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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细雨敲打着古庙残破的飞檐,将青石板路浸润得发亮。

  千君红倚在斑驳的朱红柱旁,耳畔是渐密的雨声。她本该在广庆车站等候那班凌晨的火车,此刻却置身于这座陌生的庙宇。

  “姑娘可是在等人?“

  清朗的男声自檐下传来,惊得她猛然回神。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靛蓝长袍的男子执伞而立,眉目如画。

  “徐...杨?“她下意识唤出这个本该只存在于小说中的名字。

  男子微怔,随即展颜一笑:“姑娘认得在下?“

  千君红垂首看向自己身上的绯红罗裙,指尖抚过腰间的双鱼玉佩。数个时辰前,她还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小憩,醒来却成了这个荒年时代的待嫁新娘。而眼前之人,正是她昨夜在手机里读到的那个角色。

  “镖局的马车就要启程了。“徐杨将伞倾向她这一侧,“姑娘若要去往金陵,不妨同行。“

  他的靠近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记忆中小说描写如出一辙。千君红恍惚想起原文的细节——此刻的徐杨,本该是去接应那位真正的千金小姐。

  雨幕中,镖旗猎猎作响。她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轻声道:“有劳公子。“

  马车颠簸在泥泞的古道上,帘外是倒掠的梧桐影。千君红摩挲着袖中的手机——如今已变成一面菱花铜镜。镜中映出的杏眼朱唇,既不是现代那个熬夜等车的青年,也不是原著里那个娇弱的闺秀。

  “姑娘似乎心事重重。“徐杨递来一盏温茶,目光掠过她紧攥的袖口。

  千君红抬眼,正对上他探究的视线。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如今是真的回不去了。

  千君红指尖轻抚着温热的茶杯,氤氲茶香中,她恍惚了一瞬。这具身体的原主,不过是原著中男主徐杨的过客女配,而自己——一个来自现代的魂魄,竟阴差阳错地穿进了这具皮囊。她记得清楚,这一趟金陵之行,正是原主被女主记恨的起点。命运如棋,她既来了,便不能再任人摆布。

  抬眼时,正对上徐杨探究的目光。这男子眉目清俊,腰间一枚羊脂玉佩莹莹生光,正是金陵徐家的信物。千君红心底微动,面上却绽开一抹浅笑,声音柔婉如春溪:“有劳公子关心。”

  她垂眸瞥向那玉佩,线索如丝般串联起来。近些日子,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徐家要与千侯府联姻,大公子徐宋深居简出,二公子徐秦远在边塞,唯有这位三公子行踪成谜。去金陵的徐姓公子,除了他,还能有谁?

  “公子可是要去金陵提亲?”她轻声问出,语带笃定,却故意留半分余地,似试探又似闲聊。

  徐杨一怔,眼底掠过惊异。他自幼隐名行世,金陵城中知他真名者寥寥,这女子初遇便道破他的去向,甚至直呼其名,实在蹊跷。“姑娘是如何知晓的?”他向前倾身,茶香缭绕间,目光如灼灼星子,“你我素未谋面,莫非曾在何处相逢?”

  千君红莞尔,指尖轻点他腰间玉佩:“公子这佩饰纹样别致,是徐家独有的双鲤衔珠纹。近日徐家与千侯府联姻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公子此行方向又是金陵,妾身不过略加推测罢了。”她语速轻缓,却字字清晰,仿佛早已将他的底细看透,“金陵徐家三位公子中,唯有三公子常年游历在外,行踪不定。公子气度不凡,又恰在此时现身,妾身斗胆一猜——您便是那位神秘的徐三公子,徐杨。”

  徐杨闻言,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女子不仅聪慧,更带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他自幼隐于市井,鲜少有人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而她三言两语间,竟将他的家世行程剖析得明明白白。心中疑云未散,却莫名生出一丝悸动——好似命运的红线,悄然缠上了指尖。

  “姑娘所言不虚,”他低笑一声,目光却未从她面上移开,“只是徐某在金陵从未以真名示人,姑娘这一猜,倒让徐某好奇得紧了。”

