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灯火如昼。
作为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这里不仅是一座酒楼,更是巨大的名利秀场。三层高楼巍峨耸立,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下,不仅有推杯换盏的豪客,还有在此寻找靠山的士子、待价而沽的名妓。
顾随安站在樊楼那块金字招牌下,整了整衣冠。
“大郎,真进啊?”老苍头看着门口迎客的那些衣着光鲜的小二,腿肚子直转筋,“听说这里的茶位费,进门就是一两银子,咱们兜里比脸还干净……”
“老苍,把你那畏畏缩缩的肩膀挺起来。”顾随安手中折扇“啪”地一合,低声道,“记住,在顶级场所,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你越是心虚,别人越查你的底;你若是目中无人,他们反而觉得你深不可测。”
说完,顾随安抬脚便迈上了台阶。
门口的迎客博士眼毒得很。他一眼就看到了顾随安脚上那双虽然干净但明显磨损严重的布鞋,以及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
若是寻常穷酸措大,早被他挥手赶走了。
但顾随安的气场太怪了。
他没有像其他穷书生那样眼神躲闪或故作清高,而是微微昂着头,目光并没有看人,而是落在樊楼大堂正中央那幅《千里江山图》的仿品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嫌弃?
那种仿佛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让迎客博士心里一激灵。
“这位官人……”博士试探着迎上来,没敢直接拦,而是赔着笑,“今日楼上雅座满了,您看……”
这是委婉的劝退。
顾随安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博士感觉自己像个没做完作业被先生抓包的小学生。
“满了?”顾随安轻笑一声,并没有纠缠座位,而是随口问道,“王安石相公当年的题壁还在吗?”
博士一愣,下意识答道:“在,在西楼。”
“那就好。我就去看看那面墙,顺便……”顾随安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是回自家后院,“喝杯热酒,去去这满身的俗气。”
说完,他根本没给博士反应的时间,径直穿过大堂,向西楼走去。那种熟门熟路的样子,仿佛他是这里的常客。
老苍头硬着头皮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破油纸伞,感觉周围食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西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顾随安坐得安稳如山,老苍头却坐得像屁股底下有钉子。
“大郎,真点啊?”老苍头看着满桌的菜,声音都在抖,“羊羔酒、旋切鱼脍、乳酿鱼……这一桌得五贯钱啊!咱们拿什么付?”
顾随安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鲜。”他眯起眼,一脸满足,“宋朝的鱼脍果然是一绝,切法讲究‘如丝缕’,入口即化。老苍,别抖了,吃。在这个世界上,若是连饭都吃不安稳,还谈什么经世致用?”
“可是……”
“嘘。”顾随安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投向了隔壁桌,“结账的人,这不是来了吗?”
隔壁是一张紫檀木的大圆桌,围坐着五六个人。坐在主位的,正是那个去顾家逼债的钱府管事刘三,而他旁边坐着的那个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自然就是正主——钱员外。
此刻,钱员外正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张皱巴巴的桑皮纸,像捧着圣旨一样,展示给对面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看。
“赵学究,您给掌掌眼。”钱员外一脸期待,“这真是蔡学士的墨宝?”
被称为赵学究的老者,扶了扶眼镜,眯着眼看了半天,眉头紧锁。
顾随安一边喝着羊羔酒,一边侧耳倾听。
“这字……”赵学究沉吟道,“笔法极其怪异。虽然锋芒毕露,但骨架太瘦,少了些圆润福气。依老夫看,不像蔡学士的风格。蔡学士的字讲究‘苏黄米蔡’的丰润,这字……太妖。”
钱员外脸色一白:“那就是赝品?那个姓顾的小兔崽子敢骗我?”
“倒也未必是赝品。”赵学究捻着胡须,“但这桑皮纸实在太劣质,墨色都晕开了,显不出神韵。况且这只有半阙词,没头没尾的……难登大雅之堂啊。”
钱员外一听“难登大雅之堂”,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他附庸风雅最怕被人说俗,若是拿个赝品出去显摆,岂不是要被汴京商圈笑掉大牙?
“啪!”
钱员外一拍桌子,怒道:“刘三!明日带人去顾家,把房子给我扒了!敢拿这种鬼画符来糊弄我!”
