殊产品用户协议，这算是客户直接违约在先。再者说，产品不行也得去取样，分析数据另作调整。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做好本职就行。”

　　紫云微看完客户情况之后，便直接下车，同彭浩在千户山庄门外等候。

　　紫云微走到大门，按下了这气派围墙栅栏门口的智能门铃。

　　随即，大门直接打开。

　　接着，专属的山庄小车司机带着他们进入盘山之上的马路。

　　“这千户山庄可真大！”

　　紫云微和彭浩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么豪华的客户住所参观。

　　“您好，已经到了。”

　　听到司机说到了，彭浩便随紫云微一同下了小车。

　　门口看门的保镖都戴着墨镜，穿着西装，身材挺拔壮硕。他们看到有客人，便立刻上前替来人开门。

　　两人进入别墅内，随即而来的就是管家。

　　“你们是大众游戏母公司的人吧？我们老板已经在后院等着二位了。”

　　随即，紫云微和彭浩一前一后，随同管家前往后花园。管家送到之后，直接退下。

　　后院是一处私人的高尔夫球场。紫云微和彭浩到时，正看见别墅内落地窗处的设备依然在闪烁着红色的微光。而落地窗外便是泳池，泳池之外便是山庄后山的丘陵小地。一眼望去便是高尔夫草地和森林山丘小坡。

　　“这地真是打高尔夫的好地段。”就连一旁的彭浩也称赞这地段好。

　　山庄主人打完高尔夫，便擦着汗水来到两人面前。

　　“你们来了。”

　　山庄主人用完毛巾，便坐在一旁的泳池躺椅上：“是母公司那边的人员？”

　　山庄主人拿起桌上一个蜜桔，剥开起来。

　　面带笑意道：“就你们两个？”

　　等管家撤下水果之后，他吃完水果，这才引入正题：“你们设备我们已经买了，相关服务也体验过了。”

　　“我就直说，这设备没有效果，请退钱吧，一共三百万。”

　　山庄主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紫云微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动容，而是直接道：“基于设备合同……”

　　正当紫云微要说之际，中年男子甩了甩手中的蜜桔皮水渍，猛地站了起来：“你没听懂？这设备没效果，你们的服务没用，退钱！”

　　中年男子语气强势，带着职场董事长上位者才有的威势。

　　他看着紫云微手边的合同道：“确实，基于合作关系，设备使用权和保密协议，我这确实越界了。但这设备已经使用了半个月，再怎么使用，想必你们也看到了。”

　　中年男子指着落地窗内的儿子：“基于服务要求，唤醒客户本就是唯一前提。若是产品没有用，就别拿出来卖。违反合约，你觉得是为了那点钱的事？”

　　中年男子看着儿子在落地窗的方向问道：“若是没办法唤醒，这保密协议我认了，让我赔钱可以。但你们公司非法买卖人体实验的设备，将面临我们法务部的起诉。”

　　“赔钱容易，毁掉你们对我也不算什么代价。无非多赔点钱，你们自己选？”

　　紫云微也被这一项协议愣住了，心中吓得一身冷汗：“非法人体实验器材！这么大的帽子，公司会做这样的事？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办呢？

　　一时间，就连紫云微也做不了决定。

　　她的注意力一下转移到中年客户身上。

　　“既然他知道这器械是非法器械，那为何还要花大价钱购置本公司的产品？莫非这位老板与本公司有业务合作？”

　　紫云微心中揣测着疑虑，反复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是业务合作关系，那就只有几种可能：第一，他别无办法，只能相信本公司的产品，不惜花大量金钱发泄情绪、搞垮我们公司，为了救他的儿子而违约。”

　　“第二就是，除去业务合作之外，可能与本公司老板有交集。不差钱、敢直接当面泼脏水给公司的人，极有可能和老板相识，且交情不一般，不然不会花这么多钱购买我们公司的设备。”

　　“这样的大客户，不是钱能解决的。”

　　当即，紫云微的语气平和了许多：“相信老板也非常渴望能把儿子治好，您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和心力去救治您的亲人，但您也看到了。”

　　“治疗的过程同样需要恢复时间。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完全治好并唤醒他吗？三年的救治，想必老板也亲身感受过了，就不劳我多说。