  千君红迎上他的视线,心底泛起涟漪。

  这男子比原著中更显风姿,而她这一世,绝不再做他人命运的陪衬。茶温渐凉,窗外风声簌簌。

  暮色渐合,官道尽头显出金陵城巍峨的轮廓。千君红望着渐近的城门,侧首对同车的徐杨轻声道:“一路劳公子照拂,小女感念于心。前方便是金陵,我尚有私事待办,就此别过。”

  徐杨唤停车夫,见她已执起那个素白包袱,忍不住追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她垂眸浅笑,疏离却动人:“萍水相逢,名姓不足挂齿。”语罢,便翩然下车,衣袂拂过车辕,带起一阵清浅的冷香。

  徐杨急急掀帘望去,却只见人流如织,那道素白身影已如朝露没入晨光,再无踪迹。

  “连名姓……都不愿留么?”他怔然低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

  车厢里仿佛还萦绕着她似有若无的气息——那双清冽如秋水的眼,初见时便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

  她言语间藏着的机锋,笑靥里隐现的愁绪,都像早春第一缕风,悄无声息地撩动了他沉寂多年的心弦。

  正怅惘间,余光瞥见座椅角落一抹莹白。拾起一看,竟是块极罕见的冰蚕丝帕,质料轻软如云,更奇的是上头绣工:一朵白莲迎风半绽,针脚细密得仿佛能嗅到幽香,连宫中都难寻这般精绝的技艺。

  “是她的……”他蓦然想起她离去时那个鼓胀的包袱,虽身着素衣,包裹的料子却华贵异常。这女子,莫非是来金陵寻亲的世家女?

  将丝帕凑近鼻尖,冷香愈清。帕角那朵白莲,恰似她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弧度,孤洁又易碎。徐杨缓缓收拢掌心,丝帕贴着肌肤生出暖意。

  金陵人海茫茫,他却莫名觉得,这绝不会是最后一面。

  暮色四合时分,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金陵城外的官道上。绣鞋轻踏脚凳,千君红独自下了车,手中紧握那纸文书,像是攥着飘摇的命数。

  城郭巍峨,朱雀桥边野草花。她穿过熙攘市集,叫卖声此起彼伏,却仿佛隔着一层纱。

  青石板路被夕照镀成暖金色,映着女子单薄的身影。

  行至秦淮河边,她俯身掬一捧清水,水面倒影微微晃动——柳眉杏眼,云鬓微湿,分明是张能惹桃花债的容颜。

  “当真可笑。“她望着涟漪中陌生的面容,想起原著里这个身子原本的命运。

  若不是及时与徐杨分道扬镳,此刻就该是侯府二小姐被世子亲自送回府的戏码,平白惹得那位嫡女千渃渃醋海生波。

  私生女的身份本就是根刺,何苦早早去扎别人的眼?她理了理素色裙裾,转身走向长街深处。

  当务之急是在城南寻个清净院落暂住,待过几日徐家提亲的风声传开,再作打算。

  毕竟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千户侯,总要等这桩婚事落定,才愿意见一见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

  残阳如血,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巷口老槐树下,几片新叶正打着旋儿落下。

  暮色如墨,细雨斜织。徐府的青瓦飞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两排丫鬟提着灯笼候在府门前,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徐杨的马车碾过积水,停在阶前。丫鬟们齐齐福身:“恭迎三爷回府。“

  为首的绿衣丫鬟急步上前,正要撑伞,却见徐杨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那个捧着伞的素衣女子身上。“徐薇,“他声音里带着雨夜的凉意,“随我进去。“

  徐薇微微一怔,垂首应了声“是“。伞面在她手中绽开,恰似一朵墨色莲花。她小心地将伞倾向徐杨身侧,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雨中。

  竹影婆娑的小径上,雨打竹叶声簌簌作响。徐杨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将伞柄往她那边推了推:“站近些。“

  伞下的空间骤然狭小,她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冷松香。竹叶间的灯笼光晕透过伞面,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影。

  “府中近日可有事?“徐杨的声音打破寂静。

  徐薇斟酌着字句:“一切安好...只是宫中赐婚的传闻,近来传得厉害。“

  话音未落,徐杨骤然转身。伞面倾斜,雨水顺着竹叶滑落,在他肩头溅开细碎的水珠。他低头凝视着她:“说下去。“

  细雨敲檐,徐薇指节泛白地攥紧油纸伞,连声音都带着水汽:“陛下旨意,要从徐府择一位公子,向千侯府提亲。”