老苍头吓得筷子都掉了,“哐当”一声。
这一声响动,引得钱员外那桌人纷纷侧目。
顾随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嘿-”
这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充满了怀才不遇的悲凉和对世俗眼光的嘲弄。
“谁在叹气?”赵学究不悦地看过来。
顾随安缓缓站起身,手里依然摇着那把破折扇。他并没有看钱员外,而是看着那张桑皮纸,眼神痛惜。
“可惜,可惜啊。”
顾随安摇着头,缓步走到钱员外那桌前。
“你是何人?”钱员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那身气度又让他不敢确认。
“在下不过是个在樊楼借酒浇愁的闲人。”顾随安指着那张纸,淡淡道,“我可惜的不是这字,而是这字遇人不淑。明珠暗投,被庸人当成了鱼目。”
“庸人?你骂谁?”赵学究胡子都气歪了,“老夫钻研书法三十年……”
“三十年?”顾随安嗤笑一声,打断了他,“三十年只知临摹皮毛,却不知风骨。老先生,你只看出这字‘瘦’,却没看出这瘦中的‘劲’。”
顾随安突然伸手,在众人惊呼声中,一把夺过那张桑皮纸。
“你干什么!”刘三刚要冲上来,却被顾随安一个凌厉的眼神逼退。
“借笔墨一用。”
顾随安将桑皮纸拍在桌上,抓起旁边备好的笔墨。他不假思索,笔走龙蛇,在下半截空白处补全了那首词: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大荒石壁,截断满天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最后一笔落下,如刀剑入鞘,杀气尽收,只余淡然。
全场寂静。
刚才赵学究说这字“妖”,但此刻补全之后,整幅字的气势陡然一变。那瘦硬的笔锋不再显得单薄,反而透出一股斩断荆棘、傲视风雨的铮铮铁骨。这种视觉冲击力,对于习惯了圆润字体的宋人来说,是颠覆性的。
“这字体……”赵学究凑近了看,手开始抖了,“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这、这是开宗立派的气象啊!”
在这个时代,能开创一种新字体的人,那是堪比圣人的存在。
顾随安把笔一扔,墨汁溅了几点在钱员外的绸缎衣服上,钱员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盯着那字发呆。
“此字名为‘瘦金体’。”顾随安背着手,语气萧索,“取‘天骨遒美,逸趣霭然’之意。钱员外,你方才说,这是鬼画符?”
钱员外猛地抬头,这才认出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青年,竟然是那个传闻中的“败家子”顾随安!
但这形象反差太大了!
那个传闻中唯唯诺诺的顾随安,怎么会有这种压迫感?难道真的是家里遭了难,反而让他大彻大悟,觉醒了?
“顾、顾公子?”钱员外结结巴巴。
“这幅字,我收回了。”顾随安伸手欲拿,“既然钱府看不上,那我便拿去烧了祭祖,也省得辱没先人。”
“别!别别别!”
钱员外虽不懂字,但他懂赵学究的表情,更懂“稀缺性”。他一把按住那张纸,脸上瞬间堆满了生意人的精明与谄媚,“顾公子,误会!都是误会!刘三这个狗奴才没传好话!这字……这字太好了!我看谁敢说是鬼画符!”
钱员外转头看向赵学究:“赵老,您给估个价?”
赵学究深吸一口气,眼神狂热:“若是这瘦金体真乃顾公子首创,此帖乃是‘祖帖’,无价!若是硬要论金,千贯亦不为过!”
千贯!
周围的食客都倒吸一口凉气。
顾随安内心:差不多了,再装就过了。
他表面上却皱了皱眉,似乎对谈钱很反感:“阿堵物,污人耳目。罢了,今日这酒喝得也没滋味。”
他转身要走,脚步放得很慢。
一步,两步……
“公子留步!”钱员外果然急了,这要是让这尊大佛走了,这字就真成绝响了。他连忙追上来,拦在顾随安面前,“顾公子,相请不如偶遇!今日这顿酒,钱某请了!就当是给公子赔罪!这三十贯的债……一笔勾销!”
顾随安停下脚步,看了看钱员外,又看了看远处那一桌没吃完的鱼脍。
“三十贯?”顾随安挑眉。
“不不不,这幅字,抵三百贯!”钱员外咬牙加价,“另外,钱某再送公子五十两纹银,作为润笔费!”
顾随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也罢。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指了指自己那一桌,“对了,那边还有一位老仆,没见过世面,让员外见笑了。”
“哪里哪里!请!快请!”
一炷香后。
顾随安坐在主位上,老苍头坐在旁边瑟瑟发抖地啃着以前见都没见过的大螃蟹。钱员外亲自给顾随安斟酒,赵学究则在一旁如痴如醉地临摹那副字。
“顾公子,”钱员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身才学,以前怎么从未显露过?”
顾随安举杯邀月,眼神深邃:“以前那是‘潜龙勿用’。如今家道中落,看尽世态炎凉,方知……人活一世,终究是要入世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汴京的繁华夜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桶金,搞定。但这只是开始。明天,“顾家大郎在樊楼一字千金”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汴京文坛。
到时候,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