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荒城内城，物资库。
“没……没了？”种师道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木桶，声音都在颤抖。
负责后勤的张猛跪在地上，满脸灰败：“种帅，真的没了。咱们大荒城攒了半年的硝石，全都在这儿了。”“您这次带神机营出去，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这几天守城做炸药包、地雷，也用得差不多了。”“现在搜遍全城，也就凑出这几十斤粗硝。”
顾随安站在一旁，手里依然拿着那把折扇，借着火把的光亮，看着桶底那点可怜的灰白色粉末。枪炮一响，黄金万两。古人诚不欺我。虽然他有蒸汽机，有镗床，造出了超越时代的钢炮。但是大宋没有化工厂啊！没有合成氨，没有大规模硝田，他手里的这些先进武器，一旦断了“口粮”，就是一堆废铁。
“几十斤黑火药……”顾随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按照配比，这点药，只够那两门钢炮打三发。”
“三发？”种师道惨笑一声，“哪怕这炮是雷公造的，三发也炸不完外面那一万铁骑啊。”
“炸不完。”顾随安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赌徒光芒：“但如果是用来‘演戏’呢？”
“演戏？”种师道没听懂。
“种帅，您守城。我去给咱们变点火药出来。”顾随安转身往外走，步履轻盈，仿佛不是去解决危机，而是去赴一场诗会。
“去哪变？汴京运过来至少半个月！”
顾随安停下脚步，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种帅，道家炼丹，讲究‘取天地之精华’。这大荒城虽破，但有一样东西，攒了几十年，那是上好的‘丹引’。”
一刻钟后。大荒城内城，一处废弃的老旱厕旁。几百名被临时征召的民夫和百姓，捂着鼻子，一脸茫然地看着站在高台上的顾随安。
顾随安此时换了一身飘逸的白衣，脸上蒙着一块浸了香水的丝绸手帕，手里拿着一根竹杖，指着面前那散发着恶臭的土地。
“诸位乡亲。”顾随安的声音透过丝绸传出来，依然带着名士特有的优雅：“西夏人就在外面，咱们的火药没了。但这地底下，藏着咱们的救命稻草。”
“顾先生，这……这是茅坑啊！”一个老农苦着脸，“您让我们来挖屎？”
“粗鄙！”顾随安手中竹杖轻点地面，朗声道：“这不是屎。这是‘地霜’，是‘生硝’，是道家炼丹求长生的宝贝！”“万物负阴而抱阳。这污秽之极的地方，经过岁月的沉淀，便生出了至阳之物。”“今晚，咱们不挖屎。咱们是‘采药’，是‘修仙’！”
在“名士光环”的忽悠下，再加上蔡璇带着太师府卫队在一旁督阵，全城百姓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宋第一届熬硝运动”。
挖出来的老土，被倒进大锅里。顾随安并没有亲自下手，而是像个乐团指挥一样，站在上风口指挥秦越和工匠们操作。
“加水！要用滚水！”“加草木灰！那是为了‘点化’！”“过滤！要用细纱布，滤出的清汤，就是咱们要的‘金汁’！”
雾气蒸腾。原本恶臭的泥水，经过几道工序后，竟然真的变清了。随着大火熬煮，水分蒸发，锅底开始析出一层层雪白的晶体。
“出硝了！真的出硝了！”工匠们激动得大喊。
顾随安看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硝酸钾结晶，眼中流露出一丝陶醉。这在别人眼里是杀人的火药，在他眼里，这是化学反应的艺术。这就叫格物致知。把最脏的东西，变成最纯净的力量。
虽然熬出了硝，但那是湿的，烘干、配比还需要时间。而天，已经亮了。
咚！咚！咚！城外，西夏人的战鼓声准时响起。没藏讹庞显然失去了耐心。昨天被铁丝网和地雷挡住，今天他准备了更多的填壕车，甚至把那三架巨型回回炮（配重投石机）推到了前线。
“顾小子！火药干了吗？”城头上，种师道急得满头大汗。
“还需要两个时辰。”顾随安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又看了看旁边那两门只有三发炮弹的钢炮。“种帅，把咱们所有的空弹药箱都搬上来！堆在炮位旁边，堆得像山一样高！”“把那台蒸汽机也搬上来！只烧水，不开阀！让它叫！”
没藏讹庞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城头。“宋人没动静了。看来昨天的火器只是回光返照。”“传令！铁鹞子掩护，步兵填壕！给我砸开那道墙！”
呼——！一颗巨石呼啸而来，砸在城墙上，碎石飞溅。
就在西夏人以为宋军已经放弃抵抗时。城头上突然升起了一股白烟。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汽笛声响彻云霄。呜————！！！
那两门沉默了一上午的钢炮，终于露出了獠牙。顾随安站在炮位上，没有穿盔甲，依然是那身白衣，手里拿着折扇。他没有瞄准远处，而是等着敌人的先锋填壕队进入二百步的死地。
“第一发。送君千里。”顾随安手中的折扇猛地挥下。
轰！这是一发特制霰弹（里面塞满了碎铁钉、废瓷片）。在二百步的距离上，它就是一把巨大的喷子。密集的金属风暴横扫而过，正在填壕的几十名西夏兵瞬间变成了筛子。
“还有火药？！”没藏讹庞一惊，但随即冷笑，“我看你有多少！”
“继续冲！”
轰！第二发。又是霰弹。这一次打得更准，直接削平了一个冲锋方阵的棱角。
这时候，顾随安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发炮弹了。但他没有丝毫慌张。他拿其一个巨大的铁皮喇叭，对着城下大吼，声音通过蒸汽机的轰鸣背景音，显得格外诡异：“没藏讹庞！你看这是什么？！”
城墙上，几十个巨大的木箱子被猛地推倒。虽然里面大部分是空的，但最上面的一层，撒满了顾随安让人搜集的生石灰。白色的粉末在风中飞扬，漫天大雾，看起来就像是无穷无尽的火药烟尘。
“全军听令！装填！”秦越带着几百名民夫，在烟雾中疯狂地搬运那些空箱子，做出繁忙的假象。蒸汽机拼命地喷吐着白汽，制造出一种“我们在大规模生产”的工业错觉。
顾随安点燃了第三发，也是最后一发炮弹的引信。这发是实心弹。目标：没藏讹庞的帅旗。
轰！炮弹呼啸而出。虽然偏了十万八千里，但那恐怖的声势，加上漫天的“火药烟尘”（石灰），再加上那诡异的蒸汽啸叫。
没藏讹庞勒住战马，看着城头上那宛如神魔乱舞的景象。他是个谨慎的统帅。昨天那种“无限连发”的排铳已经让他心有余悸。今天这架势，宋军不仅有炮，而且弹药似乎……无穷无尽？
“大帅……那是妖法吗？”副将惊恐地问。
没藏讹庞咬了咬牙。他不怕死人，但他怕死得不明不白。这大荒城透着一股邪性。
“撤！”没藏讹庞最终还是没敢赌那漫天白雾背后是不是真的有几万斤火药。“退后五里扎营！等探子查清楚再说！”
看到西夏大军如潮水般退去。顾随安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靠在滚烫的炮管上，后背早已湿透。
“赌赢了……”他大口喘着气，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
种师道走过来，看着那两门已经彻底哑火的大炮，又看了看那些满地的石灰，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唱戏。”“不过，这空城计也只能唱一次。明天他们要是回过味来……”
“明天？”顾随安捡起折扇，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指了指城内那些正在冒着热气的熬硝大锅：
“明天，咱们的新火药就干了。”“到时候，就不需要唱戏了。”“到时候，我要请没藏将军，听一曲真正的《破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