  千侯府的明珠,是当今亲王的嫡女,更是皇后捧在心尖上的人。这般金枝玉叶,陛下竟指名要徐家儿郎尚配——不是常年辅佐太子的大哥徐宋,便是镇守边关的二哥徐秦,至于他徐杨,一个闲散度日的三公子,本不该在考量之列。

  “父亲可曾说过……由谁去提亲?”徐杨步履未停,声音却沉了三分,“莫非是大哥?”

  “未曾明言。”徐薇引他至花厅门前,收伞退入廊下阴影中,裙摆扫过青砖,悄无声息。

  徐杨独自踏入厅内,暖香扑面,却压不住他心头寒意。他垂首行礼:“孩儿见过父亲、母亲、大哥。”目光扫过空着的梨花木椅,轻声问:“二哥还未归家?”

  “塞外军务缠身,你二哥递了话,此番赐婚他不插手。”徐庆方搁下茶盏,声如古钟,“陛下要徐家与千侯府联姻,你们谁愿前去?”

  徐杨身形一僵,竟不敢落座。

  “还是大哥去吧。”

  “不如三弟前往。”

  徐宋与徐杨同时开口,又对视一怔。兄弟二人眼底皆是抗拒——一个不愿卷入皇室纠葛,一个生怕误了那高门贵女的终身。

  “都不愿?”徐庆方长叹一声,皱纹里浸满无奈,“千侯府那位小姐,是亲王掌心明珠,更是皇后亲抚长大的娇客。而徐家——”他望向厅外渐密的雨丝,“你大哥官至太子太保,二哥戍边十年挣得将军衔,为父居右相之位……徐家满门荣光,却连一桩婚事都推拒不得!”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沙哑:“老大三十六,老二三十一,你这孽子也二十有八——个个推三阻四,难道要我徐家血脉断在你们手里?”

  徐杨低头盯着青砖缝里一点残花,忽然想起去年宫宴上,曾见千侯府那位小姐在梅树下拾簪。

  她回头时眼底有光,却像隔着一层琉璃。

  徐庆方执起案上温好的酒盏,却不急着饮。他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下首两个儿子,盏中清冽的琼浆微漾,映着书房内摇曳的烛火,也映出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与算计。

  “既然,你们都对这门亲事避之不及……”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唯有尾音拖长时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也罢。为父明日便上奏陛下,辞了这右相之职,告老还乡。至于那桩婚事……就此作罢。”

  话音落,他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头滚动,咽下的似是灼热的酒液,更似数十载宦海沉浮的涩意。

  “为父年近古稀,这把年纪,早该退下来享享清福了。”他放下酒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宋儿位居太保,秦儿亦是将门栋梁,唯有你……”他的目光定格在一直沉默的三子身上,未尽之语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难堪。

  “待你们二弟回府,便分家吧。”

  室内烛火噼啪一响,空气仿佛凝滞。徐庆方垂眸,掩去眸中精光。他本意借联姻稳固家族,奈何儿辈各有盘算,既如此,他便下一剂猛药。武相之位,看似权柄赫赫,实则是烈火烹油。他这把老骨头,已是风中残烛,若不能激得儿辈自立门户,奋力一搏,待他这棵“大树”真的倒下时,徐家恐有倾覆之危。

  辞官,是表象;退婚,是姿态。真正的意图,是以此“苦肉计”向陛下示弱,换取一丝转圜的余地,乃至……更多的圣心垂怜。失了相位,或可保全家平安,甚至为儿孙谋一条更稳妥的活路。这其中的权衡与凶险,不足为外人道。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恢复了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今往后,徐家在朝中,便不再有右相了。”

  徐宋端坐于堂下,目光掠过三弟徐杨时,心头骤然一沉。他何尝不知,若依父亲所言分家,三弟怕是处境最艰。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眸在徐杨身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这徐府深宅,父亲的决断从来不容置喙。