　　我对我们公司的产品效果没有任何怀疑，但考虑到治疗的过程，还请老板给我一些时间。

　　我们会当即上报您的情况，给予最好的解决方案，帮您解决当下的问题。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半小时或一小时的等候，您觉得可以吗？”

　　中年男子听了她的话，漠然答应。

　　三年时间都没醒，怎能指望这机器半个月就好起来？

　　随即，山庄主人让管家带他们去见设备。

　　紫云微趁山庄主人不在的间隙，安排彭浩把这里的情况上报给总部。

　　“你有笔录吗？”紫云微走在别墅内走廊上，问着彭浩。

　　“对话都录了。”彭浩低声回答。

　　“你出去打个电话，让机务部的人过来查看设备。再打个电话问下王队，非法设备问题的事怎么处理。若都是真的，公司可就完蛋了，还不快出去打电话。”

　　随即，彭浩以电话为由出去接电话去了。

　　唯有管家观察着两位客人的一举一动。

　　“这里边就是少爷的房间了，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跟我说。”管家说完，便退出了这个房间。

　　只剩下紫云微一人。

　　“就一个小时的时间，公司的人要快点到啊。”她心中期盼。她就一个普通的业务员，哪知道面前这是什么设备！更何况，她自己买的那机型都搞不明白，现在让她去看超纲的设备，她压根就不懂啊。

　　“不过，看看设备里面的人具体什么情况，也是这次笔录的任务。”她虽然不懂设备，但看基本的设备参数她还是会的。她又不是文盲，看个英文不是什么大问题。

　　紫云微看着这房间的设备——一间小型特殊的医疗仓，不免感到意外。

　　“公司有这么高科技的设备，怎么没在官网上看到过？”

　　她仔细看着医疗仓电子显示屏，上面的英文一大把：

　　Name: Qianjun

　　Assigned Role: Qianjunhong

　　“他叫千君？”

　　“这‘Assigned Role’是什么意思？怎么还有个别名：千君红？”

　　紫云微看着那些基础参数，就察觉到设备的不对劲。

　　“公司不是游戏公司吗？玩家设备都具备身份认证，就连游戏内的名称都必须使用真实姓名，不显示别名。”紫云微在游戏里叫紫云微，在现实中也叫紫云微。“一般游戏里的玩家都使用自己真名的吗？这个设备怎么还有别名？”

　　正看得入迷的紫云微，正想看后面的信息，但随即彭浩走了进来。

　　看到他进来，紫云微没空理他，问道：“公司怎么说？”

　　“机务组早已经安排好，人已经到了。”彭浩说完，反问紫云微：“紫云姐，你看什么呢？”他随即上前，只见紫云微盯着显示屏看设备。

　　“这设备不是我们公司的，我在公司没见到过。”紫云微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按理说，在公司待了两三年，她见过的产品不少，光是看个设备也能有印象。但这台机器，她从未在生产线上见过。

　　“这有什么稀奇的？公司设备基地就有十几个，哪能看得完这么多设备？这说不定是新研发的。”

　　紫云微听了他的话，也不以为意。“这倒也是，更新换代也是常事。”

　　紫云微等待机务人员检修调试完毕后，机务人员随即向紫云微、彭浩报告：“设备情况良好，没有什么问题，患者半年时间就能够苏醒。”就连一旁的山庄主人也听到了这件事。

　　“真的？！”山庄主人急切地用手紧紧抓着机务人员的双臂，询问：“可他怎么没有一点苏醒的动静？你们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机务人员调取设备适配程序，拿给山庄主人看，说道：“我手上的是设备匹配系统。这个匹配值达到百分之百，就能知道患者神经元修复恢复的情况。”

　　“不仅如此，匹配系统通过不同颜色区分患者当前的意识状态。”

　　“他现在处于红色状态，代表他的意识在意识世界中可能迷失自我、记忆不全，或无法感知情感。”

　　山庄主人细心询问道：“他失忆了？！”

　　“可以这么说，而且醒来过后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机务人员神情严肃地看向紫云微，说道：“紫云小姐吧？具体情况就有劳您帮忙给千老板解释一下吧。”随即，机务人员便离开了这里。

