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城,地窖。
这里是大荒城除了“毛纺厂”之外的第二禁地——酿酒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酒糟味。几口巨大的蒸馏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清澈透明的液体顺着竹管滴入陶坛。
顾随安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咳咳……”哪怕是他这个现代人,也被呛得眼泪直流。
“这度数,至少六十度。”顾随安满意地点点头,“这是我给西夏人准备的‘精神鸦片’。”
宋代的酒大多是发酵酒(米酒、黄酒),度数低,口感绵软。而顾随安搞出来的,是高度蒸馏酒。在寒冷的西北,这一口下去,能像火炭一样烧进胃里,没人能拒绝。
“老板,这酒叫什么名字?”聂云闻着味儿都有点醉。
“叫‘闷倒驴’?不行,太土。”顾随安想了想,“就叫‘大荒烧’。或者文雅点,叫‘烧刀子’。”
他转身看向站在地窖阴影里的一个女人。
这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窄袖胡服,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泼辣和风情,腰间别着两把柳叶刀。
她叫柳三娘。原是附近黑风寨压寨夫人的厨娘,黑风寨被顾随安收编后,她凭着一手好厨艺和泼辣劲,成了大荒城的“食堂主任”。
“三娘。”顾随安把一坛酒递给她,“敢不敢去西夏人的地盘,开个店?”
柳三娘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反而舔了舔嘴唇:“只要老板给钱,给够这酒,别说西夏,就是阎王殿我也敢去摆摊。”
“好胆色。”顾随安扔给她一块令牌和一叠银票。
“去卓罗城(西夏边境重镇,贸易中心)。那里鱼龙混杂,是大宋、西夏、回鹘商人的中转站。”
“我要你在那里开一家最大的客栈。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太平客栈】。”
“太平?”柳三娘笑了,“那种鬼地方,哪来的太平?”
“进了你的店,就是太平。”顾随安眼神冷冽,“我要你定个规矩:进了太平客栈,不管是有仇的、逃命的、还是探子,都不许动刀。谁动刀,谁死。”
“那我靠什么镇场子?”
“靠这个。”顾随安指了指那一排排的烈酒,“还有你腰里的刀,以及……我在后面给你撑的腰。”
“记住,赚钱是次要的。我要你做耳朵。听听那些喝醉了的西夏军官,都在吹什么牛;看看那些过路的商队,都带了什么货。”
“你要做我的——沙漠之眼。”
半个月后,西夏,卓罗城。
这座建立在戈壁滩上的城市,永远弥漫着骆驼粪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城南,一家原本快倒闭的客栈突然换了招牌。
【太平客栈】
开业第一天,没有鞭炮,只有一种从未闻过的霸道酒香,顺着风飘出了三里地。
“好香的酒!”一群刚换防下来的西夏骑兵,闻着味儿就凑了过来。
一进门,就看到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的酒缸,上面贴着三个大字:【三碗倒】。
柜台后,柳三娘一身红衣,正在算账。她那丰满的身段和泼辣的眼神,瞬间吸引了这群糙汉的目光。
“吆,老板娘,这酒真有那么邪乎?三碗就倒?”一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把弯刀往桌上一拍,“给爷来一坛!要是喝不倒,爷把你这店砸了,把你抢回去当小老婆!”
周围的士兵哄堂大笑。
柳三娘头都没抬,只是淡淡道:“客官,小店规矩,先付钱。一碗一百文。”
“这么贵?抢钱啊!”百夫长怒了,伸手就要去抓柳三娘的手腕。
“啪!”
一声脆响。百夫长的手还没碰到柳三娘,手背上就多了一道红痕。柳三娘手里的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把剔骨的小刀,正钉在百夫长手边的桌子上。
“客官,手不想要了可以剁下来下酒。”柳三娘笑得风情万种,但眼神冷得像冰,“还有,看看门口的牌子。”
百夫长回头一看,只见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西夏文和汉文写着:【动武者,死。】
“臭娘们!找死!”百夫长恼羞成怒,拔刀就要砍。
“住手!”
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胖子走了下来。他是这卓罗城的税务官,也是这里的地头蛇。
“这是顾大老板的产业。”税务官冷冷地看着百夫长,“你想让你那几匹战马以后都没草料吃吗?”