  徐杨垂首立在堂前,指节攥得发白。他原以为退婚已是天大的难事,岂料父亲竟要分家辞官。这般雷霆手段,分明是要断了他的退路。

  “孩儿恳请父亲三思。“徐杨伏地叩首,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脆响打断。

  徐庆方掷碎茶盏,怒极反笑:“逆子还有脸面求情?瞧瞧你两位兄长,再瞧瞧你这不成器的模样!“老将军须发皆张,凛冽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徐家不养闲人。要享富贵,就凭真本事去挣!今日分家辞官,已是给你留了体面。“

  他起身踱至徐杨面前,玄色锦袍曳地生风:“若还贪恋荣华,千侯府尚缺个赘婿。为父绝不拦你。“话音陡转冷厉,“至于家产,你分文不得!“

  这雷霆之怒看似苛责,实则是老将军的良苦用心。三子文不成武不就,常年游历在外,若不断了他的念想,只怕终生难成大器。徐家将门之后,岂容子弟耽于安乐?

  “此事已决,休再多言。“徐庆方拂袖转身,苍老却挺直的背影渐次没入廊庑暗影。

  徐张氏望着几个儿子,绢帕轻拭眼角:“你父亲...都是为了徐家前程。“她扶起跪地的徐杨,语重心长,“不分家产,是要逼你闯出番天地。“

  屏风后的徐杨氏若有所思。她深知夫君辞官另有用意,这分家之举,分明是要在暮年之前,为徐家选出一根顶梁柱。老将军行伍出身,最重风骨,这是要儿郎们各凭本事,撑起将门威名。

  烛火摇曳间,偌大的善堂只剩穿堂风呜咽而过。徐杨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忽然觉着这住了二十年的宅邸,从未如此陌生。

  ……

  晨光初破,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徐庆方手持象牙笏板,步履沉稳地行至御阶前,忽而双膝跪地,将一卷玄色奏章高举过顶。玉阶上端坐的永安帝微微前倾,三十八岁的天子眉宇间掠过一丝诧异——这位辅佐两朝的老臣,从未在朝会行过如此大礼。

  “臣徐庆方,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右相之职。”声音在空旷大殿激起回响,文武队列中顿时响起窸窣低语。户部尚书下意识攥紧了玉带,兵部侍郎的脚尖在青砖上转了半圈。

  永安帝指尖轻敲龙椅螭首,目光扫过武官队列首位的王薛。这位统率两军的大将正死死盯着徐庆方微颤的指尖,额角渗出细汗——三日前他刚呈上弹劾徐家纵子忤逆的密折。

  “徐相年富力强,何出此言?”帝王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殿角铜漏滴答声忽然清晰起来。

  徐庆方深深叩首,花白鬓发在晨光中颤抖:“臣教子无方,三子竟无一人敢赴千侯府提亲。此等忤逆之辈的父亲,岂配位列三公?”话音未落,王薛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终于明白这场辞官戏码的真正目的。

  永安帝忽然轻笑,指尖捻动着案头镇纸玉虎:“所以爱卿是以辞官相胁,要朕收回成命?”

  “臣不敢!”徐庆方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犬子们畏于天家威仪,唯恐玷污郡主清誉。臣愿以毕生功名换陛下宽限三日,若届时仍无人敢聘,臣...自请削爵流放。”

  王薛猛地踏前半步:“陛下!徐相分明是以退为进...”话未说完便被帝王抬手截断。永安帝凝视着老臣官袍上磨损的仙鹤补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御驾亲征时,此人曾以单臂为他擎旗三日。

  “准奏。”帝王突然的松口让满殿哗然,“但若三日后依旧无人提亲——”龙案上的玉虎被啪地按倒,“徐家全族迁往北疆。”

  退朝钟声里,王薛盯着徐庆方佝偻远去的背影,突然发现那卷始终未展开的辞呈,竟是用皇子习字的澄心堂纸所书。

  暮色渐沉时,千户侯府的书斋内熏香袅袅。执笔的手悬在宣纸上方,墨迹蜿蜒成“静观其变“四字,最后一笔却突然折断。

  “徐庆方当真用辞官换他儿子抗旨的恩典?“千户侯将断笔掷入青玉笔洗,溅起的水纹惊散了倒映的烛光。

  屏风外的暗探躬身:“陛下已准了徐相辞呈,但今晨又往徐府赐了双螭纹白玉如意。“

  千户侯轻笑一声,指尖划过砚台边缘未干的墨渍。徐庆方这步棋走得妙极——明面上是舐犊情深,暗地里却将陛下试探的引线引向了侯府。那柄御赐如意,分明是帝王在问:徐相究竟是谁的棋?