　　“失忆！”紫云微心里也懵了，“让我解释？我哪知道怎么解释？”她看到机务人员冷淡地离开，这才看向山庄主人道：“好消息是老板的亲人就要醒了。

　　这失忆可能是之前贵公子留下来的旧疾，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躺在这？”

　　她也很好奇这设备里的人。

　　“这些事，还请不要多问，这是我的私事。”山庄老板道，“不过，他的事确实和你们有关公司有关。”

　　“既然半年后便会醒，这违约金刷卡结了吧。”山庄老板此时和彭浩对坐，签署违约金协议。

　　签署完毕后，山庄老板拿出另一份协议：“这是该设备的保密协议，相关产品数据访问权限都写在条款中。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东西。”紫云微看着桌面上放着的优盘：这就是访问服务后要带回去的报告？

　　“你们走吧，合作愉快。”山庄老板在别墅内握手送走了紫云微等人。

　　山庄老板看着紫云微上车后的背影。

　　又看了看设备内的儿子，随之离开。

　　拿到回访记录合同的紫云微寻思着那手中的文件：“这山庄老板的儿子和我们公司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设备，她怎么看都觉得不大对境。

　　“如果山庄老板此前说的都是真的，那产品真是非法用于人体实验的器材，他为什么同意隐瞒，还签了保密协议？”紫云微越想越不对境，随即看向访问记录的U盘。

　　“彭浩，这访问记录我们能看吗？”紫云微有些好奇地询问一旁的彭浩。

　　“根据公司规定，当然可以。”彭浩把U盘递给了紫云微，又道：“公司内的所有文件，员工都可以查看。况且像这类文件，数据库里有很多，不足为奇。”

　　紫云微看着他，疑惑道：“你说，这些访问记录的保密协议有很多，都存放在公司里？”

　　“是啊，云微姐，每个组都有一个资料库。我就是管理我们部门保密协议的管理员。这样的保密协议，其他部门也有，而且还有很多呢。”彭浩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说道：“估计也有几亿份了吧。我们的保密协议也在部门当中，暂时还用不到。”

　　紫云微越听越不对境。

　　什么叫其他部门也有这些保密协议？我们的保密协议暂时还用不到。

　　几亿份这样的保密协议。

　　就今天这事，恐怕不止出现过一次。

　　她心想：“这非法人体实验器材，怕不会真的有问题，但问题又在哪呢？”

　　待到紫云微回到公司，她便把拿回来的这份保密文件拿到王队面前，询问道：“王队，访问文件已经拿到了。你能告诉我，这里面存着什么吗？我听彭浩说，我们公司存放着这些客户的保密协议文件，而且还很多。”

　　“而且我还听到一些不好的事。我们公司真的在做非法人体实验仪器的买卖吗？”

　　紫云微所问的问题，王峰早就想跟小云说了。

　　“小云啊，你来我们公司几年了？”王峰询问道。

　　“两年半了。”紫云微道。

　　“你原本是从母公司调过来的。两年的业务，你在这里做得不错。”王队拿着桌面上的文件，看向面前自己的手下，“不过，很多事过了今天之后，你肯定已经了解到：我们公司的业务并不仅仅是简单售卖游戏产品。”

　　“这是你来我们公司前不知道的部分，你也不需要太过震惊。”

　　王峰拿起U盘，便站了起来。

　　随即，王峰把这份保密协议的U盘插入私人办公室USB接口之中。

　　“这份顾客保密协议是我们公司项目核心之一，它叫做[意识存档]。”王队话风一转，看着紫云微问道：“你觉得现在怎么样，或者说你对当下的生活过得是否满意？”

　　王队的话让紫云微一愣：“王队这话什么意思？这件事和您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这当然有关系。”王峰开门见山，直说道：“我们所处的世界，便是意识存档的世界。更加准确地说，我们活在NPC的世界当中，重复着自以为自洽的逻辑链的生活。”

　　“这便是我想要跟你说的。”王峰从电脑上调取她不知道的真实事件，说道：“你还记得你来我们公司前的任务是什么吗？也就是与母公司相关的记忆？”

　　紫云微认真地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道：“应该.....”