顾随安早就在暗中打通了关系。他用“羊毛收购权”贿赂了当地的官员。现在这太平客栈,是有官方背景的。
百夫长愣住了,悻悻地收起刀。
“给爷倒酒!爷就不信喝不倒!”
一碗“大荒烧”下肚。百夫长的脸瞬间红成了猴屁股,喉咙里像吞了炭火,紧接着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爽快。
“好!好酒!”
这种高度酒对古人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两碗下肚,百夫长开始说胡话。三碗下肚,他直接滑到了桌子底下,鼾声如雷。
“真的三碗倒啊!”周围的食客都惊了。
从那天起,太平客栈火了。这里有最烈的酒,最辣的老板娘,还有最安全的庇护。无数的商人、军官、流亡者汇聚于此。
而在客栈的后厨,一只只不起眼的信鸽,趁着夜色飞向了东方的大荒城。
一个月后,大荒城。
顾随安看着柳三娘传回来的第一份密报。
字迹潦草,还沾着酒渍:“一、西夏右厢军最近在调动,往东边集结,似乎不是打大宋,是去镇压国内的造反。”“二、梁太后下个月要做五十岁大寿。卓罗城的商队都在抢购奇珍异宝,想去兴庆府(首都)献礼。”“三、有个回鹘商队,带了一批极品战马,想过境去大宋,但在关口被卡住了。”
顾随安放下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机会来了。”
他看向聂云。
“咱们那面水银镜子,放了这么久,该出场了。”
“老板,你想卖给谁?”
“当然是卖给那个全天下最爱美的女人——梁太后。”
顾随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向卓罗城。
“聂云,你带上那面镜子,伪装成波斯豪商,去一趟太平客栈。”
“我不去。”聂云拒绝,“我不会演戏。”
“这次不用演。你就本色出演一个‘高冷、人傻钱多、脾气暴躁’的神秘商人。”顾随安笑道,“我要你在太平客栈搞一场‘绝世珍宝拍卖会’。”
“我要把这面镜子,炒到一万两黄金,或者是……五百匹战马。”
“而且,这场拍卖会,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顾随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借着献宝的机会,把咱们的人,送进西夏的皇宫。安道全不是想研究西夏的毒药吗?让他扮成你的随从医生,一起去。”
“这是一场‘特洛伊木马’行动。”
卓罗城,太平客栈。
今日的客栈,挂出了歇业的牌子。但门口却停满了豪华的马车。西夏的贵族、大商贾,都收到了柳三娘发的请帖:【来自极西之地的神物,今日现世。可见前世今生,可照绝世容颜。】
大堂中央,那个巨大的红布盖着的架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聂云一身黑袍,戴着面纱,冷冷地坐在主位上。柳三娘充当拍卖师,站在架子旁,手按在红布上。
“各位先生,各位老板。”柳三娘的声音酥媚入骨。“这件宝物,名为‘昆仑神镜’。乃是我家主人穿越沙漠,以此换来的。”
“废话少说!快掀开看看!”一个西夏贵族不耐烦地喊道。
“那是自然。”
柳三娘猛地掀开红布。
刷——
那一瞬间,整个大堂仿佛静止了。一面半人高的、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水银镜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它清晰地映照出了每一个人的脸。毫发毕现,真实得令人恐惧。习惯了模糊铜镜的古人,第一次看到了高清无码的自己。
“天哪……这是把魂魄吸进去了吗?”“太……太清楚了!我脸上的麻子都看见了!”
“底价——”柳三娘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匹战马。或者等价的黄金。”
全场哗然。这简直是天价。
但在角落里,一个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的老者,死死盯着那面镜子。他是梁太后心腹太监派出来的采办。
太后的大寿就要到了,如果能献上这面镜子……
老者举起了手,声音颤抖:“我要了!但我没带那么多马。我用通关文牒和皇商特权换,行不行?”
楼上的包厢里,安道全看着这一幕,对旁边的聂云低语:“顾先生真是神了。这群人为了看清自己的脸,连国家都卖了。”
聂云冷冷道:“因为他们不知道,这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美貌,是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