  “传令下去,“他忽然掀翻棋枰,黑白玉子哗啦啦滚落满地,“三日后徐家提亲的仪仗,按原定规制再加三成。“

  暗探愕然抬头:“侯爷,此事与徐家结亲恐怕...“

  “正是要叫陛下看清,本侯与徐相从无瓜葛。“千户侯踩过满地棋子,玄色官靴踏碎一枚白玉卒,“他既敢作弃子,本侯便陪他演这场决裂戏。“

  待暗探退下,他才从袖中抖出密信。徐庆方簪花小楷的绝笔在烛火下显现:“右相印绶已烫手,侯爷当取则取。“信纸边缘还沾着暗信标记。

  千户侯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火舌吞没“弃子“二字。窗外忽传来更鼓声,他想起二十年前琼林宴上,徐庆方曾执黑子与他推演过一局“弃車保帅“。如今棋盘还是那张棋盘,只不过执棋人都成了棋中子。

  “来人。“他推开临水的支摘窗,夜风卷着残荷清香扑进室内,“把陛下赏的紫毫笔找出来——三日后早朝,该写谢恩折子了。“

  水影晃动的涟漪里,隐约映出他腰间新佩的银鱼袋。

  那本该属于右相的信物,此刻正随着他的脚步轻轻叩响青石板,像极了棋局终盘时,落定乾坤的最后一记脆响。

  三日后,晨钟破晓。

  千君侯踏入永安殿的刹那,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甲胄碰撞声如碎玉。他一身玄黑铁甲,腰间佩刀铿然作响,所过之处无人敢抬头直视——在这永安朝,无人能与他比肩。

  “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四名亲卫抬着紫檀龙椅径直走向御阶,将座椅重重安放在龙椅正对面。千君侯掀袍落座,大王鞭横置膝上,恰好阻断百官朝觐的通道。几位老臣的官袍下摆微微颤动,像被秋风扫过的枯叶。

  “上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

  永安帝踏着金阶走来,明黄龙袍掠过跪拜的群臣,却在看见对面座椅时脚步微滞。他稳坐龙椅,指尖掐进沉香木扶手:“几日不见武君上朝,可是为徐相之事而来?”

  徐庆方应声出列,乌纱相冠应声而落:“臣教子无方,甘愿卸职。”花白散发披散在素白衣衫上,他伏地三叩,官袍如蜕下的蝉壳堆叠在地。

  “准奏。”永安帝喉结滚动,“徐氏全族迁往北疆,子孙官职各降三等...”当念到第三字时,他忽然顿住,殿内只闻烛火噼啪。

  “草民谢恩。”徐庆方佝偻着退入阴影。

  此刻,真正的对峙才刚开始。永安帝凝视着十步外的兄长,对方胡须间渗出的杀气,比三年前血洗六国时更浓。

  “二弟多虑了。”千君侯抚过打王鞭上的蟠龙纹,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冷硬,“天武朝既设文武二帝,这右相武职...本君便代劳了。”他忽然倾身,玄甲压出细碎声响,“陛下总不会吝啬这点权柄?”

  御座上的指节骤然绷白。永安帝想起登基那夜,太上皇将打王鞭赐给兄长时说的话:“此鞭可打昏君,能斩佞臣。”此刻那鞭上的金线,正映出他苍白的脸。

  “皇兄说笑。”他扯出笑意,齿缝间漫开铁锈味。群臣的呼吸声更轻了,像无数蛛丝悬在殿梁之下。

  千君侯忽然朗笑,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他起身时,打王鞭拖过金砖,划出刺耳的长音。那柄先帝亲赐的凶器,终将成为悬在整个王朝头顶的利刃。

  ……

  金陵城近日最大的风波,莫过于徐相自请辞官、削去爵位之事。消息传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却无人窥见相府高墙内的暗流。