　　王队打断道：“不是应该。确切地说，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就连公司外的这些普通人，以及公司内的其他职员，都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类。”王队调取出她的真实个人档案，告诉她道：“他们都是意识，存活在意识世界中的一份意识存档。”

　　“这里有一份你入职前身份的意识个人档案。”王峰把这份档案直接投射在墙上的荧幕上。

　　随后，智能体小艾朗读档案中的内容：

　　“紫云微，女，享年51岁，毕业于大夏国防。后投身于国防科技领域，为人类作出重大贡献；被直接纳入第一批进入意识档案的科学家。”

　　“人类面临地球崩坏，移民至宇宙空间站。多数人类面临着资源短缺、能源不足的困境，最终灭亡。”

　　“而少数人类，大多数都成为半机械、稀元、超源体。”

　　“而意识体元宇宙，是由半机械人类构建的意识世界。”

　　王峰随即说道：“你应该庆幸，你所在的这个世界，是纯人类意识的意识世界。”

　　“而武网并非意识世界，但属于第二代超意识元宇宙，用来复活旧秩序人类的程序。”

　　“人类所有意识虚拟共同体，都是以复活人类意识为目标而成立的组织。”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可以都是真的，也可以都是假的，但意识都是真实存在的。”

　　“你是第一批进入意识档案的人类。为此，你获得了我们公司启用你的意识档案权限。”

　　“期限一满，你便可以离开这里，前往瀚海。”

　　“在你未满足离开条件①的期间，关于你的意识档案无法交还给你。”王峰道，“这是一份人类意识安全协议，你看完它就全明白了。”

　　紫云微看着王队递给她的协议。

　　上面是一份关于意识体突变的安全协议。

　　意识突变并非指异化，

　　而是指其他类似人类意识的能量体发生突变时，

　　将严重威胁意识世界的生态平衡——这种突变会直接摧毁人类延续的基石。

　　若突变体回到现实世界，更会给现实文明带来毁灭性灾难。

　　此时现实人类已采用半机械化或非人类化的文明延续模式，

　　复活意识回归现实后将直接获得实体化权限（半机械体是最普遍的载体）。

　　所谓意识突变体，实则是现实世界被灵异物种吞噬后寄生于人类意识实体化的产物。

　　正因现实频发灵异杀戮事件，

　　人类生活始终不得安稳。

　　因此，安全协议是意识世界用于评估意识体安全系数的评级报告。

　　报告上赫然标注：紫云微，意识体安全系数评级——五级安全员。

　　“自你离开初代意识世界已过去五十年，”王峰道，“但作为首批实验体，你的评级审核耗时远长于普通一代意识体。”

　　“我们这些二代人类意识体，”王峰望向一代意识世界，眼中透着憧憬，“考核期仅需三十年。如你所见，我已摆脱意识空间限制，取回档案恢复了记忆。”

　　“我们留守此地，是为执行维系人类延续的【界盟任务】。”

　　“而你即将期满，半年后便可离开。”

　　紫云微茫然失措，这与她的预想截然不同。

　　“我怎么可能活在虚假世界？真实又是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询问王队：“能给我些时间理清思绪吗？”

　　王队颔首：“当然。此事早经上层安排——今日你探访的客户儿子，实为你在现实中幸存的丈夫。”

　　“为助他早日苏醒，上层特批加速流程。”

　　“你在此奉献五十载，岂能让他再滞留三十年？半年后他便可与你同返现世。”

　　“此亦上层安排你探视的用意。”

　　紫云微愕然：“他是我丈夫？”

　　“确凿无疑，你现实中的孙子已核实数据。”王峰道，“当前他的意识安全评级仅二级。若他通过二代意识世界苏醒，便可直接达到三十级审核标准。”

　　“现在起，你需暂停一切工作，进入游戏唤醒他。”

　　“公司已派遣协作者降低风险，”王峰补充道，“因NPC面临意识突变威胁，上层建立的三代意识世界奉行‘弱肉强食’法则——其内置程序可直接抹杀突变体NPC。”

　　“现在，你想好怎么帮助他醒来的方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