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六月中。汴京西郊。
酷暑。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在汴京通往西山大营的官道旁,出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线。
左边,是原本的黄土官道。满地都是硬邦邦的土疙瘩,风一吹就是漫天黄沙。右边,则是一条长约五里、宽三丈的灰白色巨龙。路面平整如镜,中间画着黄线,两侧是整齐的排水沟。
路桥局临时指挥所。
顾随安戴着藤编安全帽,看着手里的账单。“秦越,这条样板路,咱们花了多少?”
“回老师。”秦越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材料、人工、加上老张叔运来的那批急救煤……总共耗银一万二千贯。全是咱们大荒城和云裳阁出的钱,账面上已经快见底了。”
顾随安点点头,神色淡定:“花得值。这一万多贯,是广告费。只要今天这出戏演好了,以后有的是人抢着给咱们送钱。”
“老苍叔,清场了吗?”老苍头此时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自豪。“大郎放心。神机营的兄弟把两头都封了,连只野狗都进不来。”
巳时三刻。汴京西郊。
赵佶来了。这次虽然也是微服,但排场大多了。除了贴身太监杨戬,还带了宰相蔡京、太师童贯等几个重臣。这帮大臣今天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顾随安在紫宸殿夸下海口要“自费修路”,他们倒要看看,这不用国库一文钱修出来的路,到底是个什么寒酸样。
然而,一下轿子,所有人都闭嘴了。
“这就是……水泥路?”赵佶试探性地踩在坚硬的混凝土路面上。硬。非常硬。靴底敲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没有尘土,没有泥泞,平整得像宫里的御阶。
“顾爱卿,这路……”赵佶眼中闪过惊艳。
“啧啧,顾先生好大的手笔。”蔡京眯着老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老夫听说,为了这区区五里路,大荒城已经砸进去了上万贯?顾先生,你虽然家大业大,但如果要修到幽州,怕是把你的骨头拆了卖,也填不满这个窟窿吧?”蔡京这话很毒:他在提醒皇帝,这小子在吹牛,他没那么多钱。
“太师过虑了。”顾随安不卑不亢,“臣说过,不用国库一文钱,自然有办法修通这天下路。而且……”顾随安神秘一笑。“这条路到底值不值,光用脚走是感觉不到的。”
他拍了拍手。“燕三,把车推上来!”
通体漆黑、四轮结构、装配了板簧减震和软牛皮轮的“追云辇”登场。这辆超越时代的马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官家,请上车。”顾随安拉开车门,“咱们打个赌。这五里路,全速奔跑。若是这杯茶洒出一滴,臣自罚三年俸禄,且这路……臣白修了,不要那收费权。”
“哦?赌这么大?”赵佶乐了,拉着童贯一起上车,“来,朕倒要看看,你这‘自费’修出来的路,到底能不能让朕的茶水不洒。”
“开车!”
驾车的御手一抖缰绳,四匹西域良马猛地冲了出去。
起步!加速!
赵佶下意识地抓紧扶手,做好了颠簸的准备。然而……并没有。
窗外景物飞驰,速度起码达到了六十里/时。但车厢内,却稳如平地行舟。那种硬碰硬的剧烈震动,被平整的路面和底下的板簧神奇地过滤掉了。
赵佶惊讶地松开手,看向面前茶几上的那杯茶。茶水随着车身起伏微微荡漾,但始终没有突破杯口。一滴未洒。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童贯也惊呆了。他在西北打仗坐车坐得腰都要断了,若是能有这车、这路,急行军岂不是跟玩一样?
五里路,转瞬即逝。马车稳稳停下。
赵佶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太舒服了!关键是——这一路享受,没花他内帑一分钱!这种“白嫖”的快感让赵佶心情大好。
“蔡太师。”赵佶看向蔡京,一脸得意,“你刚才说这路太贵?朕倒觉得,顾爱卿这钱花得值!这才是朕的肱股之臣,真正的毁家纾难啊!”
蔡京脸色难看,只能硬着头皮拱手:“老臣……眼拙。顾先生确实……财力雄厚。”
“顾爱卿。”赵佶拍着顾随安的肩膀,豪气干云:“朕准了!这‘收费权’,朕金口玉言许给你了!”“这路,给朕一直修!修到黄河边!修到真定府!修到幽州!”“朕不管你花多少钱,只要你能修通,朕保你三十年富贵!”“另外,这‘追云辇’,给朕造三十辆!朕要赏赐亲王!”
“臣,领旨谢恩!”顾随安跪拜。
当晚。路桥局。
送走了皇帝和百官,热闹散去。秦越拿着账本,愁眉苦脸地把顾随安拉到了角落。
“老师,您还笑得出来?”秦越指着账本上的赤字,急得直跳脚:“官家是高兴了,大手一挥让咱们修到幽州。可咱们哪还有钱啊?”“大荒城和云裳阁的流动资金已经全砸进这五里路了。要去幽州,起码还得几百万贯!”“既然咱们在紫宸殿承诺了不花国库的钱,现在要是开口要钱,那就是欺君啊!”
秦越说到了点子上。自己约的炮,含着泪也要打完。这就是BOT模式最大的风险:资金链断裂。
顾随安抿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繁华的汴京夜色,眼神却异常明亮。“秦越,谁说我们要自己出这几百万贯了?”
“啊?那找谁要?户部肯定不给啊。”
“秦越,你手里现在有什么?”顾随安问。
“一堆欠条,还有……官家刚刚许诺的‘三十年收费权’圣旨。”
“对,就是这个。”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设计精美的票据样张。那上面画着精美的防伪花纹(大荒印钞技术),正中间写着几个大字:【大宋路桥总局·优先分红股】
“官家给了咱们收费权,这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咱们没饲料喂鸡了,那就把这只鸡未来的蛋,先卖出去。”
“卖……未来的蛋?”秦越听傻了。
“对。这就是IPO(首次公开募股)。”顾随安将票据拍在桌上,眼中闪烁着资本家的寒光:
“放出风去。”“三天后,艮岳轩大剧院,举办‘大宋第一届路权拍卖会’。”“告诉汴京城里那些把银子埋在地窖里发霉的王公贵族、富商巨贾……”“想不想躺着赚钱?想不想跟官家一起修路?”“买一张路票,未来三十年,这条路上的每一辆车,都在给他们交钱!”
顾随安冷笑一声:“蔡京不是笑话我没钱吗?我要让他求着把钱送到我手里来。”
“另外……”顾随安想到了一个人。“这事儿得找个懂行的‘托儿’。秦越,给少宰王黼送张请帖。”“告诉他,我有比贪污更快的发财路子,问他敢不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