  徐府祠堂,檀香袅袅。

  徐庆方已在此跪了三日。直至次子徐秦风尘仆仆推门而入,这场家族最后的聚首才真正开始。

  善堂之内,烛火摇曳。

  徐秦单膝触地,铠甲未卸:“儿子归来迟了。”

  徐庆方抬了抬手,花甲之年的将军虽卸去官袍,眉宇间仍凝着沙场淬炼出的铁骨。他目光扫过长子徐宋、次子徐秦,最终落在垂首不语的三子徐杨身上。

  一桌金陵酒楼的佳肴无人动箸。

  “今日之后,徐家各奔前程。”徐庆方的声音如古井无波,却让众人脊背绷直。他取过手边紫檀木匣,开启时铰链发出枯枝断裂般的轻响。

  匣中银票地契整齐,最刺眼的却是那枚玄铁虎符,以及一只刻着蟠螭纹的木盒。

  “选吧。”徐庆方指尖划过虎符表面的铭文,“徐家百年基业,换你们三条生路。”

  徐杨突然抬头:“父亲辞官,当真只为拒婚?”

  满室寂静中,徐庆方唇角牵起冷峭的弧度:“赐婚是饵,虎符才是绞索。”他取出木盒轻启,露出半截烧焦的密信,“五枚虎符,曹卫兵掌其一,陛下握其二,剩余两枚……正在武君麾下王薛手中。”

  徐秦猛然攥紧拳甲:“所以陛下借联姻试探徐家立场?”

  “若接旨,便是与武君割席,陛下正好收回兵权;若拒婚……”徐庆方合上木匣,铿然一声,“便是逼陛下动用最后的手段。”

  烛火噼啪炸响,映得徐杨面色惨白。他此刻才看清,父亲削去的不是爵位,而是悬在全族头顶的铡刀。

  “北疆故旧尚在,我与你母亲明日启程。”徐庆方起身时袍袖翻卷,露出腕间一道箭疤,“至于这虎符——”他目光如刀刮过三个儿子,“要拿,就得想清楚代价。”

  窗外忽起惊雷,暴雨倾盆而至。

  ······

  金陵城暮色四合,千君红独坐于听雪轩内,指尖轻叩紫檀案几。轩外竹影摇曳,映在青石板上如泼墨山水,而她眉间凝着的,却是这偌大王朝的棋局。

  “天武一朝,双日同辉。”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落下八字。墨迹蜿蜒如蛟龙,恰似这诡谲朝堂——永安帝坐镇明堂,武君执鞭暗处。文武二制割裂如楚河汉界,文臣以经世之道治天下,武将持虎符镇七国。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是龙争虎斗。

  先帝驾崩那夜,将玄铁打王鞭亲手交到武君掌中时,满朝朱紫皆听见了玉碎之声。自此,金陵城便多了双悬于九重之上的眼睛。武君千君侯,既是天子兄长,亦是悬顶之剑。可查天子,可斩百官,这打王鞭落下时,连金銮殿都要震三震。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侧脸如刀削。案头《天武纪略》摊开至“双君制“一章,朱批密密麻麻如血痕。她忽轻笑出声,指节叩响书中一行小字:“武君千候府邸距皇城三里,恰是弩箭可及之处。“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纸页哗啦作响。千君红望向皇城方向的灯火,眸中映出两簇跳动的幽焰。

  徐相辞官隐退的消息传遍金陵时,千君红正倚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檀木小几。徐杨要入赘千侯府的消息,她早已料到——徐家三子分家,虎符被夺,田产祖宅皆被瓜分,唯有徐杨选了钱财,欲借千侯府的势搏一个前程。

  院中骤然浓烟滚滚,呛得千君红掩袖疾步而出。只见新买的小丫鬟小燕跪在灶前,一张小脸被烟灰糊得漆黑,双手颤抖着叩头请罪:“小姐恕罪!奴婢、奴婢这就把火灭了重来……”

  小燕是千君红初至金陵时买下的丫头,瘦得像风中芦苇,却有一双倔强的眼睛。千君红前世为男儿身,如今成了侯府千金,身边总需人伺候,奈何手中银钱紧涩,只得挑了这个最便宜的。

  “起来吧,”千君红伸手扶起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烟熏火燎的,旁人还以为我要烧了这宅子。”

  小燕眼眶一红,哽咽道:“奴婢没用,连顿饭都做不好……”

  “罢了,今日不必你动手,”千君红按住她单薄的肩膀,挑眉道,“去把院子收拾干净,若再磨蹭,晚膳可没你的份。”

  小燕愣愣地看着主子转身走进灶房,竟真要亲自下厨,急得跺脚欲拦,却被千君红一记眼风定在原地:“再啰嗦,连米汤都不给你留!”

  炊房的门窗次第推开,切菜声、淘米声渐起。小燕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心头微热——这主子虽言辞犀利,却从未真苛待过她。

  暮色四合,小院里静悄悄的。

  千君红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看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碗萝卜肉丝,一碟清炒青菜,还有一盅冬瓜炖肉。菜色虽简单,却已是她们如今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自打从幽州带来的银钱所剩无几,她便不再去酒楼用饭,只让小燕每日买些菜回来,自己动手做些简单的吃食。

  小燕垂手立在桌旁,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往桌上瞟。她瘦得厉害,宽大的粗布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弱不禁风。千君红瞧见她偷偷咽口水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还愣着做什么?”千君红故意板起脸,“坐下吃饭。”

  小燕却像是受了惊的兔子,连连摆手:“婢子不敢,婢子等小姐用完再吃。”

  这话她说得熟练,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规矩。在旁人眼里,仆人就是仆人,一辈子都是当牛做马的命,连吃饭都要看主子的脸色。

  千君红心里不是滋味。她记得前几日在酒楼用饭时,这丫头就始终垂手立在身后,连口茶水都不敢喝。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她更不可能让小燕饿着肚子伺候。

  “我让你坐,你就坐。”千君红语气强硬了几分,伸手将一碗白米饭推到她面前。

  小燕这才怯怯地挨着石凳边缘坐下,却还是不敢动筷。千君红见状,索性亲自夹了一筷子肉丝放进她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燕捧着碗的手微微发颤。她偷偷抬眼看了看自家小姐,见千君红已经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饭。

  可不过片刻功夫,小燕又端着碗溜下了凳子,蹲在石桌底下,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小燕!”千君红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薄怒。

  桌底下传来窸窣的动静,小燕慢慢探出头来,嘴角还沾着饭粒。她慌忙用袖子抹了抹嘴,将碗藏在身后:“小姐有何吩咐?”

  千君红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却又莫名酸楚。她想起当初在牙行见到这丫头时,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角落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若不是她买下她,怕是早就...

  “吃饱了没有?”千君红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小燕藏在身后的碗上。

  小燕连忙点头:“饱、饱了。”

  千君红却不信,伸手将自己的空碗递过去:“去,再给我盛碗饭来。”

  小燕如蒙大赦,赶紧接过碗往厨房跑。待她端着饭碗回来时,却愣住了——方才她那只空了大半的碗里,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菜,肉丝和冬瓜堆得冒尖。

  “灶上没多少饭了。”千君红面不改色地接过她手中的饭碗,“这些菜你都吃了吧,别浪费。”

  小燕呆呆地看着碗里的菜,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想起在牙行时连碗米汤都要抢破头。如今这碗热腾腾的饭菜,烫得她心口发疼。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千君红别过脸去,声音却软了几分,“难不成要我喂你?”

  小燕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坐下,捧着碗大口吃起来。饭菜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视线。

  “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千君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往后就同我一桌吃饭,别再躲躲藏藏的。在我这儿,规矩就是要好生吃饭。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小燕抬起头,看着烛光下小姐柔和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主子与别家的小姐都不相同。虽然时常板着脸,心却是软的。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小燕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千君红早早梳洗歇下。夜深人静时,小燕抱着一床薄被,轻轻靠在小姐房内关好门睡下。

  她单薄的身上,将被子裹得紧了些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沉入梦乡。

  翌日破晓,千君红已对镜理妆。眸光掠过蜷在门边条凳上的小燕,那丫头正裹着薄衾酣睡,而千君红执笔的手却未曾停歇,素笺上墨迹渐成。

  小燕被周身酸痛扰醒,两条长凳拼就的卧榻硌得她整夜难眠。见主子早已伏案疾书,她慌忙敛衽端坐,静候差遣。

  “小燕。“千君红闻得身后窸窣声响,转身将封缄好的信函递出,“将这封信并玉佩送往千侯府。“

  小燕双手接过,但见小姐又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佩饰,神色凝重:“此物须与信函同呈。记住,入府后谨言慎行。“

  “婢子认得千侯府三字。“小燕刚要转身,却被千君红攥住手腕。

  “切记。“千君红眼底掠过暗影,“若多言半句,恐招杀身之祸。“见小燕瑟缩,又缓声道:“此信关乎重大,亦系你安危。“

  小燕郑重点头,将锦囊贴身藏好。待那抹娇小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千君红独立庭中,望着晨雾低语:“棋局已布,且看落子如何。“

  此时小燕已至千侯府前。朱漆府门巍峨如城阙,门前石狮怒目圆睁,口中衔着的夜明珠泛着冷光。小燕攥紧衣襟,方欲拾阶而上,忽闻金戈交鸣之声。

  “退下!“两柄铁戟横亘面前,甲胄森然的卫兵厉声呵斥。

  小燕跌坐在地,正惶然无措时,府门吱呀开启。着绛紫缠枝纹比甲的中年女子蹙眉望来:“何故惊扰?“

  卫兵忙禀:“这丫头欲闯府门......“

  女子睨了眼抖若筛糠的小燕,俯身拾起散落的信函玉佩。待看清玉佩上蟠龙纹样,骤然色变:“带她去见武君!“

  不待小燕反应,已被铁钳般的手臂挟入府中。朱门轰然闭合的刹那,她望着渐窄的天光,泪珠滚落:“小姐......果真应了您的话......“

  @第二幕

  千侯府内。

  武君正拿着千君红写给他的信看着里面的内容。

  看完,把受罪去的新放下看向台下跪地瑟瑟发抖的丫头而去。

  边上负责府内女官,抬眼看向脚下的小燕问道:“写信的人呢?”

  武君看着台下,跪着的丫头,又看了看女官。

  “叫江何过来。”

  武君让女官叫人。

  “是,武君。”

  随后,那个被武君称呼江何的男人来到了他的面前。

  “主公。”

  江何前来,躬身行礼道

  “叫属下有何吩咐?”

  江何看了看旁边,跪在地不敢做声的小丫鬟,又看了看武君手旁的信,困怕是那信的缘故。

  “幽州的探子可来了金陵?”

  江何听到幽州二字,在想起面前信与这丫头的场景,他下意识想到武君所说的探子是哪支探子。

  “回武君,幽州大小姐的那支探子都死在了路上,武君可想说大小姐回来了。”

  江何的话,让此时问他的武君很满意。

  “谁杀的?”

  武君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的江何。

  “因该是大小姐。”

  江何并没有去现场,但探子回报死于一女子手中。

  “什么叫应该,而不是确定?”

  武君的话,让江何不敢隐瞒。

  “探子回报,他们是死于一女子手中,而且等我们的人到后,大小姐也不见了。”

  “大小姐,不可能习武,以她体内的内劲,不可能练出内劲这种武者才有的内力。”

  武君听了他的话,把手中的信让人交到他的手中。

  江何接过,看上里面的内容。

  “你带人去,金陵西市接她回府。”武君看着下面跪着的丫头道:“把她待下去。”

  武君的话,女官听了一遍便知晓武君的意思:“是,武君。”

  “来人,把这丫头带入换身衣服。”

  小燕看着来人把她拖走,更是害怕的不敢出声。

  武君看着被拖走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女官寒苓。

  “九公主和徐杨的婚事,可准备妥当?”

  武君的问话,女官寒苓赶快回答道:“已经妥当,明日便可成婚。”

  女官寒苓,有些不解。

  武君从来都不会操心,皇子公主婚事,怎么今日……

  “明日,本君义女回府了,明日开西门府。”

  “至于渃渃的婚事,明日在东门府举行。”

  “去办吧。”

  武君说罢,女官寒苓诺声离开。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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